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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浮花游忆(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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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哥站在那里,可能是因为一路疲惫,有些累了,竟站着都要睡着了。
宋熤轻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醒了过来,“公……”还未叫出口,便被宋熤捂住了嘴,示意他不要太大声,然后他指了指门口,意在叫他出去候着。
宣哥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此刻待在这里有些不妥,于是便出去了。
看着熟睡着的莲芜,宋熤情难自禁地伸手抚上她的脸,神情变作柔和起来,不再是那个遇事总是一脸严肃,态度僵硬的东倾阁阁主,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了。
“莲芜姑娘,你究竟是谁呢?是妖?还是……当年那个……在下好像记得,当年那个仙人也是那般对付那个巨型狮兽的,可那个时候,却并未瞧见她的样子。每年去漆吴山,妄图再遇上,却总是没能如愿,想着,都快要放弃了,可是却遇上了姑娘你……你可知道,在下对你……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莲芜静静听着,并未睁开眼来,因为她害怕,一旦睁开眼睛,刚才的那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她宁愿就这样,任他抚摸着脸,听着他的话语,感受着那一腔欲说还休的情感,静静地,悄悄地,就这样下去。
她更加害怕,是她睁开眼来,看着他那一脸的诚挚,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回应他,可是,她也明白,她不能回应他。
即使她何尝不是和他一样,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情感,可是,那注定不可以。
她只想帮他解决完宋澈之后,便回到漆吴山潜心修道,等着飞升之日的到来的,所以,她不能睁开眼睛,不能看他的眼睛,便只能任凭内心中有几千万只奔马跑过,也要神情冷静地躺在那里。
“在下二十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但好像,注定了是一段不能圆满的感情,可是,就算如此,也觉得那是幸福的。你知道吗?”
听着这些话,莲芜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宋熤了。
这哪里是那个处事沉着冷静的宋熤啊,这分明就是个懵懂痴情郎啊!
莲芜想都没想过,他竟然会有这一面,更加没想过的是,听着这些话,自己竟羞得满脸通红起来。
宋熤见她脸突然热了起来,忙叫来宣哥,“去打水来!”说着便起身去催促着宣哥,可不料却被莲芜拉住了手,他回头看她,只见她嘴角一抹笑意,“公子,莲芜没事儿,不用麻烦了!”
宋熤欣喜不已,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心想,刚才那些话,她有没有听见?
“我这是怎么了?”莲芜想,干脆装傻充愣糊弄过去好了,反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听见了刚才那些话。
宋熤见她这样问,放下心来,恢复了冷静的神色,说道:“姑娘昨日晕了过去,在下知道姑娘并非凡人,江湖郎中自是不知如何解决,便带你来了出云大师这里,不知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
莲芜一下子从床上下来,“多谢公子担忧,莲芜现下已经没事儿了。”
她脸上洋溢着笑意,看上去的确像是没什么大碍,但只有莲芜知道,她再在人间待着,必回出大事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体力不支,但那个出云大师有能力让她醒来,一定也能知道她这是为何,所以她琢磨着,找个时机去见一见那个出云大师,但这事儿不能让宋熤知道。
由于天色已晚,宋熤准备在南山寺留宿一晚。
是夜,月色通透,白雾绵绵,南山寺有些微凉,莲芜待到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去找了出云大师。
出云像是早知会有人来找他,此时正端坐在那里,并未入睡。
莲芜走近他,还未叫出声来,便听见他说道:“施主,不知找贫僧有何事儿?”
此人虽是满头白发,但声音却依旧健朗不已,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听着可着实和那沧桑面容不符。
但她现下没心思管这事儿,她前来的目的,是想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身体昏睡的现象的。于是开门见上问道:“大师能让莲芜的身体苏醒过来,不知可能告知莲芜,出现那种情况是为何?”
出云捋了捋自己那银白色的胡子,语气淡淡道:“施主自个儿难道不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吗?老衲不过只是个人间活得有些久的老道人罢了,虽是看破人间红尘,却依旧不能明白那陌世彼岸之事儿。不过,老衲倒是明白,施主你并不属于这个人间才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你的身体才会因为离开本根之地太久而出现灵力亏损的弊病,所以才会昏睡过去罢。”
他说着,饶有意味地抬眼看着莲芜。从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面,莲芜看出了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劝她回去。
“大师所言极是,可莲芜……自有定夺,多谢大师了!”她微微颔首,鞠了一躬,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出云大师的眉头突然蹙了起来,目光变得深邃,口里淡淡自言道:“一旦坠红尘,多少痴情人啊!”
莲芜回到自己的屋子,顿觉忧心忡忡,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
一方面,在听过宋熤那番直白的话后,自己的那颗心着实被撩拨得有些轻轻荡荡起来,当时听着,便觉得心动不已,此刻想起来,更觉心跳不已。可另一方面,正如出云大师所言,再在人间待下去,自己的命途怕是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下去。
外面的月亮眼看着就要落下去了,此刻寺中万籁俱寂,四处没有一丝声响,唯一清晰可闻的,怕就只有莲芜那一声又一声的叹息了。
天公不作美,夜雨刷刷下了起来,丝丝凉意透进屋子里面,莲芜起身想去关窗,却不料走近窗子时,突然出现了宋熤的身影。
他手持一件长袍,自己的衣衫却已经略微打湿,见莲芜时淡然一笑,“担心姑娘冷,便送来了这个!”说着,伸手递于莲芜。
莲芜突觉鼻头酸涩,眼眶竟有些湿润起来,语气含糊着:“公子为何要这般对我?”
宋熤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收了笑意,神色严肃,说道:“在下只是担心姑娘罢了!”
语气淡淡的,话毕,走近一些,隔着一堵墙,将手中的长袍撑开,搭在了莲芜的身上,又说道:“姑娘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山中的天色不同于山下,夜似乎要更长些。”
一边说着,一边提着步子缓慢走开了,留下莲芜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他稍显落寞的背影,一行热泪夺眶而出,连她自己都不能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翌日清晨,雨后初霁,微微凉意袭来,莲芜很不巧地打了个喷嚏,宋熤立在她身侧,突然问道:“姑娘,在下送你回漆吴山可好!”
莲芜猛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狐疑,“公子何出此言?”
但她心里,却早已明白会有这一刻。
昨日出云大师的那一席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出云大师的身份她不想去细究,就当他是个人间的世外高人好了。她亦不想去问出云大师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份的,她只想知道,是否后来,出云大师又和宋熤说过些什么,否则,宋熤怎么会这么直接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熤见她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叹气,说道:“姑娘莫要多想,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已经帮了在下很多忙了,实在没必要再留在这人间纷繁之地,你本该在何处,便回到何处,也只有那里,能让姑娘你不遭遇到任何危险。”说罢这方言论,他嘴角含笑,面带春风一般,“姑娘觉得可好?”
莲芜紧闭着嘴,半响没有回一句话,良久之后,问道:“公子觉得呢?”语气之中,似乎是有些责问的意味。大抵……是觉得他太果断了。
明明昨日在她昏睡的时候还说得那么动情的,可今个儿,却又要送走她,难道,昨日真的只是一个梦境吗?
见她眼角处透出的坚决,宋熤微微点头,“在下也觉得,姑娘不该……”
“莲芜明白了!”宋熤的话被莲芜截断,她忍住心中的不快,语气生硬着:“不敢劳烦公子大驾,我这就回去!”说罢,化作一缕白烟之后,便消失在了宋熤面前,一个劲儿地往漆吴山奔去。
只是,她不知道,当她走后,出云大师缓慢走到宋熤身旁,语重心长地说了句:“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此,也算是避开了一段本就不该出现的缘罢了!”
宋熤听罢,付之一笑,淡淡道:“可我说到底,还是欠了她啊!”宣哥此时不明所以地走了过来,远远地就在叫着:“公子,马车到了,可以回去了!”
宋熤对出云大师鞠了一躬,作别之后,缓步朝着宣哥那边走去,宣哥问道:“莲芜姑娘呢?”
他无奈回他:“走了……”宣哥摸了摸了后脑勺,一脸狐疑,但看着宋熤那一脸的落寞,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只得在前面引着路,往前走去。
道路两旁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蔽了初晴后淡薄的日光,马车晃晃荡荡地载着他们下了山,又一路疾驰地进了池吾城,只是,城中再无莲芜。
在漆吴山浮花亭中,莲芜看着手中的玉,看着玉上的那个“熤”字,竟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你是否只当我是个过客,来去无痕?”
山风一阵儿一阵儿地起,像是明白她此刻的心境,竟在风中,带了些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