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41、各怀心事

　　当晚，拂玉就没皮没脸地跟着苏慕回了池吾城的王宫，只是这一次来，和上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宫里的气氛较之先前要更加和谐，没有上一次的肃杀之意。

　　那些以前总是虎视眈眈的眼睛消失不见了，替换而来的是一声声恭敬的“王爷”。

　　苏慕不是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一一回敬了一个礼数周到的浅淡笑意，缓慢走过那一条长长的通道，而拂玉就跟在他的身后，一路上走得心神不宁。

　　——我俩成亲吧！
　　——好！

　　如此简短的两句话，一问一答，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以至于拂玉根本分辨不出，那声“好”究竟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为了顾忌一个女子的颜面。

　　所以到了苏慕的寝殿后，所有人都退下后，寝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拂玉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成亲一事……是我莽撞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殿门被最后那个离开的近卫合上了，苏慕背对着殿门，望着殿中那张画像看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拂玉：“拂玉姑娘这么快就后悔了？”

　　“……”拂玉有些不敢直视苏慕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看他的眼睛时，会产生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

　　心跳会加速，心神会混乱，以至于连直视对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拂玉垂着头，视线已经飘到了一旁的地上，地面上的影子缓慢朝着她移动着，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刚一提步，就被拉住了。

　　“拂玉姑娘说你莽撞了，是不是说明，你本来想要找个好的时机向我求亲？”苏慕一把将她拉到跟前，饶有趣味道：“还是说，你见到我实在忍不住，不想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拂玉姑娘果然是个干脆的人。”

　　拂玉垂着头，贴在苏慕脖子处，耳边拂过温热的气息，她觉得心跳更快了。

　　苏慕平日里不是这般的人，拂玉实在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些让人害臊的话来。这可真是有些……受不住啊！

　　但一想到，芷卿告诉她这个苏慕便是她的情劫，她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回应道：“你就当是吧！”

　　“拂玉姑娘这么一说，在下可就真的要当真了！”苏慕眉头舒展开来，眉眼带笑，松开了拂玉。

　　“什么意思？”拂玉被他猛然一松，差点没站稳，待到稳住身子后，她若有所悟道：“所以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当真吗？”

　　“拂玉姑娘你可知道成亲意味着什么？”

　　“成亲不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吗？”

　　“成亲的先决条件是——”苏慕看着拂玉认真道，“两情相悦，互相倾慕。拂玉姑娘与我……”

　　“所以，你不喜欢我？”

　　“拂玉姑娘问这个问题前，不妨先问问你自己。你可曾喜欢过我？”

　　“我……”

　　拂玉迷惑了。

　　她对苏慕是何种情感，她根本从来就没认真想过。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里面，从来都是别人的感情。

　　“集安说过，喜欢一个人是——”

　　“集安仙人的话不是亘古不变的定律，喜欢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规则可言，这种感觉，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你必须自己去体会！”

　　“那你呢，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问出这句话后，拂玉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知道，苏慕心中，有个挥之不去的故人。

　　想到这，拂玉就有些酸涩起来：“大概是喜欢过的吧，毕竟你曾说过，你想娶她。既然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拂玉接二连三的追问，把苏慕问得有些愣住。

　　他该如何回答？一时之间，他也迷惑了。

　　“拂玉姑娘，你问这些，是想确认什么呢？”苏慕往后退了两步，“如果我说是，你要如何？如果我说不是，你又要如何呢？”

　　拂玉垂在身侧的手抓着衣衫，摩挲着，终是无言以对。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情劫，她必须让他喜欢上自己，这样情劫才能顺利度过。可是她知道，苏慕心里有个人，那个人是他无法忘怀的存在，他的心里，是否还留有余地让她踏入？

　　见拂玉愣在那里，苏慕叹出一声鼻息后，淡然道：“太晚了，拂玉姑娘累了的话，可以早些去歇着，我已安排了人为你准备好住处。”

　　闻言，拂玉如释重负，僵住的脸立马神色陡转，冲着苏慕笑道：“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是十分疲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转身要溜走，身后却又传来了苏慕的声音：“拂玉姑娘，明日可否陪我去一个地方？”

　　拂玉转头看向苏慕，不解道：“去哪里？”

　　苏慕神色沉郁：“明天你就知道了。”

　　此话何意，拂玉自然听得出来，于是也没有追问，冲着他点了点头：“好，你早点休息。”

　　拂玉还是住在上次来住的那处寝殿，和上次一样，苏慕早已安排人准备好了一切，甚至在她沐浴完准备睡觉之际，一个宫女还送来了温热的莲子羹。

　　只是拂玉浅尝了两口，却莫名觉得……味道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不过觉得是普通的莲子羹的味道，可这次的，她却无端要比上次的甜。

　　集安不在，她也找不到人替她解答一下到底是莲子羹变甜了，还是自己的心绪不同了。吃完莲子羹后，拂玉躺在软塌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面不断想起从擎苍剑里知道的那些画面。

　　纵然那些画面里，那个南笙的面貌和自己一模一样，但她却难有感同身受的感觉。

　　她清楚地知道，南笙是南笙，自己是自己……而苏慕心里的那个人，是与他一同在南禺山习武学艺的南笙，是山下遇刺救他的南笙，也是赤身为他取暖的南笙……为他做这些的人虽然是自己渡劫时的化身，但终归不是自己。

　　苏慕带兵攻打南渊国，兵临池吾城，在城外与南笙战场相遇，各自以面具覆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苏慕用擎苍剑刺入了南笙的身体，这些经历，成为了苏慕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痛和悔。

　　手刃心爱之人，任谁也无法释怀吧。

　　想到这些，拂玉就愈发地忧愁起来。

　　心中既有白月光，他人便作草上霜，哪里还容得下另外一个人啊。

　　想让苏慕爱上自己，怕是难于上青天。

　　拂玉无奈又叹出一口气：“唉……难道又飞升无望了？得道飞升怎么这么麻烦啊，师父呀，就不能换个人吗？”

　　但芷卿说过，情劫乃命定之人，无法更改。

　　如若渡劫不成功，雷劫将至，拂玉怕是难逃被打回原形的命运。

　　上次莲芜遭受雷劫后，便化作本体，被芷卿送回了漆吴山，若想再次化形，也只能看后天造化了。

　　拂玉这边想七想八地睡不着，苏慕那边同样如此。

　　在白鉴城的时候，大神官风无息突然找到他，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那一天的风无息与平日里迥然不同，所说的话也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他告诉苏慕的秘密是——他与拂玉之间有着牵扯不断的缘分，让他一定要帮她完成她的心愿，不管那要求合理与否。

　　所以，在拂玉提出要和他成亲的时候，他才会答应得那般果断。

　　他暗自以为，拂玉的心愿不过如此，但现在细想之下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因为风无息说完这些后，晕了过去。

　　而他更加不可能知道的是，那日昆仑山巅，一道天雷陡然落下，劈在了芷卿真人的身上。他经此一击，周身灵力溃散，但所幸他修为高深，不至于伤及元气。

　　调息一番后，他撑着地面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往太虚观走去。

　　大榕树的老鸟被那一幕吓得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只张着坚硬的喙，一双鸟眼瞪得浑圆。

　　他突然化作了人形，一个没站稳，从树上掉了下来，连忙跟着进了太虚观。

　　原来这么多年来，这只老鸟并非只是一只鸟那么简单。

　　芷卿被老鸟扶住，虽是诧异，却也没有过多惊讶。老鸟能在太虚观待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只是一直鸟那么简单。

　　“老鸟，多谢！”

　　芷卿被扶着，老鸟却道：“灵信真人湮灭之前，也许早已料到自己的终期，她让我们守护你，如今你因擅自透露天机，引来雷劫，拂玉不在，我若不管你，枉费了灵信真人的一番苦心。”

　　“原来是师父……”芷卿明白了过来。

　　这太虚观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师父留下来给他的，所以，他更不可能让拂玉遭遇雷劫，无论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所以为了让拂玉顺利渡劫，他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的方式，比如化身风无息，透露一些不可泄露之天机。

　　在上天庭那里，他才知道，原来拂玉的情劫，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人。

　　第一世的时候，他乃北央国太子，命丧拂玉化身南旬公主所祭之擎苍剑下。

　　第二世，他是北央国不受待见的庶子苏慕，化名陌北，拂玉则化身南渊国公主南笙，二人机缘巧合拜入冠宇门下，在南禺山相伴相知。

　　若非各自背负使命战场相遇……

　　若是他们没有没有遭遇那场战役，眷属终成，那么拂玉的情劫，可能就渡过了。

　　但最后，却是两人阴阳相隔。

　　不过好在，还有机会。

　　一切，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