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25、浮花游忆（三）

　　静谧的屋子里，拂玉捧着脸听得一脸认真，面对莲芜的突然的停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莲芜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来，温柔地抚摸着，脸上是无比幸福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然后抬眼问拂玉：“是块好玉吧！”

　　拂玉看着那块玉，辨不出好与不好，只是无奈笑道：“你心中认为最好的，其实是那玉上的一个字吧，更是那赠玉之人吧？若是没了那个字，不是那个人，恐怕再好的玉，也入不了你的眼吧？是吧？”

　　“你好像突然很懂我……既然如此，你还执着要把我带回昆仑吗？”莲芜伸手握住拂玉的手，眼神无比真挚道：“你应该能够明白，即使芷卿真人费尽全力有可能救我，那我也不再是那个一心向道的修道之人了。所以，拂玉，姐姐在这里求你，不要那么做好吗？”

　　拂玉愣在那里，张口哑然，内心突然觉得眼前的莲芜又傻又可怜。但在讲起那段经历时，那认真的双眼里，却总是神采奕奕的。

　　她突然觉得，要是莲芜只是一个凡人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也许就可以和那个宋熤执子之手，白头偕老了。

　　拂玉反握住莲芜的手，点点头道：“我答应你，不强迫你，可是你这个样子，子时若过，可就……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他明明都已经不记得你了啊！何必呢？”

　　“会记得的，那个时候，还要请你帮我个忙，再次让他忘记才行！”莲芜突然咳了起来，抓住拂玉的手变得异常用力。

　　拂玉赶紧拍拍她的后背，同时不解问道：“我着实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什么叫会记得的，什么又叫我帮你让他忘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不管怎样，你先答应我……”说着，她咳得更加猛烈起来，仿佛是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样。见她这撕心裂肺般的动静，拂玉看着都觉得心疼。

　　她赶紧应下：“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别激动，保持平静，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有了拂玉这句承诺，莲芜慢慢平静下去，脸上又泛起了潮红，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柔情蜜意的事情，整个人的状态明显较之刚才要好很多。

　　外面的雨小了些了，集安暂时还没回来，拂玉握着莲芜的手，“你说吧，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宋熤小时候的事情吗，也不问我刚才讲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拂玉看她好像很想告诉她这些事情，于是顺着她的意，柔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的，刚才说的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可真是……我要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天真得倒有些痴傻了。”莲芜这时候，竟还有心思取笑起拂玉来。拂玉心里觉得，这人当真是活脱脱一个不爱惜自己的主儿。

　　“不过你这单纯的模样，和我倒有些相像，别人要是不知道，一定会以为我俩是姐妹罢。”

　　“那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好了，莲芜姐姐。”拂玉尽量安抚着莲芜。

　　莲芜微微一笑，继续说起来。

　　她说，再一次见到宋熤就在拂玉他们来那一日。

　　当日宋熤一行人刚走不久，拂玉他们就来了。而当时亭中充斥的酒香，正是宋熤酒窖中的酒。

　　而当日莲芜念过的那句诗，也正是出自宋熤之口。
　　酒入碧波浮花醉，池中万花皆入睡。

　　那一日，莲芜送别芷卿真人之后，就独自一人沿着另外一条小径下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到宋熤，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执着地想要把那把宋熤遗留在浮花亭一角的伞亲手送还给他。

　　莲芜一路追赶，才终于在山脚处发现了宋熤一行人。

　　山脚下的临时歇脚点处，拴着他们来时骑的马。莲芜远远地站在一棵树后面望着宋熤那边，看见其余三人带着自己的童子率先骑着马离开了。宋熤朝着自己的同伴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剩下自己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四周望了望，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眉目之间隐约能瞧出一丝愁绪。童子将马儿牵来，轻声叫他：“公子，看啥呢，马儿牵来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再不走可就……”

　　童子话还未讲完，宋熤一个轻快的跃身，身手矫捷地上了马。

　　莲芜见状，觉得不妙，忙现身出来，想要上前去拦住他，可却还是晚了一步。

　　宋熤腿一夹马肚子，那马儿便飞快地跑了起来。莲芜无法，只能施以仙术，利用瞬间移步，抢先来到了宋熤必经的一个路口，在那里等着宋熤。

　　从漆吴山山脚到莲芜等的地方，骑着马大抵要一刻钟才能到达，但或许是因为宋熤的坐骑是一匹矫健迅捷的马，只短短的时间，莲芜就远远看见了骑着马儿一路飞奔而来的身影。

　　宋熤经过莲芜身边的时候，马蹄践踏下，道路两侧扬起了厚厚的尘土。莲芜来不及衣袖掩面，眼睛里面很不小心地进了些许沙子，弄得她瞬间视线一片黑暗，眼部强烈的刺痛感让她觉得很是不适。

　　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宋熤立马勒住了马，调转马头，然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连忙走到莲芜身旁。

　　他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从腰间解下水袋，道：“姑娘别睁眼。”随即打开塞子，将水袋出水口对准了莲芜的眼睛，用清水冲洗着莲芜的眼睛。

　　冰凉却又舒适的清水慢慢缓解了莲芜眼睛的不适，渐渐地，她尝试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宋熤那张清俊的脸。星目剑眉，神情温雅，笑容若那春风拂面，看上去，着实让人感到心动不已。

　　“姑娘，你没事吧，可看得清我？”宋熤一只手在莲芜的眼前晃来晃去，十分紧张地确认着她是不是恢复了视力。可莲芜却呆呆看着宋熤，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若不是紧随而来的童子大叫了一声“公子”，莲芜怕是会继续那般不顾女儿家的矜持，看着宋熤回不了神罢。好在，这神儿在事情还未进入夸张阶段的时候回了过来。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用手捋了捋头发，“多谢公子了！”

　　宋熤听罢她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明明是在下骑马太快没有注意到姑娘你，才会导致尘土进入姑娘的眼睛，你如是这般向我言谢，在下着实受不起！”说话的时候，连连摆手。

　　此时宋熤的童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二人着略显生涩的场面，忙问道：“公子，这是个什么情况？这位是……”

　　宋熤没有理会童子的问题，而是继续关切地问莲芜：“姑娘可有觉着有其他不适？若有，在下的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池吾城内，不嫌弃的话，姑娘可愿随行回城中找大夫看诊？”

　　“我没事儿，公子有心了，其实我是来……”

　　“公子你莫不是……”莲芜话还未讲完，童子就立马像是明白了什么，拉过宋熤，在一旁悄声说道：“虽说这位姑娘貌美如花，可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独自一人，保不准是个什么妖怪呢，公子你可要小心点儿才好，可不要上当啊！”

　　“你小子，说书先生的故事听得多了吧！在想些什么啊！”教训完童子，宋熤含笑转身，对着莲芜不好意思地微微颔首，问道：“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还是说，在此处等什么人呢？”

　　莲芜心想，终于说到正题上面来了。

　　她将手中握住的那把伞递到宋熤面前，“这把伞，可是公子所有之物？”

　　“公子，这伞好像就是我们家的，我还奇怪为什么不见了呢，感情是丢在什么地方了，这位姑娘可真是有心了……不过，姑娘是怎么知道这把伞就是我家公子的呢？难不成你……”童子明显是话里有话，但许是为了顾及莲芜的面子，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白罢了。

　　只是宋熤有些微怒起来，“宣哥，够了！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退下！”

　　被这样一吼，童子很识趣地退到一边，但心里却仍旧没有平静下去，一个劲儿的嘀咕着：“我这可是为你好！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莲芜见状，忙笑道：“这位小哥儿是担心我是什么妖精吧，虽然我也曾听说过这漆吴山中住着妖怪，但还请放心，我并非那种东西。小女子不过只是平民百姓，远道而来只为去池吾城探访亲戚，今日途经此地，刚巧在今日你们经过的时候拾到一把做工精致的雨伞，但当时因公子骑马飞快跑走了，才出此下策在此地等候，希望能在公子回程途中，将这雨伞还于公子。”

　　“原来如此，姑娘有心了。可是刚明明下了一场大雨，姑娘一人在此，何处避雨呢？还有，姑娘独自一人远道而来探访亲戚，难道就不害怕？”宋熤语气真挚，显出几分担忧。

　　莲芜摇摇头笑道：“大雨之时，那边的亭子方可避雨。”说着，伸手指给他看，又说道：“其实并非是独自一人，只是不巧随行之人在上一个镇子的时候感染了风寒，我见离池吾城很近，便自己先行来了，想着等安顿好之后，再去接她。”

　　“原来如此。”宋熤点头道，“既然如此，姑娘若是不嫌弃，在下愿送你一程。”

　　“这……可以吗？”莲芜心中有些小小地欣喜，但按耐住激动，佯作一番矜持模样，含羞道：“可我不会骑马……”

　　宋熤并没有注意到莲芜那娇羞的模样，而是率先上了马，然后朝着莲芜伸出了手，“来，我拉你上来！”

　　山间起风了，微微凉意拂过山涧，越过树林，仿佛也吹进了莲芜的心里。看着那样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那样春风一般的笑意，她像是失了魂魄一样，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着，不自主地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万物好像成了虚设，唯一能够看清的，是那个人含笑的眉眼，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那个人手掌的温暖。

　　莲芜突然觉得，好像内心深处突然有了一股暖流，整个人都因肺腑之中的那股暖气而变得温暖起来。心情好像是置身在百花繁茂的花圃之中，又像是被一万只蝴蝶轻轻的托起，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