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27、琳琅困局

　　莳萝见上官琳琅久久不言，她愣愣地看着她，却读不懂她凝眸下的那抹异样神色到底代表着什么，她只觉得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莫名觉得有种没来由的亲近感，但那亲近感又若即若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良久之后，莳萝开口打破了彼此之间的沉默。

　　“你知道吗？”莳萝无奈说着，“上官鸿说，要让我入宫去，为上官家换一场荣华富贵……你说可笑不可笑？”

　　上官琳琅在诧异中抬眸看向一脸冷淡的莳萝，在她那张平淡如水的眸子里面，读到了有别于刚才那种憎恨不同的讽刺，然后听到莳萝接着道：

　　“他怎么可以如此贪心不足？明明已经坐拥万贯家财了，何故要为了所谓的权势地位做出如此恶心的事情来？杀人先诛心，所以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我活着……出生时是，现在仍是……”

　　“莳萝……”上官琳琅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心死一般的失望，那些安慰的话到了嘴边，终是说不出口。她只是倾了倾身子，将莳萝拉过来靠在了自己的肩上，良久后，终于低声说道：“妹妹……逃走吧，逃得远远的……”

　　***

　　拂玉和集安回了白鉴城后，没有跟着花子期一起去上官府救人，他们不约而同产生了同样一个想法：花子期官大，手底下人多，去上官府要个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二人便立马回了清心居，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只是用过晚膳后，拂玉却因为对面的蝉时雨久未有动静而担心得睡不着。

　　拂玉无奈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起身下了床，冲出门后到集安的房门外敲了敲门：“睡了吗？”

　　她声音很小，因为怕打扰到已经休息的沈清然他们。

　　屋内无人应声，拂玉疑惑地自顾自低语了一句：“睡着了？”她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回去开窗瞧瞧，房门就突然拉开了：“大晚上，又干嘛？”

　　集安睁着惺忪的眼，一脸疲态。

　　“还没睡呀？”拂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他，笑得如若春风拂面，“还是睡不着啊？”

　　“你这没心没肺的人也睡不着？”集安打着哈欠，“在担心对面那对父女？”

　　一语道破。

　　拂玉冲着他竖起了大拇指：“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

　　“谁跟你心有灵犀！”集安一把打掉拂玉的大拇指，“跟我心有灵犀怎么也得是个得道仙人，就你这修为，再等个八千年吧！”

　　面对集安的揶揄，拂玉难得没反驳，只是嘟着嘴瞪着他，半响都没说话。集安见她这生气的模样，不禁一笑：“好好好，我说错话了！”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表达着自己的歉意。

　　拂玉这才没好气回了句：“知错就好！你过来一下！”

　　虽然困倦，集安还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拂玉到了她的屋子。

　　拂玉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了窗：“这么晚了，他们还没回来，花子期会不会没有救出人，还把自己赔了进去？”

　　“他手下那么多人，不至于吧！”

　　“可你忘了督训司巡首的话了吗？”拂玉回头看向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倚靠在柱子上一脸轻松的集安，“督训司的人不是他们任何人的亲兵，没有调遣令，谁都不可能号令得动。花子期以什么样的理由要来调遣令呢？”

　　这个疑虑，让集安松开了抱臂的姿势，他从柱子上起来，手指摩挲着下巴思忖了片刻：“所以你担心花子期是一个人去的上官府？”

　　拂玉点了点头。

　　“可一个人，寡不敌众，怎么可能救得了人？”

　　“所以我们为什么没有跟着去？”拂玉现在后悔了起来。她不禁想，要是她和集安跟了去，至少也是三个人，虽说不便在人界之人面前施展仙术，但好歹也能搭把手。

　　实在打不过的时候，施展一些仙术也行，只要不伤人就行。

　　集安却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少管凡人的事情，这本来就跟我们无关。”

　　“本来无关，就可以放任不管吗？就是对的吗？”拂玉显然不能认同集安那句“事不关己”的话。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在不公的遭遇下，受到不公平的对待吗？莳萝的命运本就已经够悲惨了，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对她好的人，难道一切就要因为上官鸿不为人知的目的而再一次葬送了吗？

　　拂玉觉得，莳萝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她想要去救她。

　　“我们去上官府看看吧！”

　　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墨一般，拂玉背对着那方黑色，屋内的烛火映得她神色无比认真。集安有一瞬晃神，因为这一刻，他好像在拂玉身上，看到了灵信真人的影子。

　　他愣愣地看着拂玉，神色肃然，最后，妥协的声音从他勾起的嘴边缓慢说出。

　　“那走吧。”

　　***

　　深夜，上官府内仍旧灯火通明，寻找莳萝的人还在府中来回奔忙。

　　发现莳萝不见之后，上官鸿的原话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他找出来，所以屋外的脚步声急促如骤雨，听得屋内的莳萝忍不住咬紧了牙。

　　她知道自己现在若是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上官琳琅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朝着自己这边传来时，赶忙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可是烛火灭掉之后，屋外还是想起了叩门声：“大小姐！”

　　上官琳琅握住了莳萝颤抖的手，安抚着：“别担心，有我！”说完，她冲着外面回了句：“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着，她拉着莳萝往床榻走去，将她塞进了被子里面。

　　“不要出声，相信我！”

　　莳萝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冲着上官琳琅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只是此刻，她除了信任她，别无他法。

　　她不想被上官鸿抓回去，她也想想上官琳琅跟她说的那样——逃走，逃得远远的，远离这场是非，逃离身上的残酷的命运。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她一个人的力量竟如此微弱，弱到连逃出这上官府都做不到，更别提救出自己的父亲了。

　　莳萝将被子拉起，没过头，将自己藏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上官琳琅拍了拍她，那轻微的力道隔着厚厚的被子，给了莳萝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然后她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何事？”上官琳琅打开房门，没好气地怒视着门口站着的管家，“这大晚上的，闹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管家低着头，客气回道：“大小姐，这府中进了贼，我们是来看看大小姐是否安全，冒犯了！”管家说完就要闯进去，上官琳琅一转身，靠在门梁上，一只脚抵在了另一边的门上：“我的闺房你也敢擅闯了吗？”

　　管家闻言，顿住了脚步，不敢继续上前。

　　这位大小姐平日的作风是如何的，他比谁都清楚，嚣张跋扈惯了，狠起来的时候，绝对不输上官鸿，甚至都不把上官鸿放在眼里。

　　管家退了回去，终究是不敢去挑战上官琳琅的脾气。

　　另一方面，若是那逃走的人真的进了这位小姐的屋子，她怕是不需别人动手，自己就先把人给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既然大小姐无事，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管家微微抬眸，瞥到了上官琳琅眼底的一抹狠厉，他忙低下头，后退两步后，转过了身：“走吧，去别处看看！”

　　管家带着人离开后，上官琳琅关上了房门，重新点燃了蜡烛。

　　她举着灯走到床榻边上，拍了拍莳萝：“人已经走了，别捂着了，小心出不了气。”

　　莳萝拉下被子，探出了脑袋，脑子里面还回响着刚才上官琳琅与管家的那些对话，从那场对话里，莳萝听出了一个和自己印象里截然不同的上官琳琅。

　　虽然只是这短暂的接触，莳萝却在上官琳琅那里感受到了一种性格的割裂感。

　　在刚才那些人那里，上官琳琅似乎是一个恶女的形象，而在自己面前，她又是如此温婉柔和。

　　到底哪一个才是伪装，莳萝一时根本分不清楚。

　　但她救了自己，莳萝便觉得，眼前这个对自己满眼关心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上官琳琅好像看出了莳萝眼里的疑惑，不禁一笑：“我装得很像吧！”

　　不等莳萝回应，她就自嘲了起来：“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逃不出这个院子。上官鸿把我和娘关在了这里，根本就不让我们出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怕，怕我们出去了会逃跑，逃得远远的。这个世间，没有人是真的爱他的，除了娘，愚昧而盲目地爱着这样一个不值得男人，甚至在当初他说要将你弄死的时候，无声默认了这样一件荒唐又可怕的决定。”

　　“可我不想这样，我想要逃离这里，所以我假装脾气暴躁，蛮横，甚至偶尔疯癫，以至于这个上官府的人都认为，我是个惹不得的人，谁都怕我一个不开心就摔东西，打人，甚至是伤害自己……我弄出了很多的乱糟糟的事情，本以为上官鸿会因此妥协，却不想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那他……”莳萝茫然地听着，“在乎你娘吗？”

　　她说得是“你娘”，而不是“我们娘”。

　　上官琳琅并不在乎莳萝如何看待他们，她无奈摇头道：“也许是在乎的，也许根本不在乎吧！他努力维持着夫妻和睦的表象，不过是因为娘对他还有用吧！毕竟娘的娘家在池吾城，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上官琳琅絮絮叨叨地说着，所幸踢掉了鞋子，拉过被子躺了上去，紧紧依靠着莳萝，淡淡接着道：“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他有用的条件……所以他抓你回来，一定目的不单纯。”

　　“所以莳萝，你一定不要让他如愿以偿。”

　　上官琳琅说着，缓慢闭上了眼睛：“困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