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42、桃花灼灼

　　那天晚上，拂玉一晚上都没睡着，睁着眼苦苦熬到了天亮。

　　屋外由黑转亮的时间不过一夜，对她来说却觉得无比的漫长。

　　因为没睡着，她实在累得很，瘫在床榻上一刻都不想动。但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她觉得手脚都快麻木了，于是正打算翻个身，却不想屋外传来了敲门声，还有一个令她一听就忍不住猛坐起来的声音：“拂玉姑娘，你起了没？”

　　这个导致拂玉一晚上都没睡着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站在屋外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而拂玉转动了两下眼睛，却有些犹豫要不要让他进来。

　　昨天那突然的求亲太过尴尬，如今想来活像是个笑话，拂玉觉得丢脸，委实有些不敢面对对方。

　　屋外的苏慕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又柔声问道：“拂玉姑娘，你起了吗？你若是再不回应一下，在下可要自己进来了……”

　　苏慕的手都已经攀上了门，刚要用力，门就突然被拉开了：“我起了！”拂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冲着苏慕灿然一笑：“苏公子昨晚不是说要让我跟你去个地方吗，去哪儿？”

　　说着说着，拂玉的目光就落在了苏慕脚旁的一个木箱上面，好奇问道：“去哪儿需要拿这么大个箱子？”

　　苏慕收回了门上那只手，没有回答拂玉的问题，而是确认道：“拂玉姑娘愿意跟我去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难不成你还能把我弄去卖了？”拂玉说起了玩笑话，逗得苏慕也跟着轻笑了一声，然后他弯腰提起木箱，淡淡道：“拂玉姑娘说笑了！”

　　苏慕提着箱子，往旁边一让，让拂玉和他并肩站在了一起：“拂玉姑娘还未用过早膳吧？”

　　拂玉打着哈欠，语气不清道：“不用麻烦了，我吃不下。”向来对美食无法拒绝的她，竟也有吃不下的时候，这句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惊讶住了，心里暗自想——我竟然还有这种时候，唉……这个苏慕，怕不是命定的情劫，是她吃饭路上的阻拦吧！

　　“唉……”不知怎么，拂玉就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和此刻那张苦闷的脸一同被苏慕察觉，他忍不住好奇道：“拂玉姑娘今日气色为何如此糟糕？”

　　拂玉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道：“没办法，昨晚某人一直扰我清梦，害我一晚上都没睡着。”

　　苏慕跟了上去，不疾不徐道：“是吗，我这宫中服侍的人都是受过严苛教导的，应是不会做出打扰姑娘入睡这种事情来的。”

　　“你这些宫女不会，是因为有规矩管着，但规矩管不住的人，就不一样了！”拂玉意有所指，虽然说得很是隐晦，但还是被有心之人听出了破绽。

　　“所以那个人是我？”

　　苏慕此话一出，拂玉骤然驻足，干笑两声：“我可没这么说，这可是你自己上赶着认领的。”

　　“所以真是我？”苏慕快步走到拂玉跟前，饶有趣味地凑近了她的脸，有些不怀好意地倾身逼近着。拂玉在这样暧昧的距离下不自觉后仰着。

　　苏慕那有些暗哑的声音又从那薄薄的唇中发了出来：“所以拂玉姑娘昨晚想了我一晚？”

　　这话听得拂玉有些错愕，脚下一滑，差点后仰下去，苏慕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一下就将她带入了自己的怀里。

　　拂玉猝不及防撞到了苏慕的胸膛，脑子刹那间乱成了一锅浆糊，只觉脸颊发烫，心跳混乱。头顶拂过一阵微热，有微微的痒，而心尖却发着颤，阵阵酥麻登时贯穿全身。

　　苏慕的手仍旧用力抱着拂玉的腰，二人紧贴着身体，彼此呼吸相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伏在拂玉的耳边柔声说了句：“拂玉姑娘，站稳了。”

　　耳旁是苏慕呼出的热气，拂玉在不知所措中“嗯”了一声，然后苏慕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再次提醒道：“青石板落了雾，地上滑，拂玉姑娘不如拉着我的手好了。”

　　苏慕说着，伸出了手递到拂玉面前。

　　拂玉一想到刚才他们身体相贴时自己那副奇怪的样子，看到苏慕的手都忍不住一阵后怕，忙摇头道：“不必了！我能行！我走得稳！”

　　说完，拂玉便提着大步赶紧往前走去。

　　苏慕立在原地，看着拂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就上扬了起来，如若春风一般的笑意便在整张脸上漾开，然后跟着拂玉走了去。

　　苏慕走后，一名宫女满脸欢喜地道：“你看见了吗？王爷刚才笑得有多开心啊！”

　　另一名宫女很是认同地点头道：“对呀，自打咱们进宫后，我都很少见过王爷笑，这个姑娘怕是王爷的心悦之人吧！”

　　“我看是，你看王爷看她的眼神都能揉出水来，那种眼神，绝对错不了！”

　　“不过那姑娘好像有些……”她说着，抬起手指在太阳穴处转了两圈，一脸可惜说道：“我听说她在大街上跟王爷求亲的事儿，这正常女子，哪有这样的？”

　　“唉……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

　　出了寝殿，苏慕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拂玉前面，然后在前面引着路。一开始，二人之间静默无言，气氛稍显沉闷，唯有一声接着一声的“啊……秋……”，稍稍缓和了一下这沉闷。

　　拂玉跟在苏慕的身后，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但拂玉自己很清楚，她没有着凉受寒，所以对于自己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一脸茫然。

　　苏慕听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摩挲着鼻子的拂玉，忍不住取笑道：“看来有人在背后说姑娘的坏话呢！”

　　拂玉揉着鼻子走到苏慕跟前，不理会他的取笑，四下望了望，见此处到处都种着桃树，而且许多都已经缀满了花朵，灵机一动，道：“这里这么多花，说不定只是花粉的原因！”

　　说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过，为什么是桃花？而不是梨花呢？”

　　拂玉突然想到的是——曾经苏慕化名陌北在陆青观时，那里种的都是梨花，他也曾跟南笙在那里一起上看过梨花，那些画面，应该是他珍藏在心里的美好回忆，他若是要怀念一个人，应该也是种梨树才对。

　　可这里却是桃花。

　　为何？

　　面对拂玉的疑惑，苏慕抬头远眺，看向了桃花深处的那处无字碑，略带伤感道：“梨花……离……寓意不好。”

　　“嗯？”拂玉有些不解，侧目看着苏慕那落寞的侧颜，愣了片刻后，她莫名道：“有很多时候，我总觉得，你说的话很深沉！”

　　她说着，随手摘了片花瓣拿在手里把玩着，不经意地问道：“你从前是不是活得很不开心啊？”

　　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实则是拂玉的刻意为之。她想知道，从前的苏慕是什么样子，会否也是现在这个一脸愁绪的模样，如果是，那么自己可能需得想个法子让他开心一点，不要一天苦大仇深似的。

　　如今那个忌讳他的苏弘已死，他身边应是不再有从前那些危险，他理应活得更加恣意一些。

　　苏慕没有转头，只是轻声回应了一句：“何以见得？”

　　这些年来，他活得开心与否，从来都没人真的关心过，为数不多的几个亲近之人，只知道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却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样的话。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就是觉得……”拂玉自己也有些不解，“大概是因为，你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笑意吧！”

　　自打拂玉结识苏慕以来，苏慕好像真的很少在她以外的人面前卸下心防地畅怀笑过，拂玉甚至觉得，他都很少与人亲近，与人相处总是带着一种无端的疏离感。而这些在拂玉眼里的固有印象，却在她面前出现了意外。

　　想到这里，拂玉迷惑地低声道：“除了……我……”

　　苏慕闻言，猛然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拂玉的目光，在她的瞳孔里面，苏慕看见了与以往的自己有些不同的样子，那一刻他恍惚间有些明白，开心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也许……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霎时间的视线交错，拂玉有些不知所措，怯怯地说道：“你若是不想回答，可以什么也不说。”

　　只是苏慕没有回避，他保持着和拂玉视线相接，无比认真地看着她：“拂玉姑娘，请你不要太过于关心在下，我怕我……”话说到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他欲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说话，闭目之间，鼻尖叹出了一抹叹息。

　　拂玉猛咽了口唾沫，愣了片刻，突然伸手搭在苏慕的肩上掸了掸，冲着他露出粲然一笑：“花瓣落你肩上了……”

　　拂玉说完，收回手，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地道：“走吧！”说完，不管不顾地提步朝前走去，徒留下苏慕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待他回神，拂玉已经走了有些远了。他蓦然转身，望着拂玉走在前面的背影，灼灼桃花之间，落英缤纷之中，那迈着轻快步伐的身体好似山间精灵，那突然回眸的一笑，撞碎了他尘封已久的心上的那一层寒冰。

　　他忽然明白，这个女子，也许是来救他的。

　　拂玉回头，冲着他招了招手：“你在干什么，赶紧走呀！”

　　此间微风突起，拂过那些绽放在枝头的花瓣，霎时花香四溢，花瓣翩飞而起，恰似蝴蝶翩迁起舞。

　　桃花灼灼，仙人临世，渐迷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