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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浮花游忆(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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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芜自认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于是第二日她便来到了留下楼。
她本不喜欢这样的地方,上一次跟随宋澈来的那一次,那种酒水和胭脂混合的味道,熏得她着实难受,这一次来,情况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有种更甚的错觉。
上一日的老妈妈一如既往在大堂里面四处游走着招呼着那些男人,时不时推了姑娘给他们,他们就笑得合不拢嘴了,然后手不停就在姑娘身上游走了。
姑娘们往往被逗得嘻嘻的笑,止不住娇嗔着轻轻拍打几下男人们那张可憎的嘴脸,你来我往,看上去好不矫情。
这时,红鸾依旧着了件鲜红的红衫朝着楼梯口走来,地下的众人见了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那眼神,活脱脱是想把她吃了一般。
只是红鸾脸上依旧没有一点表情,微微一扫底下的人,满脸嫌恶地下了楼,来到楼下的舞台中央。那里摆了一架古琴,看来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红鸾走到古琴边上坐了下来,二话不说便开始了弹奏。
莲芜听着,心道这的确是好曲儿。颇有种“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那味儿。
可弹得再好,在莲芜心里,除了惋惜,还是惋惜。
空有一身好技艺,却无奈跟错了人,最终,怕是难有好归宿罢!
一曲弹罢,红鸾起身便要离开,一时底下众人起哄起来,囔囔着要再来一曲,红鸾冷着脸,又不好发作,一道凌厉的眼光看向那边的老妈妈,于是那老妈妈立马过来打圆场,“各位各位,红鸾姑娘今日累了,明日各位再来吧!”
听罢这话,众人也只能悻悻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脸不情愿地喝了一口闷酒,继续逗着自己怀里的姑娘。
莲芜跟着红鸾上了楼,又跟着她进了房间,才发现她走到衣柜处,轻轻转动了一下花盆,于是柜子一侧裂开一道缝隙,然后她便走了进去。
莲芜赶紧跟了过去。
进了这密室,莲芜才发现,比起西南城郊的神秘酒坊,这里的密室实在有些太过富丽堂皇了一些。
这里没有什么牢笼,也没有什么怪石嶙峋,有的是一架床榻,一张大理石石桌,当然,还有一个人,宋澈。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莲芜不知道。
她今日在留下楼里面四处盯着,绝对没有看见宋澈来过这里的,那么,他是早就在这里吗?
莲芜跟着红鸾走了过去,才发现宋澈像是受了什么伤,看他脸色苍白,捂住胸口止不住地咳了几声,红鸾赶紧递了水过去,替他拍着后背,“澈郎,好些了吗?”
宋澈稍稍平复下来,靠在红鸾的怀里,声音细微地说道:“红鸾,还好有你在我身边……不然……咳咳咳……咳咳……我、可、就……”他一句话都说不连贯,几个字几个字地顿了又顿,中间又咳了好几下,看得红鸾着实心疼不已。
“澈郎,我们还能回去吗?忘忧坊没了,小公子和坊主都被关了起来,你又成了这个样子,可弘亲王还活着……”
“红鸾,别……担心……”宋澈握住她的手,这样安慰道,“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你是说王宫里那些人吗?”红鸾反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头上,说道:“仅仅靠那些人,真的够了吗?澈郎,我越来越不能相信了,弘亲王,好像并非那么容易对付的!”
“弘亲王的确……咳咳咳……是不好对付……更何况有宋熤和东倾阁这两大麻烦在……但是,敌在明,我们在暗,我就不信,那么多人还杀不了一个弘亲王!先前为了私心想要利用毒酒事件连同宋熤一并除去,然后得到东倾阁和宋氏酒业,看来接下来,不能再那么贪心了!”
红鸾听后,却有些疑惑地问道:“宋熤和你,究竟有何渊源,为何你一心想要除掉他呢?”
这个问题,莲芜倒也很想知道。
先前听宋熤和宋澈的对话,貌似二人之间的确蛮有渊源的,还有关于那个二叔,又是怎么一回事?
宋澈听了红鸾这样问,顿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靠在一旁,不屑地笑了两声,遂说道:“我与他之间的事儿,要追溯到三年前了。”
三年前?莲芜心里默念了一声,心想三年前那时,天下还是一分为二的格局,那个时候的事儿,怕是比起现在,还要更加更加复杂一些罢。
这边陷入了沉思,那边早已说了起来。
即使受了伤,宋澈讲起那段事儿,却依旧是口气中带着怨恨,讲到高潮处,还不免会垂足顿胸一番,口里愤愤骂几句脏话。
莲芜仔细听着,连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三年前,池吾城还是南渊国的都城,北央国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城中似乎也是一派祥和。
只是那时宋澈的父亲宋和却因长久以来不满被宋熤压制着,而暗自在背后搞了些小动作,从而触犯了宋氏酒业和东倾阁的禁忌,最后被驱逐出了池吾城。
宋氏酒业自古以来便是以酒香纯正而在池吾城中享有盛名的,但每年酿造的酒量却是有所节制的,只因宋熤对酒的质量有严苛的要求,于是大量酿酒并不被允许。
但宋和却为谋取暴利,私自生产了许多在宋熤看来并不合格的酒,并偷偷卖给那些无良酒商们,以此赚取了大量金钱。好在城中不乏懂酒之人,察觉出了不对劲,便上门告知了宋熤。
宋熤那时候,委托了东倾阁的人暗中调查,最后才发现幕后主谋竟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二叔,不仅如此,竟还查到宋和那时早有私心想要除掉宋熤,于是在东倾阁内安插了许多卧底,但东倾阁内大多是义薄云天的刀客剑侠,讲得都是江湖义气,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毫不客气就把那老狐狸的尾巴给揪了出来。
宋熤本来想念在叔侄情谊放他一马,却不料险些被宋和那老狐狸的人重伤,东倾阁的各路英雄好汉见宋熤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一时悲愤不已,满腔怒火都指向宋和,率了众兄弟要去取了宋和的项上人头,却不料宋熤宅心仁厚,竟在最后一刻拖着重伤的身子阻止了他们,最后放了宋和一条生路,只是不允许他再踏入池吾城而已。
但在宋和看来,这种施舍和同情,并非他想要的,他甚至觉得,这不过是一种怜悯罢了。
可他不需要别人怜悯,在宋祥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一直是被压制着的,不管是在宋氏酒业的经营理念上,还是在酿酒的心得上,他总是千年老二一般的存在。
于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以后也受到同样的对待,他早早就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当时离池吾城相去甚远的北央国都城白鉴城。
这也难怪宋熤没能第一眼就认出宋澈来了。
根据宋澈所说的,他十五岁就被送走了,那时候宋熤还不过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人的样貌,更何况,十几年的时间,人都是会有所变化的,所以才能没有认出宋澈来,以至于让他有机会混进东倾阁内。
宋和被赶出池吾城之后,理所当然便去了北央国的白鉴城。
其实那些年里面,宋和和北央国的人早有勾结,他所追随的人,正是当时的北央国太子现在统一天下的北央王。
三年前,宋澈已有二十七,早已成家立业,育有一子,却无奈丧妻。
他在白鉴城内经营一家忘忧坊。
忘忧坊表面上是经营酒水的,实则暗地里是为北央王成立的秘密组织,专门研制各种毒药,为北央王所用。
简单讲,其实宋澈的忘忧坊的实权是掌控在北央王手中的,他充其量就不过是个傀儡罢了,或者说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去年北央国一举进攻南渊国,在主帅的英勇带领下所向披靡,终于赢了胜仗,统一天下对北央来说本是好事儿,可太子登基之后,却对其当时为统一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其胞弟动了杀念,于是才派了宋澈前来完成这件事情。
宋澈本就不喜回到池吾城,但宋和却难忘当年屈辱,势必想要报复宋熤,于是旁敲侧击着怂恿宋澈一定要回来报当年的仇。宋澈被宋和的一席话说得心中顿时满腔怒火,于是便来了池吾城中。
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如何化名接近宋熤,如何混进东倾阁,如何在宋府的酒窖里下毒,如何安插探子进宫,一步一步,本来万般周密的,却没想到还是被宋熤识破了。
说到这里,红鸾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在池吾城做探子那么久,知道的事情不比你少!”
“若不是遇上你,我不知道,我这次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呢!想我当年那般对你……”
“别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你现在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红鸾眼眶湿润,将脸贴在他手背上,动情不已,“当年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话‘等我回来’的话都不留给我,你可知道,我等了好久……澈郎,如果可以,我多想和你白头到老……”
宋澈拥她入怀,满是歉意说道:“红鸾,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带你回去好吗?不再当探子,不再理这些事情,不再分开……”
红鸾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可以吗?可是小公子和坊主……还有我姥姥……”
“等杀了弘亲王,北央王应该不会那么不讲情面的,我们替他做了那么多年事,相信他应该也会网开一面的。至于对于宋熤的怨恨和对宋氏酒业的私心,以及对东倾阁的觊觎,我想,是该放下了!当年连我爹都没办法扳倒宋熤,想来我也是太不自量力了……”他这话,说的倒有几分释然。
莲芜见二人这煽情不已的场面,不知为何会觉得鼻尖酸涩,眼眶处竟有些湿润了。
红鸾的痴情,为何要错付这样一人?
如是美好女子,又为何要选择做这样一件事呢?北央王,到底为何会这么残酷地对待自己的胞弟呢?
世间人,似乎总有多多少少的身不由己,哪里能自在了?莲芜不禁觉得,当一个人,着实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