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26、浮花游忆（四）

　　骏马奔驰之下，宋熤带着莲芜不时便到了池吾城。

　　宋熤很小心地下了马，然后再次伸出手，柔声道：“来，我扶你下来！”

　　莲芜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手心，然后宋熤一个用力，竟是将她抱了下来，一时之间，莲芜只觉得脸颊羞得绯红。

　　“劳烦公子了！既已到城中，那就不再麻烦公子了，我自己可以找到的。”莲芜觉得自己可不能跟这人再待下去了，她得回山里去才是。

　　宋熤听了，笑道：“那好，姑娘人生地不熟，可要一路小心。”说着，再次上了马，对宣哥说道：“我们走吧！”

　　可走了两步，他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冲着莲芜笑道：“对了，在下宋熤，敢问姑娘芳名？”

　　一旁的宣哥趁机哂笑，小声自言自语着：“公子这么直白问人家姑娘芳名，这还是头一遭，看来……嘻嘻嘻……有问题啊……”

　　莲芜愣住，半响，吐出两个字，“莲芜……”

　　“莲芜……”宋熤呢喃一声，“在下记住了！那么，后会有期！”说完，脚拍打着马肚子，径直往前方奔去了，只留给莲芜一个伟岸的背影，和无数扬起的尘土渐渐将那个背影淹没了。

　　“宋熤……后会有期……”莲芜自顾地说着，莫名就又笑了起来。

　　池吾城中，傍晚的天空总是挂着无边无尽火红的晚霞，即使今个儿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在黄昏来临之时，那西天之处，却依旧是火红一片。

　　待到宋熤彻底没了踪影，莲芜想着，自己这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就这样回去了，倒有些可惜，于是便想着不如就去逛逛，便一个人往城中缓慢走去了。

　　一路走走停停着，莲芜还真是收获不少。

　　茶楼是一个小道消息特别多的地方，说书先生更是一个百晓生一般的存在。她仅仅只是喝了一杯茶的时间，就听得了关于去年秋天那场关于南渊国灭国的战争。

　　听着听着，兴致也就高了起来。

　　以往为了潜心修道，她一直一个人呆在漆吴山中，鲜少下山。算起来，她竟一次都没有到过像这样一个百姓众多的城池里面，于是对于人间之事，知晓得少之又少。

　　刚刚听罢说书先生的一段故事，不由十分有兴趣想要继续听下去，于是叫来店小二，又上了一壶茶，再点了些小点心，全然忘了自己其实分文没有。

　　所以到最后店家要求结账的时候，她很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最后店小二看见她脖子凸起的一个地方，喝道：“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个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说不定能抵几个钱！”

　　莲芜一听，连忙护住胸口。

　　店小二见她这么紧张，心里明白那东西一定是个好东西，于是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抢。莲芜被逼得急了，不自主捏了诀，一道气流自身体里爆发出来，将那店小二弹开了，甚至波及到了一旁的几个客人。

　　“妖、妖、妖怪、怪……”
　　店里的人见着这场面，一时流言四起，莲芜趁乱，赶紧溜之大吉。

　　出了店门，莲芜又立马施了法，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中，于是没人看清，在这繁华的街道上面，一个人竟能凭空就消失了。

　　而茶楼里面，似乎仍旧沉浸在一片恐慌中。四下逃窜的人群将整个茶楼掀了个七零八落，那店小二早已躲在一处桌子角落，吓得瑟瑟发抖。

　　莲芜快速回到了漆吴山的浮花亭中，伸手摸着石桌的边沿，顺势坐在石凳上面，望向池水中的月亮，心里突然浮现出了宋熤的脸来。

　　想起他对着池水黯然神伤的模样，想起他将酒倒入池中时吟诵诗句，想起他替自己清洗眼睛时温柔的手拂过发间的温暖，想起那一句“后会有期”，想起那离开时的背影……不过只是短短的时间，为何就有了这么多值得记住的时刻呢？

　　莲芜摇着头，心中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动，于是再用力摇头，将这古怪的心情驱散了。

　　她摸着胸前的那块玉，又想起十年前那个十岁的孩子，想起那个雨夜，心中甚是感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吗？可是……芷卿真人明明说过……

　　可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这世间的情感，总是来如山雨，坚若磐石，舍去不易，便是刻骨铭心。

　　“我这是怎么了？”她小声嘟囔一句，不好意思地摇身一晃，化作一株浮莲，进入了池水中。

　　此刻，或许也只有这冰冷的池水能让她稍稍清醒一下。让她明白，俗世红尘，不过云烟，不可触碰，不可触碰。

　　得道之日将不远矣，莲芜深知此事的重要，于是只能在心里叹道：“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池水中的圆月在水面上随着微波来回波动，莲芜觉得有些冷了。

　　山风说起就起，从来不提醒，她难忍池水寒冷，于是琢磨着换个暖和点儿的地方，想着要不就去山神酒老怪那里讨杯酒喝，于是捏了个诀，转眼便出现在了酒老怪的草庐前面。

　　酒老怪坐在摇椅上打盹，莲芜轻声叫了他一声，他才醒过来，一看是莲芜，喜笑颜开起来：“可是馋了老怪我的酒？”

　　莲芜随意坐了下来，笑了笑，“太冷了，讨杯酒暖暖身子！”

　　酒老怪起身，进了屋子，不久便端着一壶酒出来，将酒递给莲芜，又问道：“今日昆仑山的芷卿真人来过，下山时可有遇上？”

　　莲芜将酒壶里的酒倒进杯子里递给酒老怪，回他道：“芷卿真人专程来浮花亭，可真是难为他了。”

　　“那可有交代你什么事情？想来，日子快要到了对吧？”

　　莲芜知道酒老怪话里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说了！莲芜谨记在心了！”

　　酒老怪满意地点点头，“那便好。老怪我也有几句忠告，你可要记住了。”

　　“您说！”莲芜放下酒杯，等待着酒老怪开口。

　　酒老怪摸着胡子，语重心长道：“人事无常，切莫要……一意孤行！别再像上次一样，插手人间之事！”

　　莲芜再饮尽一杯酒，细细品味酒老怪的话，有些犹豫地笑了笑，遂说道：“莲芜记下了！”

　　酒老怪许是累了，又或许是醉了，说完便沉沉睡了过去。莲芜没有再打扰他，放下酒杯，将一切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又离开了。

　　夜色如墨，那一夜，莲芜看着月亮慢慢落下去，天空渐渐透出光明来，才发现自己竟然一夜无眠。

　　果然，人一旦有了心事，便不能安然处之了。就连睡着，都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