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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痴情不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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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芜望向房门,低声念道:“熤……郎……”
只是话音刚落,她伸出去悬在半空的手就重重地垂了下去,眼角余泪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拂玉的五行琉璃瓶应时而亮,一滴晶莹的泪光遁入其中。
宋熤匆忙奔至床榻边上,拂玉傻傻愣愣地不知所措,只得给他挪了个位置。她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便没有开口,把那句“节哀”憋回了肚子里。
宋熤刚才叫她“莲儿”,想必是已经记起了他与莲芜之间的种种。可如今记得了,却也无力回天了。
宋熤无语凝噎,眼眶之中泪如溃提。
在莲芜的讲述中,他是个有泪不轻弹的人,可现在,他却因为莲芜的离开泣不成声,口中不断传出的只有“莲儿”这个亲昵称呼,那声音里面饱含的复杂情感,拂玉现在还不能完全体会和理解,她只是知道,莲芜的那滴泪,是至真至纯,绝无半分虚假的。
面对如今的场面,拂玉只能往旁边退了退。
屋外的雷声停了,雨势却更大了,宋熤的泪却收住了。他怅然若失,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躯体,而抱在怀里的人却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起来。
莲芜在消失。她的三魂七魄在弥散,她是天地精灵所化,身死之后,魂魄自是归于苍茫大地。
“师父……”拂玉傻傻地念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喃喃道:“你在哪里啊?救救她!”她的声音细弱蚊声,却在话音落下之时,传到了昆仑山巅。
不消片刻,屋外七彩光芒显现,芷卿乘蝶翩然而至进入房间内,落定之后伸手一挥,在挥手之间,莲芜散掉的三魂六魄瞬间被聚于掌心。
拂玉见来人,上一秒还哭得梨花带雨,下一秒立马就起身奔了过去。
她一把揩掉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上线拉住芷卿真人,“师父你怎么来了!”
芷卿真人拂袖将莲芜的魂魄收了起来,没好气道:“痴人总多事端,真是个不听话的主儿!”说完后,看向拂玉又道:“你可不能跟她学,知道吗?”
拂玉拉起他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撒娇道:“师父,我就这点道行,你让我学我也不敢啊!”她擦完泪将袖子放了下去,然后又拉起那宽大的袖子往里面仔细瞧了瞧,好奇问道:“师父,莲芜姐姐还活着吗?”
芷卿真人叹了叹气,道:“她本是天地精灵,修道之物,无所谓活着不活着,只要魂魄仍在,道心仍存,便总会有化形之日。”
“哦……”拂玉似懂非懂,但得到这个回答,稍稍松了口气。
她刚才看见莲芜逐渐消失的时候,是真的以为她活不了了。
好在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正当拂玉庆幸之时,芷卿真人又道:“但那也不知道又要多少年了。”他说着,神色肃然起来,目光落在了宋熤那边,“也许百年,也许千年,也许万年,也许……看她自己造化了!”
拂玉听着,突然指着那边失魂落魄的宋熤道:“那他呢?”
“凡人命数不过数十年,”芷卿拉过自己的衣袖,仔细捋了捋,收回目光冲着拂玉道:“二人缘尽于此,恐再无可能。”
但实际上,现实并非如此,只是芷卿不想告诉拂玉,转世轮回后,许多人仍会在冥冥之中因缘而遇。可纵使再相遇,也仍可能是一段孽缘,这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倒不如不要。
他知道拂玉未经世事,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便也不和她说得太复杂,怕她困惑自扰。他这个师父,事事都替她考虑,却不知道,拂玉到底明不明白。
只是,当他看到拂玉蹲在宋熤面前将他刚才那“缘尽于此,再无可能”的话转述给那边怅然若失的宋熤时,他明白了过来,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根本就不懂一点人情世故。这句话说给宋熤,无异于伤口撒盐。
“我知道……”出人意料的是,宋熤在听到拂玉那句话时,并没有产生什么过激的举动,神色也一直平静,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但我不信……我不信……”语气坚决,像是认定了那句话是假的。
拂玉听着这话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眼前这个宋公子,他在莲芜消失之前想起了一切,而莲芜却在消失前请求拂玉要让他再次忘了一切。
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这种感受,想必是不好受的。
当时拂玉没来得及答应莲芜,就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因为莲芜术法失去作用后,想起一切的宋熤。
她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人情世故,她不谙世事的经历里面只有和师父在昆仑山看似无聊却又欢乐不断的日复一日。
她也从未受人所托的经历,她不知道受人所托时要答应还是拒绝。但如今面临这种情况,她只能求教于芷卿。
于是她起身再次走到芷卿身旁,拉了拉他刚才刚捋平整的袖子,小声道:“师父,莲芜姐姐说,要让他忘了她。”
“忘了……”芷卿幽幽道,“也好。”
这句话说完时,屋外雨势渐收,集安便回到了屋内。但他已经看不到莲芜了,只看见跪在床榻旁边失魂落魄的宋熤。
他走到拂玉身旁,面色郁郁,小声问道:“没了吗?”
莲芜落寞道:“什么没了?”
“自然是莲芜啊!”
拂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集安是个明白人,几万年也不是白活的,便也知道拂玉沉默中的答案。
集安暗暗叹气,惋惜之下,什么也没说。他扭了扭脖子,嘴里抱怨着:“这天雷真他娘的烦人,我这几万年修行在它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可把我累惨了!”
“明明是你自己没用……”拂玉小声嘀咕着,“找什么借口!”
“我——”集安不服气道,“我是酒没喝够,要喝够了,管他天雷还是地雷,老子都让它在我面前变成烟花……”
“嘁——”拂玉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
二人不知怎么又开始了斗嘴,芷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们道:“集安,让他忘了一切吧……”说完,又转身对着拂玉道:“师父我要去趟漆吴山,得把这魂魄好好安顿,时间紧迫,就不多留了。五行之泪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你们且好生着,不要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一番交代完,便伸手召来翩翩彩蝶,瞬息之间便乘蝶而去了。
拂玉嘟着嘴,埋怨了两句,然后指着宋熤冲集安道:“赶紧吧!该你这位几万年大神仙展示你强大的修为了。”
“不就是让他忘记一个人嘛,这有什么难的!”说着,捏了个手势,一道光芒笼罩在还未回过神的宋熤周身,不一会,光芒散去,宋熤便倒在了床榻边上。
“莲芜这段时间见过哪些人?”集安收完势道,“得让他们都忘了才行。”
拂玉仔细回想了莲芜所讲述的那段经历,除开无关紧要的人,怕就只有宣哥了。集安听罢,正欲去找宣哥,宣哥就来了。
既然撞上了,集安就一并抹了他关于莲芜的记忆。
二人看着两人瘫倒在屋内,不约而同觉得就这样放任他们躺在地上,略微有些不够仁义,于是便一人搬一个,将他们搬到了床榻上。
搬一个大男人对集安来说不算难事儿,但对拂玉来说可就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儿了。搬完宣哥后,她出了一身的汗,出门被风一吹,冷不丁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二人出了宋府就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没两步,拂玉突然停下了脚步,突然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听着她这样一说,集安托着下巴想了一下,点头道:“嗯……我忘了打两壶酒。”
说完,一溜烟折返回宋府后院的酒窖,不时便腰挂一圈酒壶大摇大摆出现在了拂玉面前。拂玉瞧着这样一个人儿,实在不想承认自个儿认识他,于是在回客栈的路上,她都离他离得远远的。
回了客栈,拂玉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虽然疲惫至极,但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五行琉璃瓶,举在半空中痴痴地看着,却看不到在莲芜消失那一瞬遁入瓶中的光芒了。
师父让她去寻五行之泪时跟她讲过,若是寻得至真至纯的五行之术,五行琉璃瓶便会应时而亮起,无需她做什么,五行琉璃瓶便会自己将那至真至纯之泪收入其中。今日莲芜那滴泪遁入瓶中只是一瞬,拂玉回想起来,却不敢肯定究竟是否寻得了五行之泪。
若是寻得了,那莲芜那滴泪,该是“喜怒嗔痴怨”的哪一种呢?
她看着此时黯淡无光的五行琉璃瓶,陷入了沉思。在沉思中,她妄图给莲芜这段不为人知的经历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但她涉世未深,不谙世事,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
到最后,终是困意袭来,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夜深雾重,宋府一处客房里,苏慕茫然推开了窗子,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耳边响起的全是雷声,脑子里面,那个随着一声惊雷从莲池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身影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便是那个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了。
她到底是谁?
他们,又是谁?
漆吴一遇痴情付,浮生若尽相思苦。——【浮花游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