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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情劫何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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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芷卿真人顺利从藏书阁中出关,他刚一出来,就看见了坐在无相壁前百无聊赖地在纸上鬼画符的拂玉。
那单薄的背影浸润在橙黄色的灯火下,露出的侧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天真。
几千年来,她似乎从未被这个俗世所侵染过。
与拂玉相伴几千年之久的芷卿真人见惯了这样的画面,但却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觉得这样的画面是如此弥足珍贵。
他多想他这个没心没肺的徒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这昆仑山巅,守着太虚观继续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可他也知道,这终归是他的贪念。
如果不能得道飞升,她的以后便只能成为一个异类,天劫若至,只有以身殉道这唯一的下场。
所以,要想让拂玉活下去,只能泅渡万劫,飞升为仙。
可最后这一劫,究竟该如何渡呢?
情劫难渡,因为那既要渡己,也要渡人,并不是一厢情愿就能成功渡过的。
不过好在,五行之术并不是谣传。芷卿缓慢抬手,翻手朝上,一道碧玉色光芒骤然映入他的瞳孔,那光色纯粹,一如拂玉本体的颜色。
曾经那枚自己随身佩戴的碧玉簪子,不知不觉已经化形数千年之久,回想起初见她的那一日,芷卿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那个总是温柔唤他“卿儿”的女子。
——卿儿,这枚簪子,送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就让它替我陪你吧!
——卿儿,太虚观孤寂得很,要不你还是下山去?
——卿儿,别乱跑,外面可危险了!
——卿儿,你想得道飞升吗?
——卿儿……
那个时候,如果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想”,而是“不想”就好了,也许这样,如今掌管这太虚观守着无相壁的人,将仍旧是那位清冷绝尘的灵信真人。
可他所谓的“想”为的也不过是能够永远陪着她罢了。
他曾叫了她三千年的“师父”,直到最后她湮灭之际,他才终于改口叫了她一声“灵儿”,只是为时已晚,那些藏在心里的话,终是没能告知于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全他的劫难。因为他的情劫,注定爱而不得,所以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随着她的湮灭,一起融入了山川湖海之中。
从此以后,她烟消云散,却又无处不在。
心爱之人无法护她周全,那么眼前这个寄托了她的遗愿的化身,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她。
“拂玉……”芷卿慢慢朝着那个背影走去,而拂玉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却慌忙地将桌上的白纸胡乱揉成了一团,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已经来到自己身后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师父……”拂玉将那团纸扔在了桌子一角,冲着芷卿扬起了一个僵硬的笑:“你出关了?”
芷卿歪了歪脑袋,余光却瞥着桌上那团纸,道:“瞧你这做贼心虚的模样,难道又是在给师父花大花脸?”
拂玉闻言,尴尬一笑:“没有,师父,我就是……”
“罢了罢了,为师习惯了。”芷卿不和她计较,而是手指一勾:“好徒儿,站起来!”
拂玉不明就里,“恍”一下就从地上蹦了起来:“师父你要干嘛?”
“不干嘛……”芷卿故作神秘道,“为师送你个礼物!”
拂玉愣了愣,正欲开口追问,还未来得及张嘴,芷卿就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在了拂玉的眼前:“你的一魄!”
“真的!!!”在芷卿话音刚落之际,拂玉就惊叫着发出了无比激动的话音,那声音响亮得好像整个太虚观里的鸟兽虫鱼都能听见。空寂的太虚观中,她的声音总是能让山中的那些生灵感到一阵有一阵的颤栗。
——它们可能都以为,拂玉又要去抓他们回去打牙祭了。
拂玉惊叫完,一把抓住了芷卿的手腕,直勾勾地看着他掌心的那跳跃的碧玉色光芒,问道:“师父,这就是用我五行琉璃瓶里面的五行之泪做出来的吗?”
“嗯。”芷卿淡淡回道。
“那它要怎么才能融入我的身体呢?”
芷卿会心一笑,“你先松手,为师帮你!”
于是,拂玉很听话地松开了芷卿的手,后退了两步,满眼期待地注视着他的手,心里想的全是“得道飞升”。
然而,一切并未像拂玉以为的那般气势如虹,不过就在芷卿的挥手之间,那道碧玉色光芒便缓慢注入了拂玉的身体里面。那感觉轻飘飘到根本没有任何异样,以至于拂玉迷惑不已:“师父,就这样吗?”
这和她想象的,实在差距太大了些。
她本以为,就算没有焚身之痛,至少也会恰似蚊虫叮咬,但什么都没有,她唯一的感觉不过也就是感到一股暖流流窜全身,四肢百骸传来了浅浅酥麻罢了。
芷卿冲着她一笑,捋了捋衣袖道:“就是这样,难道你还想受点折磨?”
那可真就不必了——拂玉这样想着,举着手上下打量起自己来。从前她因为少了一魄,导致她很多仙术都不得要领,于是便琢磨着要试一试看是否真的已经魂魄完整,便二指一并,瞬间捏了个诀,施展出一招隔空取物。
“咻”的一声,一个烛台便从芷卿身后飞了过来,落到了拂玉的掌中。
“师父!”拂玉喜不自禁惊叫了起来,“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她显然还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以往她也试过这些法术,但最后不是半途落在地上摔成个“五马分尸”,就是根本分毫未动。
而如今,她只不过简单捏了个诀,就已经能够做到这样了。
原来一魄,对修行如此重要。
芷卿会心一笑:“既然这样,以后可得好好修行才是。”
拂玉点了点头:“师父你放心,拂玉日后定好好修炼,绝不偷懒!”她举起一只手,三指合并做出了承诺,随即又忍不住问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得道飞升啊?”
“情劫不渡,飞升不得。”芷卿叹了叹,却又瞬间就神色陡转,“没关系,现在你魂魄俱全,渡劫只是早晚的事情。你且等等,待我去上天庭找司掌姻缘的月老问问,再不济,就让他随便给你牵个红线,说不定你的情劫就这样渡过了也不一定。”
拂玉也不知道他说得有没有依据,但在她那里,只要是芷卿说的话,她从来都没有任何质疑,所以听到芷卿这样一说,她也就不自寻烦恼了。
她相信自己师父,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
“师父,情劫到底是什么?是一定要喜欢一个人吗?”未经世事的拂玉对情劫只有一个浮于表面的理解,她暗自认为,情劫不过就是两情相悦,成就一段佳缘那么简单。
但所谓情劫却并非如此。
芷卿掀袍盘膝坐在了矮几前,他揭开茶盖,目光落在茶杯里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道:“拂玉,你在这茶杯里看到了什么?”
拂玉闻声,赶紧走了过去,看着茶杯里静止的茶水道:“茶与水!”
芷卿淡淡一笑,却道:“不止如此,还有你和我,还有……”
“师父说的是你我的倒影?还有什么?”
“如果你能在茶水中看到其他人,或许你就会明白,情为何物,或许你的情劫也就能渡过了。”芷卿并不点明,因为情这个东西,本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自己去切身体会。
就像他知道,在他的眼里,茶水里还有灵信真人一样。
拂玉眨着眼睛,一脸不解,盯着那杯茶又认真看了看。茶水清亮,茶叶浮沉,看着看着,她竟发现芷卿的影子没了,取而代之却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拂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睛,在定睛一看,茶水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如果我看到了别人,说明什么?”
芷卿已经歪着一旁眯着眼小憩了,根本就没听到拂玉的话。拂玉嘟着嘴,盯着那杯茶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自己为何会看到那个人呢?
看到他,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个问题,活生生困住了拂玉一整个冬天。
而这一个冬天,拂玉都总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个人,她努力想要将这个人从自己的脑子里面踢出去,但刚踢出去没一会儿,这个人就又跑回来了。
她想起他们的初见那个夜晚,他在看清她的样貌时的惊诧。想起他们一同躲在宋熤后院守株待兔寻找莲芜的经历,想起了雾隐茶庄一起见证了君澜和罗勒的一段情,想起了在池吾城王宫里的贸然和心跳,想起了在黄泉之畔见到了不悔一生等一不归人的林浅词,在虚空之阵中……
如此她才发现,原来这一路,陪着她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人不是集安,而是他。
当一个人总是想起另一个人代表着什么呢?
拂玉不知道,正当她纠结着要不要告诉芷卿的时候,芷卿就去了上天庭去找月老了,这一去就是一月之久。
终于在初春的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芷卿回到了太虚观。
他一入观,就看着一个人在小水池旁往水里扔着石子儿的拂玉,于是走到她身旁,伸手覆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徒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拂玉闻声,惊愕回头:“师父!你回来了!”
芷卿一眼便看出了拂玉的不同之处,那个眼中总是纯粹无邪的拂玉的眸中,好似染上了俗世的烟尘,眼里竟然全是情感。
“拂玉,你是不是总是想起一个人?”
拂玉好似一眼便被看穿了,她无奈瘪了瘪嘴道:“师父你看出来了啊……是呀,最近我总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像是住在了我的脑子里面,怎么都踢不走,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人……”芷卿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上次你带回来的那位公子?”
拂玉难以置信地望着芷卿:“师父……”她说不出其他话来,沉浸在震惊之中,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未说明,就已经被洞穿了。
芷卿却也不打算瞒着,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既然如此,下山去吧,去找到苏慕,并让他爱上你。”
让他爱上你,爱到愿意为你付出性命。
“师父……”拂玉不明白,“你这话是何意?”
芷卿神色肃然道:“因为苏慕,便是你的情劫。”
昆仑山外,狂风骤起,乌云席卷而来,天穹好似豁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大雨猛然而下,雷声震耳欲聋。
拂玉立在雨幕之下,低声呢喃道:“苏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