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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春色熠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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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彧纪一百五十年春,北央王苏弘暴毙宫中,未来得及留下遗诏,就这样宾天而逝。按照北央律法,先王未留遗诏时,将按序由苏弘长子承袭王位。
苏弘长子年仅十四,虽年少,却已有帝王之才。
继位之后,少年帝王将苏弘用来祭剑的良家女尽数放归,将效忠于君主的忘忧坊废掉,并决心重整朝纲,一改此前苏弘的暴政。
这一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一如阴霾散尽,雨雪初霁,似乎昭示着从此以后北央的一帆风顺和繁荣昌盛。
苏慕临行前,少年帝王在温煦的春风中恋恋不舍道:“叔父,你还是决定要离开吗?”
“裕英,叔父能帮你做的都差不多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沈清然学识渊博,若有不懂之处,多问问他。”苏慕摸着少年帝王的头,柔声道,“还有,我把如昔留给你,从今以后,百毒门不再分给两派,全数归由你调遣。”
“王爷……”一旁的柳如昔露出了不解,因为苏慕此前,从未透露过这种要让她留下的预兆,当下这一决定,着实突然。
苏慕看向柳如昔:“我要是再让你跟我去池吾城,沈清然怕是也要跟着来了,他等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结果了。我知道,你心里同样有他,从前不过身不由己,但现在,你可以从心而活。”
柳如昔听罢,神色复杂。
“如今忘忧坊不复存在,你姐姐如菁也应是可以与你团聚了。”苏慕看着柳如昔,淡然一笑,“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啊!”
“可是王爷……”柳如昔握剑的手的不自觉收紧了些,“你身边……”
苏慕明白她的担忧,遂道:“旧局已破,新局已定,我又有何惧之有,所以不必忧心我日后会如何。况且,此番回池吾城,宋熤将随我一同回去,东倾阁已经将宫里那些眼线尽数除去,我在池吾城应是不再有任何威胁。”
“可这里才是你的故土啊……”
“这里是我的来处,但却不是归处。”苏慕抬眸望向城墙,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在这座城里,他曾经经历的那些悲惨遭遇,都将被眼前这高高的城墙隔绝在城内,从此以后,他不必再活得战战兢兢了。
他也终于可以……坦荡地离开了。
他要去池吾城,为一个人立碑,让从前一切都化作云烟,在他的心上散去。
***
池吾城。
福清楼的说书先生近日的话本子又添了新内容,是关于前任北央王苏弘溘然宾天的内容。拂玉离开白鉴城的时候,那苏弘还琢磨着要让那些良家女去给他祭剑,怎么突然就没了,这让拂玉很是好奇。
只是听了好几日了,说书先生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关于北央王离世总是一语带过。拂玉聊赖地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茶,越听越没意思了。
此行下山,只有她一个人,集安并未同她一起。
芷卿真人做出这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拂玉现在已经魂魄完整,一些仙术已经能够灵活运用,行走人间,应是不必担心会遇上什么麻烦,只要她自己不去多管闲事,应该是能安然无恙的。
二来,拂玉此行下山,本就是来找苏慕渡劫的,这情劫自然是两个人就够了,若是无端多出一个人,那就有些可笑了。
只是自打拂玉到了池吾城,这么多天了,连苏慕的影儿都没见着。
她此前去过白鉴城打听,本想着去清心居去找沈清然,清心居却关门了,去忘忧坊找君澜,又被告知忘忧坊解散了。
北央局势变了天,她偶然间遇到了柳如昔,才得知苏慕已经离开了白鉴城,回了池吾城。至于其他的,她没心思问,想着要赶紧去找苏慕,于是在柳如昔话还没说完就跑走了。
拂玉懒得在半途去追,所幸就先行回到了池吾城中,因为她实在想念池吾城的美味佳肴。只是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得慌,再加上一个人,属实无聊得厉害,翻来覆去听说书先生说书也日渐失了起初的兴致。
大抵过了半月有余,拂玉终于从掌柜那里得到了消息——苏慕回来了。
苏慕回到池吾城那一日,春日的暖风拂面而过,他在入城之际,猛然转头,好似看见了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只是眨眼之间,那身影就恍然消失不见了。
“王爷,你在看什么?”身后的宋熤见他面色郁郁,有些担忧地问道。
苏慕叹了叹,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池吾城的城墙,比那一年好像要更加柔和了些!”
那些飞溅而上的鲜血在风霜雨雪中逐渐斑驳,随着巨石一起风化,逐渐褪色,焕发出新的色彩。这是时间的力量,也是人心的力量。
只要不去想,一切终将成为过去。
苏慕知道,他也该和过去的那个自己挥手作别了。他不必再去执着那场战役的一剑,因为,死去的是南笙,存在的却是另一个人。
或者说是,她并非凡尘之人。
“苏慕……”
一声熟悉的声音划过耳畔,苏慕回过神,收回了目光,却忍不住自嘲道:“竟是如此想见她吗……”
想见她,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宋熤并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他能够看出来,此刻的苏慕和他平日里所认识的那个人有些不同。自破城那日后,宋熤从未在苏慕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眼色,那种发自肺腑地笑,从他眼角缓慢漾起,把那个总是身处危机四伏处境的人,衬托得越发孤寂。
“苏慕!”
又是一声带着兴奋的喊,而这一次,苏慕闻声转过了头,在看清那个奔向他而来的身影时,不禁弯起了嘴角。
原来……不是幻听,亦不是幻象。
“拂玉姑娘?”宋熤眼瞧着拂玉飞速奔到他们跟前,看着大喘粗气的拂玉,眼里写满了疑惑。
“你怎么会?”
那日苏慕逃过城内重重搜索回到清心居后,告诉过他们,说拂玉跟着她的师父离开了,宋熤也就真当她离开了,却不想能在池吾城又遇上,而且是她独自一人,那个总是跟她形影不离的人,并不在她身旁。
拂玉喘完气,直起身子冲着苏慕一笑:“苏慕,我来找你成亲,好不好?”
“……”此话一出,宋熤直接石化一般地立在那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而苏慕的神色并不比宋熤好到哪里去,他听到拂玉这突然的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过几月未见,怎么再见之时,竟是以这样的开场。
“我——”苏慕张口,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张着嘴顿了许久,也没说出后面的话来。拂玉见状,有些失望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是……那个人已经没了,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呗!”
为了渡劫,拂玉把心一横,豁出去。
她不知道男女之间该如何发展出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此前虽然听过莲芜讲她和宋熤的那段经历,也曾在雾隐茶庄看过君澜和罗勒的那段感情,包括林浅词和集安渡劫的化身苏彧七之间的相知相惜,还有戚语和阿牧,莳萝和花子期……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情感经历,若非当事人,很难感同身受。
芷卿让她下山来渡劫,要的是让苏慕爱上她,可如何才能让苏慕爱上自己呢?拂玉左思右想了很多个夜晚,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和苏慕成亲,做他的妻子,慢慢相处,自然就会相处出感情来。
“你怎么知道,”苏慕神色落寞,“那个人是谁,又怎么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复存在?”
“擎苍剑里面……”拂玉有些不敢说,因为她把擎苍剑带回太虚观后,她总是会尝试着去握剑,偶尔握剑之时,脑子里面便会出现一些画面。
慢慢的,她知道了苏慕曾经化身陌北拜入南禺山冠宇门下,和佯装男子的南笙在南禺山的那两年。她也知道,导致南渊国灭国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眼前的苏慕,而杀死南笙的人,也是苏慕。
她知道,亲手杀死心爱之人是何等的愧疚,也知道,这个人永远也无法从苏慕的心里拿走。死掉的人,会变成一块心上的疤,永远也无法抹去。
而擎苍剑里面,还残存着一股无法抹掉的怨念,拂玉不知道该如何控制那股怨念,于是此后便再也没有拔出剑。
“原来你知道了!”苏慕淡淡道,好像早就猜到了,“那你可知道?”苏慕想起了在白鉴城时,神官风无息曾告诉过他的那些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
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告诉拂玉,于是换了一番神色,话锋一转道:“你想跟我成亲?”
拂玉瞪着眼睛,无比诚恳地点了点头:“嗯!我俩成亲吧!”
苏慕看着她,淡淡一笑:“好呀!”
一旁的宋熤好搞不明白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愣在那里一头雾水:“啊?王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