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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浮花游忆(二十三) ...

  •   莲芜停在那里,痴痴傻傻地看着那方的人。
      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形,还有那份熟悉的从容和淡然。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却在眼下生出了一丝久别重逢的感触来。

      宋熤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来,越过莲池中的蔓蔓青绿,目光落在了莲芜身上。

      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好像整个世界在刹那之间静止,天地之间,只剩遥遥相望的二人。
      淡淡的夜风袭来,池中万千绿叶涌动开来,推推囔囔着,稍稍打破了此时的静寂。

      宣哥远远便瞧见了莲芜,立在那里,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掉落在地,却也没有引起宋熤的注意。

      他许是知道此刻不便打扰,便十分识趣地退在后面,一语不发地站在那里。

      但这边莲芜回过神来,却面露惊慌,眼瞧着就要隐身遁走了,宋熤却施展轻功从莲池上空掠过,飞身前来将还未来得及逃走的莲芜拥入怀中。

      “在下……好想姑娘……”

      简短的一句话,却让莲芜瞬间泪流满面。
      她哪里能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又哪里能想到,他对自己竟是这样的情义。
      可是,她不能沉迷其中,因为一旦沉迷,无论对她,还是对宋熤,都将是万劫不复。

      她闭上双眼,心里叹道:“你我之间,就此罢矣。”
      叹罢,化作一缕白烟,消失在了宋熤的怀中。
      她甚至连隐身待在他身边都不可能,宋熤的鼻子那般厉害,铁定是会被发现的,所以她逃得远远的,折返进了那片树林之中。

      天公不作美,当莲芜还未平复下来之际,夜空中突然闪过几道闪电,随着几声惊雷的响起,春雨淅淅沥沥便下了起来。
      莲芜环顾四周,竟未能发现一处避雨之所,想去找小狐狸,可又不想被小狐狸问来问去,又不能回浮花亭,无奈之下,她只能捡了几片芭蕉叶顶在头上,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被淋成一只落汤鸡。

      这片树林之中虽然珍奇异兽奇多,但对于莲芜这样的熟人,还是不敢贸然造次的,所以被野兽攻击她是不担心的,她唯一担心的是宋熤被这雨困在山中会不会有危险。
      这天气着实变得快,大好的晴朗夜空,瞬间就被这泼不合时宜的春雨浇灭了,变化速度堪比女人的心情。

      此情此情,难免让她想起十年前在这林子中发生过的事情,于是心有余悸地担忧起宋熤来。可她委实有些左右为难起来,到底要不要去看一看情况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雨幕中隐隐约约就传来了宋熤的声音,而他所叫之人,正是莲芜。

      莲芜许是淋了雨,不由得便觉得身体冷了起来,她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却又是烫得厉害,冷热交替,怕是着了风寒了。

      当宋熤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虚弱得昏了过去,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宋熤轻轻将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得十足小心,生怕她掉了一样。
      他宽厚的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温暖,像极了那日倒入莲池中的酒,醇厚而不腻。

      宣哥赶来的时候,见这么个情况,来不及多问,就听得宋熤吩咐说:“我们下山!”

      漆吴山的山路本就崎岖,加上又是在夜里,还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于是之这趟下山之行,着实不易,一直走到了凌晨,东方露出鱼肚白之际,三人才回到池吾城中。

      莲芜醒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宋熤,别无一人。

      那时,宋熤紧紧握住她的手,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还未醒。
      此刻已是晌午十分。

      昨夜的一场雨并没影响白日的天气,此时阳光正盛,空气中敛着薄薄的一股酒香,定是百里香榭中的酒在日光的淬炼中发酵而散发而出的。

      莲芜轻轻动了动,却不料惊醒了宋熤,他缓慢睁开眼睛,就看见莲芜那双盯着他的水灵灵的眼睛,二人相望片刻,不知怎么的,就相视而笑了。

      “那时,姑娘为何要躲着在下呢?”宋熤想也没想,脱口便问出口。
      这一定是他心中难以自解的疑惑,于是才会不经大脑就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好在莲芜并未有所顾忌,转了转眼珠子,回道:“莲芜只是觉得,若再见公子,只会让你觉得为难。你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何必再彼此牵扯出不必要的缘分呢?公子,你该明白,我并非一般人类,你也应该明白,你我之间,注定无果。”

      她这番话,说得尤其地真心,即使有些并非本意,但却都是为了他好才说的。

      “那当日姑娘又何故要亲自来送伞,又为何要在池吾城中帮在下,又为何急匆匆赶来王宫,姑娘为在下做的种种,难道还要说你心里没有在下吗?”

      莲芜听罢,不知如何作答,欲言又止,半响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而宋熤却有说不完的话,“姑娘当日负气离开难道不是因为埋怨在下要推开你吗?可你连问都不问就走了,全然不知道在下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何尝会知道,你离开之后的日子里面,在下过得每一天都觉得是一种煎熬。你又何尝会知道,那种相思的味道是多么地难以忍受。你以为昨夜在下的出现只是一个偶然吗?还是你以为昨夜拥你入怀只不过一个幻觉?在下已是这般明显,姑娘难道还不明白在下的心吗?”

      接连的追问,搞得莲芜愈加不知该如何应答,刚要说些什么,就一个不注意,又被宋熤拉进了怀中。

      “别再走了!”他靠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莲芜摇头:“可是……”

      “我会为你将漆吴山莲池的水引来,这样你便不会再出现昏迷的弊病,我不会在乎你的身份,是妖,还是仙,我在乎的,只是姑娘你,别的,都不重要。”他说的是“我”,而非“在下”这种稍显生分的自称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莲芜早已听得失去了正确的判断,一时之间,只觉欣慰不已,全然忘记了,就算这样她也依旧不能在这人间滞留太久。
      她喜极而泣,微微点头,紧紧环上了他的腰。

      后来,莲芜也在想,自己留在了人间,难道只是因为宋熤那简简单单的真情?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心中的那份念想?
      但当看着宋熤不遗余力地将漆吴山莲池中的池水引进自家后院的莲池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情根深种不过只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值得罢了。

      后来她问宋熤,这个方法是否是出云大师告诉他的,他说是的。

      在离开南山寺几日后,他因为太过想她,于是又去拜访了一下出云大师,询问可有什么方法能让她留在人间,出云大师便为他想了这个个法子。

      他那日去漆吴山,一则是为了去找她,但寻找无果,二则为了去赏观那夜的流星奇观,想要对星许愿,妄图上天能怜他真情,让他找到她。

      她问他是否早已知道她曾经在十年前救过他,他说知道。又问他为何不说,他只说,若是一直当她恩人看待,那这份情,便总会夹杂着一丝报恩的杂念,而他不想那样。
      他对她动情,不是因为恩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罢了。

      莲芜听到这些时,哪里还能自持,自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泣不成声。
      她哪里还有话来拒绝,当下只觉得被心中缓缓流过一条暖流,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温热的水中,连四周的光线都突然变得明艳起来。

      不下三日,宋府后院的水池里面已注满了来自漆吴山莲池的水,在日光的淬炼之下,水汽蒸发散出的气息让莲芜感到熟悉而安心。

      宋熤拥着她立在池边,伏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莲儿,还满意吗?”自从那日之后,宋熤便不再称她莲芜姑娘或是姑娘了,而是换做了听上去无比暧昧的“莲儿”。她羞怯地红着脸,微微点头:“有劳公子了!”

      宋熤听及此,却眉头微蹙,略微有些不悦起来,手上的力量加重几分,满是抱怨地语气道:“还叫我公子?叫得可有些生分了啊!”

      莲芜听他这般语气,不觉又笑了起来,心里想到,看平日里他一副严肃的表情惯了,突然变作这般,着实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宋熤见她嘴角突然的笑意,问道:“你这是笑什么?”
      莲芜摇摇头,“公子倒像是变了个人,哪里还是往日在东倾阁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阁主了,莲芜何德何能,能得到公子这般对待。莲芜何其有幸……”

      “不要再说了。”她话没说完,却被宋熤捂住了嘴,眉眼之中满是深情,只道:“你实在不需要想那么多,你只需晓得,我这般对你,是因为……”他将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处,继续道:“你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这就够了。”

      听罢这番话,莲芜眼角处早已是盈盈泪水欲出,心中叹道:“我何尝不是……”

      宋熤见她眼眶湿润,忙安慰道:“又要哭?看来以后还是少给你讲这些个肉麻话才好,这么看来,你和这凡间女子并无不同,真真都是水做的。”摇摇头,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水抹去,又道:“东厢房也收拾妥当了,平日里你想待在池子里或是房间里都可以。”

      “公子……”
      “又叫公子?”宋熤又满是抱怨地打断她,而她呆呆看着他的眼睛,着实迷惑不知该如何叫他,遂问之:“若不叫公子,又该如何称呼公子你呢?”

      宋熤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何必拘礼,我既已唤姑娘‘莲儿’,你是否也该礼尚往来唤我一声‘宋熤’,或是更亲切地唤我‘熤郎’,这两个,你选哪个?”

      听了他这话,莲芜着实是不知该如何选择,因为她两个都不愿选择,但思忖片刻之后,觉得还是叫“宋熤”比较妥帖,而且刚刚那那一番话的语气,她听着怎么会觉得那么轻浮呢,心里不禁想到,这宋熤不会又是再打趣她吧。

      而宋熤那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脑袋探到她跟前,盯了她许久,看得她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刚准备开口说话,就又听见他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你还真是有些可爱,你这一番姿态,着实颠覆了我先前对你的认识呢!”

      听了这话,莲芜肚子里好像有一团气在膨胀,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你又何尝不是!”
      “哦?我又怎么了?”
      “你……”

      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莲芜只得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你这和先前的态度差得也忒远了点儿吧!”

      “先前的我是个什么模样?”
      “先前……”莲芜想了一通,说道:“先前是翩翩公子,彬彬有礼,潇洒不羁,风度不凡……”

      “那现在呢?”
      “现在?”突然换了一番语气,说道:“和街上的无赖有的一拼!”虽是玩笑话,可听上去却真像那么回事儿,搞得宋熤立马故作深沉起来,无奈说道:“本想以此来逗逗你开心,却不料弄巧成拙了,是我不对。”

      说着,上前摸着她的头发,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不过叫我公子,我听着委实觉得生分。父亲身前常叫我‘熤儿’,你叫也不合适,东倾阁的人尊我一声‘阁主’,你叫也不合适,若叫我全名,我听着还是觉得生分,这样一分析,你还是唤我‘熤郎’好了,这叫法,还从未有人叫过,你叫,倒显得独一无二了。你说,可好?”

      他语调轻缓语气柔和,听上去着实让人安心不已,莲芜抬头,试探性地小声叫了声:“熤郎……”

      宋熤嘴角含笑,叫她一声:“莲儿。”然后便将她揽进了怀中。

      此时不知为何,庭院中一颗桃树上的两只鸟突然轻快地叫了起来,映着此情此景,颇有韵味。

      那时候,是神彧纪一百四十八年的仲春,气候温煦宜人,百花开放,姹紫嫣红,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清香,百里香榭的酒香混入其中,闻着显得愈加地醇厚清冽了。

      放眼观瞻,似乎天下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好不和谐的,可谁人能预料,片刻的平静之后,终究会迎来一场难以预料的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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