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24、浮花游忆（二）

　　那个雨夜的冷风凌冽非常，莲芜因为春雨彻骨，不得不从池水中出来，逃到浮花亭里避雨。却不曾料想，刚刚进亭子没一会儿，甚至连打个盹儿都没来得及，便听见了距离亭子不远处的老树林里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嘈噪声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种厚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初闻此混乱之声时，莲芜以为是漆吴山山神酒老怪半夜闲着没事起来驯兽玩儿，但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

　　在下雨的时候，酒老怪一般是不可能离开他的酒窖的，因为害怕茅草屋会漏水，老怪整晚都没得闲的，哪有时间跑出来玩儿，这一想，便觉得大事不妙了。

　　那处老树林里面，寄居着许多珍奇异兽，而且很多野兽都还未曾被驯服，一旦发起怒来，整个漆吴山都地动山摇，要是凡人误入林中，不是被撕得粉碎，那也是九死一生。

　　想到这儿，莲芜顾不上春夜雨寒，一个劲儿地飞身往老树林奔去。

　　还未入林深处，便在半空中俯视到几个人骑着马飞速向着林子出口窜逃，而他们不远处，正是一只巨型狮兽。离那狮子最近的地方，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紧紧将一个看上去不大的男孩护在胸前，共骑着一匹看上去十分劳累的马，艰难地在漆黑的树林里疾奔而逃。

　　狮兽身形巨大，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巨型的坑，雨水灌进去，不时便形成了个水池。水满之后，淤泥溃塌，泥浆顺着崎岖山路一路倾泻。

　　马匹被疾冲而下的淤泥绊住了马蹄，一声嘶鸣下便是马翻人仰，花白胡子的老者抱着孩子一并滚落在了一旁。

　　狮兽放缓了脚步，在空中嗅了嗅，垂下脑袋凑近了二人，随即长大了嘴，一股热气直冲二人。老者将孩子护在怀中，一脸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莲芜看着狮兽的血盆大口就快要将老者和男孩连同倒下的那匹马一起卷进肚子的时候，一个俯身冲下去，骑在狮兽的背上，牢牢抓住了它的雪白色的脖颈上的长毛，将狮头控制住。
　　她双手撑开，一根泛着红光的绳子出现在她的手上，随即将绳子套住狮子的头，用力和狮子拉扯着。

　　狮兽头高高扬起，发出了一声嘶吼。吼声震天，整个漆吴山都好像在颤抖一般。

　　老者听到震天吼声后疑惑着睁开眼，看见狮兽背上的白衣女子，口中喃喃道：“仙人，是仙人，孩子，是仙人在帮我们啊！”

　　莲芜转头看过去，吼道：“快走！”
　　老者从惊恐中缓过来，撑着地面爬起来，走向已经站起来的马旁边，将孩子抱上了马，自己上了马后然后用力拍打着马肚子，吃力地继续往出口奔去。

　　而莲芜手中的绳子在与那狮子的拉扯中渐渐变得有些不能支撑，缠绕而成的细丝一根一根崩断，最后在莲芜的一个用力下，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响彻山间，绳子“啪”地一声，瞬间断了。

　　在惯力的作用下，莲芜被弹得老远，撞在了一棵古树的树干上面，顺着树干迅速滑到地面。她靠在巨大树根上面，捂住胸口，猛烈咳了几下，顿时嘴角渗出了斑斑鲜血。

　　巨狮挣脱了莲芜的束缚，怒气陡然加剧，见猎物奔逃，霎时露出一双猩红的眼，快速地朝着宋老爷那边追去。
　　剧烈跑动下，仿佛大地都在跟着一起颤动。

　　莲芜说到底不过是这漆吴山的一株未得道的浮莲罢了，虽修行万年，但力量却远远不能够抵挡得住那在这老树林中栖居数千年之久的巨型狮兽。

　　可是，救人与危难之时，正是修道之人的使命，纵使力量有限，莲芜也不会就此退缩。

　　她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亦步亦趋地往前，重新幻化出一根绳子，然后顺势一扔，又将绳子缚住了巨型狮兽的身子。

　　可是此刻的她受了伤，力量锐减，一开始还能和那狮子互相拉扯，现在那绳子却轻而易举就被狮子挣断了。
　　于是又一次徒劳无功。

　　莲芜有些懊恼地站在原地，胸口处又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向上涌来，她猛地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血腥味满嘴钻，她觉得有些难受，但看到狮兽朝着老者逃跑的方向追了去，她还是拼命跟了过去。

　　而那巨型狮兽，像是认准了宋老爷和那孩子一般，一个劲儿地朝着他们追去。眼看着宋老爷就快要逃出树林的时候，那狮子却一个甩尾，巨大的力量将四周的参天古树瞬间震倒，挡住了宋老爷的去路。

　　马儿受了惊吓，开始躁动起来，四处乱窜，最后朝着一个缺口跑走。

　　可不妙的是，那马所跑的方向，尽头竟然是一处悬崖。
　　宋老爷及时勒住了马，才免得掉下悬崖。
　　可此时即使勒住了马，却也是前后夹击，进退维谷，无处可逃了。

　　面对着面前的巨型狮兽，宋老爷紧紧地将孩子护在怀里，沧桑的双眼里面，盈满了恳求的眼泪。他骑在马上，抬头望向狮兽的眼：“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声泪俱下的哀求，却注定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和通融。

　　人类和一个野兽……是没有共通语言的。
　　况且，还是一个如此饥肠辘辘的巨型狮兽。

　　当莲芜拖着受伤的身子赶到那处悬崖的时候，却只能看着狮子嘴边露出的残缺的躯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中。

　　彼时的夜色，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那个十岁的男孩看着如此残酷的场面，惊恐之余，没有留下一滴眼泪，而是定定立在那里，沉着冷静地从地上捡起那把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剑，缓慢却又坚决地朝着那狮兽走去，像是奔赴沙场一样，眼神里面带着决绝。

　　他仿佛听不见四周的一切声响，看不到四周的所有景物，他手中握住的剑，泛着清冷的光，冷冽，肃穆，却又庄严。
　　狮子低下高傲的头颅，一点一点靠近他，然后长大了嘴。

　　巨大的呼吸带来一阵强劲的气流，他小小的身躯都差点被气流带走，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依然那么严肃地往前走着，然后把剑举过自己的头顶，朝着狮子，用力一挥。

　　以卵击石，终是不自量力。

　　若不是在最后一刻，莲芜奋力冲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朝着悬崖落下去，恐怕，他也早就成为了狮子的食粮了。

　　种种画面如在昨天，耳旁仿佛还残存着掉落悬崖时呼啸的风声。
　　宋熤回过神来，喃喃低语着：“十年了，当年的你，是否依旧活在这山中呢？仙人，当年的救命之恩，难道我宋熤今生无以回报了吗？”

　　宋熤看着那一株莲花，一阵风来，莲花摇曳，像是给了他回应一样。

　　这时候，雨渐渐小了，亭子中的众人也都差不多醒了过来，看着外面池水里面的动静，欣喜不已。

　　蓝袍男子站起身来，跑到亭子外面，大声囔着：“雨停了，停了，终于停了……我们赶紧启程回去吧，晚了可就不妙了，听说这山中夜间时有野兽出没，还是小心点儿为好……”

　　他一个劲儿地说着，并没有注意到其实亭中的众人都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等到大家都准备出发之时，却只有他一人还未收拾。

　　“哎哎哎……你们怎好不等我就……哎呀哎呀，等等我啊……”他不停埋怨着，催促着童子赶紧帮着收拾，然后小跑跟了上去。

　　宋熤临走的时候，回首望了望那浮花亭，又望了望池中，却发现，那一株莲花莫名不见了。他疑惑着，却也没有多想，而是折返回去，将腰间的一方佩玉解下，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上面，然后微微一笑，离开了。

　　众人离开之后，莲芜摇身出现在了浮花亭中，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一块玉，仔细端详片刻，才发现上面刻着的，是一个“熤”字。

　　“熤？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莲芜看了几下玉，摇头叹道：“救命之恩，就拿这玩意报答，会不会有些礼轻了？”不过礼轻情意重，莲芜却也没嫌弃，而是好好地收了起来，然后顺着石桌，在一旁的石凳上面坐了下来。

　　莲芜在这山中快一万年了，见过的行人百百千千，虽是不多，却也看多了世态炎凉，分分合合，生离死别。

　　可十年前那次，却是第一次出手干涉人间之人的事情。

　　曾经她去酒老怪那里做客的时候，酒老怪曾说过，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如果你觉得是命运，就不要插手，但如果你觉得此人命不该如此，那么，作为修道之人，便要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那个时候，即使自己再弱小，也要拼尽全力。

　　或许正是因为那个时候，她觉得那个十岁的孩子不应该就那样死去，所以才会那么奋不顾身。即使后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又能幻化人形，却依旧没有后悔过。可能，这也是她的命运罢。

　　“命运好像是无法抗拒的。不然，我们又怎会再次相遇呢？孩……”她突然察觉到，叫他孩子，好像有些不再合适了。

　　她失声一笑，望着亭子外面，发现阳光竟然透过云层投射了出来，但此时却已近黄昏，快入夜了。

　　手中的玉，好像突然有了温度，一丝温热在心间荡漾开来，莫名地，她突然笑了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