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浮花游忆(十三) ...
-
莲芜这时见宋熤身旁的椅子空了,索性走了坐在了那里。
见宋熤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开口说话了。在座的人都看向他,却没一人催促。
宋熤欠了欠身,微微将身体前倾了些许,将一只手臂搁在桌子边沿,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神色有些微恙地开口道:“各位,关于南宫先生,在下要不幸地告知大家——”众人依旧没有说话,但莲芜却觉得气氛紧张得不得了。
宋熤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人实则并非姓南宫,而是姓宋。”
众人目光瞬时变得有些异样起来,微微有些议论之声泛起,但片刻便淹没在了宋熤的话中:“各位稍安勿躁,且先听在下说完!”
“安静安静!听阁主讲完!”王莽起身制止着大伙儿的议论,于是瞬间又安静了下去。
宋熤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不知各位可还记得当年我二叔宋和是怎么被驱逐出池吾城的?”
“宋和那老家伙吗?他不是昧着良心想要夺走宋氏酒业而在城中陷害你而被我们扫地出门了吗?”王莽愤愤不平说道,“当年那老家伙可真够本事的,要不是阁主你巧设陷阱,恐怕……怎么,那老家伙又回来了?”
“这倒没有,不过,宋澈倒是回来了!”
“宋澈,我记得,是宋和那老家伙的儿子嘛!不过,我没见过他儿子,怎么,报仇来了?”王莽一副满不在意且满是不屑的口气,说着就要拔刀,脾气当真火爆,要不是身旁的一个白衣剑客拉住他,指不准就要冲出门去了。
“洛离你别拉着我,你小子难道也忘了当年宋和那老家伙是怎么对阁主和我们的吗?”王莽一个劲儿地扯着,却依旧没能挣脱洛离的束缚,无奈之下,只能悻悻然坐了下来,哼了一口,坐在那里闷着声看着洛离,一脸的怨意。
“你总这样,阁主话没说了几句,你就按耐不住,你可知道阁主说这些的目的并非要你去喊打喊杀的?这脾气到底还能不能收一收了,要是回去告诉嫂子,你又想跪搓衣板了吗?”洛离一席话说下来,那王莽“哎……”地叹了几口气,摇摇头,看向宋熤,有些抱歉的说道:“阁主,你且先说完,我这次保证不插嘴了!”
众人看罢,哈哈笑了起来,一人忍不住调侃道:“看来王兄这脾气,也只有洛离和嫂子能镇一镇了!”
洛离微微一笑,举起茶杯,只道:“在下有时却也无法,但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自是摸清了他的脾性,诸位有时若是不能控制王兄,到时只要搬出嫂子来,他再冲动也会静下来的!”
众人听罢,又是一通哈哈大笑。
王莽怒瞪着离洛离,“你小子,是要把我的软肋都布告天下了吗?”
洛离浅浅一笑,抱着手不予理会,只是指了指宋熤那边,示意他别再多说了。
王莽看宋熤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悠闲地喝着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他们的阁主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会对他们发怒,永远都是那样一副风平浪静的脸,泰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而他王莽,最佩服地恰好就是这一点。
宋熤见众人稍稍平静下去之后,淡然开口,好像刚才的那一场闹剧一般的哄笑并未发生过一般,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二叔的孩子我也似乎没怎么见过面,儿时的记忆里面,单单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于是当再次见面的时候,并未认出,所以才让他混进了东倾阁,变成了我们尊敬的南宫先生,这是我的疏忽。”
“什么?”
“怎么会?”
“这种事情……”
“……”
众人听了宋熤的话后,都有些难以置信地七嘴八舌起来,王莽气愤难当,一下子窜了起来,“这家伙竟然敢骗我们!”
洛离将他按住,却对着宋熤问道:“阁主上次说是要一人前往西南城郊,莫不是那时候就发现了南宫先生就是那宋和的儿子了?”
听了他的话,宋熤回道:“没有,那个时候我只是知道当时的南宫先生和毒酒事件息息相关,直到亲自去了西南城郊的神秘酒坊,才在谈话中得知了其实他就是二叔的儿子宋澈。”
“那阁主为何不愿带我们前去呢?就不怕……”
“并非没有想过带上你们,只是,若是当日说要带上兄弟们前去,那宋澈一定会在那里设下许多埋伏,那时候,兄弟们受伤了可就不好了!而且,当时时间并不多,所以才……”宋熤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却不料众人不满了起来。
王莽第一个站起来,“阁主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说什么受伤不受伤的事儿,我们是贪生怕死的人吗?”
“是呀是呀……阁主你怎好……”
“就是嘛就是嘛……”
……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宋熤起身安抚起大家,“大伙儿别激动,在下不是说了吗,当日时间紧急,并没有多余时间和你们讲清楚,是在下的疏忽,还请诸位不要计较……”
莲芜看着这场面,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些人可真是义薄云天啊!”
在宋熤的安抚下,众人平静了下去,纷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虽然面露嗔怪,但却都不再言语。
宋熤松了一口气,坐下来,说道:“在下知道各位的心意,也心领了,可今日告诉你们关于宋澈的事情,绝不是为私人恩怨。东倾阁是为了弘亲王办事儿的,所以要以大局为重,不可以小乱大,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当初成立东倾阁时,我们歃血为盟发过的誓言?”
“当然记得!”众人异口同声。
“那么,我接下来便将事情的整个经过和毒酒事件的真正阴谋告知大家,听过之后,再来商议彻底解决之道!”
紧接着,宋熤便把整个事情的经过讲给他们,只是一句都没提到莲芜,这难免让在暗处听着的莲芜感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失落。
莫不是,自己在他心里,连提及一句的分量都没有?莲芜突然赌气地觉得,自己还是回漆吴山好了……
离了东倾阁,宋熤独自一人下了山,似乎这才准备往宫里去,莲芜仍旧一路紧跟着,只是,在山脚的一条小径上走着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冷不丁说道:“莲芜姑娘,还要跟着在下多久呢?”
莲芜惊讶不已,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却并未发现自己的隐身之术失了效用,暗自不解的时候,宋熤干脆转过身,面对着空气继续说道:“在下虽然看不见姑娘,但鼻子却是极好的,姑娘身上的淡淡莲香,味道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呢。”
被这样一说,莲芜实在有些为难,仔细揣摩着是否应该现身一见。
可她又担心,自己若出现了,该如何解释呢?
而他,又会把自己当成什么呢?虽然看他样子,像是对妖魔鬼怪并没那么害怕,可是,要如何解释自己一直跟着他呢?
“姑娘若是执意不愿现身一见,那在下能不能请求姑娘,从此以后,不要在跟着在下了!我知道姑娘不会伤害在下,也明白你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在下还是劝你,回到姑娘你该去的地方吧!”
话毕,一缕白烟缭绕散去,烟雾渐渐淡去,莲芜一身白衣洁净淡雅,一张素净清雅的脸突然出现在了宋熤的眼前,二人之间似乎只有一毫之距,顿时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莲芜瞪大的眼睛直直盯着宋熤那一张英俊的脸,脸颊顿时羞得绯红,一个不小心的退步,却绊着了地上的一个石子儿,眼看着险些就要跌落在地了,宋熤眼疾手快,用力一捞,大手环住莲芜的腰,一个用力,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姑娘小心!”莲芜靠在他的怀里,听得他这样语气轻柔地说道,整个脸都红透了,可宋熤却久久没有松开手,气氛尴尬之极,莲芜用细弱蚊声的娇羞声音说道:“公子可以放开了!”
宋熤的手轻轻松开,然后莲芜离开了他的怀里,站得远远的,看着宋熤那一脸有些难以捉摸的笑意,低着头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熤轻轻打开折扇,慢悠悠摇起来,慢慢走近莲芜,将脸凑了过去,“姑娘能否告诉在下,为何一直跟着我呢?”
莲芜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从决定现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问题铁定是逃不了的,而幸运的是,她早想好了答案,那便是:“谁说我跟着公子了?”
宋熤的脸凑得更近了,“哦?不是吗?难不成在下会错意了?”
莲芜顺势后仰,“那就看公子你自个儿怎么想了……”
宋熤直立身子,退回自己的位置,收起折扇,浅笑道:“看来是自作多情了……在下还以为……”他并未把话说个清楚,自是暗自在那里淡淡笑着,这让莲芜愈加不知所措起来。
她走近他,惴惴不安地问了句:“公子真不怕我?”
“怕你什么?”宋熤不以为然,微微歪头看着她,又说道:“怕你是妖魔鬼怪?”
莲芜趋避真挚地轻轻点头,“嗯。”
“这世间,比妖魔鬼怪可怕的人,数不胜数,人妖神魔,均是有好有坏,若是一味地怕,又怎能用心去体会,去分辨呢?”宋熤简单说完这一席话,嘴角一个释然的笑意,对着陷入沉思的莲芜说道:“姑娘若是妖,那也一定是好妖对吧?”
莲芜不语,并未解释什么,只能无奈笑笑,良久,只说:“多谢公子体谅!”
她不打算说出自己真实身份,因为那个身份,比起宋熤口中的妖,还要不真实。若是能够这样相处,被当做妖,又有何不可?身份,不过都是浮云罢了。
即使被当做妖,她其实也是高兴的。
就算被当做妖,她也心甘情愿。
宋熤的确不似一般凡人那样。
一个人能如此坦然的面对妖魔,一定有过一番经历,不然,是不可能和一个他以为的妖对谈自若的,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他曾经都经历过什么?
她觉得,这个人太捉摸不透了,可是越是捉摸不透,就越是勾起她的兴趣。
人总是会对自己疑惑的是事情有一种势必要找出因果的固执,看来,仙也如是。
莲芜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事情,却不知道宋熤在一直盯着她看,良久,只听见他说道:“姑娘,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求姑娘一件事?”
她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宋熤那一脸的严肃,遂问道:“何事?”
宋熤叹了一口气,“想必姑娘已经知道了关于毒酒事件的背后阴谋,听罢刚才在下在东倾阁所讲的事情,姑娘也应该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所以在下需要姑娘的能力!”
“我的能力?”莲芜指着自己,一脸疑惑问道,“我不过只是……”
“对,你的能力!”宋熤上前抓住她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求,“姑娘的隐身之术,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莲芜见他这么诚恳,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若能有所帮助,莲芜自是不会推辞,可是不知公子要如何做呢?”
听了这话,宋熤松了一口气,却说道:“姑娘答应了就好了,具体事宜,等在下去了宫里,和弘亲王商议之后,再做定夺!不过姑娘放心,关于你的存在,在下定当保密!”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莲芜看他一脸平静,着实难以想象,他竟能想到自己不愿被别人知道了身份。此人心思缜密到了一种别人无法参破的境界,也难怪宋澈当日会功亏一篑了。
其实很多时候,事情的失败并不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是因为对方的强大。当对方强大到了一种无法阻抗的地步,那时候,失败只能是一种定局。若是自以为只要身在暗处就能万般周全,那总是会给对方发现蛛丝马迹的细节,从而走向失败的定局。
莲芜心想,宋熤也许就是这样一个强者吧。
起风了,道路两边的柳树的嫩芽随风飘摇着,莲芜和宋熤并肩走着,却各自心事忡忡,一言不语地朝着池吾城的方向走去。
路似乎变得很长,怎么都走不到尽头,莲芜不知道,这样待下去,会是怎样的后果,可还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