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26、孤身而来

　　酉时时分，上官府中。

　　花子期孤身一人立在屋外的院子里，二十余名护院站立在他的对面，跃跃欲试着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花子期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掠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了台阶上那个紧闭的房间，冲着里面吼道：“上官鸿，我再说一次，把莳萝……还给我！”

　　屋内的上官鸿听到花子期的声音，转头看向已经从地上坐起来的莳萝，戏谑道：“你的心上人来了，是不是觉得很欣喜？督训司巡视，朝廷命官，位高权重，真是厉害啊！”

　　“你既然知道，”莳萝撑着地面，抬头狠狠看向上官鸿，“就赶紧放了我和我爹！”

　　“在督训司他是巡视，但现在他不过是个孤军奋战的人，武艺高强又如何，终不过是寡不敌众！”上官鸿不屑地说完，一踢袍摆，朝着房门走去。

　　随着房门的用力拉开，一道强光投射到了莳萝的脸上，只是片刻后，那道光便被上官鸿关上的房门挡住了。屋内再一次陷入了阴暗之中，但莳萝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门走了去。

　　上官鸿故作轻松地立在台阶上，目光越过护院们密密麻麻的脑袋，落在了院内执剑而立的花子期身上，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一刻，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时，喜上眉梢。

　　他讥诮道：“花巡视大驾，所为何事呢？”

　　“上官鸿，你应该还没老得耳背吧，一样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一次，你要是再不把人交出来，我可不能保证一会儿不在你这府中造出流血伤亡的事情来！”

　　花子期话音一落，一道寒光便刹那间闪过护院们那些紧张的瞳孔，他抬手举起了长剑，直指上官鸿。

　　但面对这样的威胁，上官鸿也不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他的确不怕，因为他手里的筹码足以让花子期妥协。

　　莳萝在屋内静静听着外面的对峙，她没有出声，因为她担心自己一旦出声，便会影响花子期，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虽然知道花子期时来救自己的，但如果现在出声，无疑会让花子期冲动。

　　而冲动总是容易坏事儿，所以她选择静观其变，并试图在这样的混乱之中，伺机而动。在上官鸿无心顾及自己的这个空档时间里面，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离开这个屋子。

　　上官鸿刚才关门后，她没有听见上锁的声音，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她必须在一个十分恰当的时刻，打开门偷偷出去，然后去找到自己的父亲，并带他离开。

　　上官鸿说完那句“不怕”后，便一挥手，号令二十余名护院对花子期发起了围攻。他们手持棍棒刀枪，一拥而上。

　　屋外传来混乱而嘈杂的打斗声，莳萝觉得时机到了，便悄悄拉开房门，门一开，便看见了上官鸿立在那里的背影。

　　那个背影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作壁上观着院内的混乱，莳萝瞥了一眼院内的花子期，顾不得担心他能不能打得过，一心只想着要逃出去，所以只是看了一眼，便飞快往一旁溜了去，随即躲到一处隐蔽的墙后。

　　花子期在护院们的围攻下逐渐力不从心，但最后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到最后，二十余名护院通通被打得倒地求饶，而花子期却以桀骜不驯的姿态，长剑插进在地上，撑住了自己不屈的身躯。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女子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他提起插入地面的长剑，拖着剑亦步亦趋地朝着上官鸿走去。

　　上官鸿立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朝着自己走来，满身是伤的花子期，神色终于不再是一脸无所谓的轻松了。他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大口唾沫，在花子期走近之际，松开了紧咬的牙齿：“人就在屋里，花巡视请！”

　　上官鸿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他知道若是自己再不放人，花子期手中的剑，一定会划破自己的喉咙。他可不想死，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上官鸿往旁边让了让，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不知道，在他移开身体后，进入花子期视线的是一扇虚着的房门，那是莳萝逃脱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当花子期一脚踢开了门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人呢？”花子期一声大吼，惊得上官鸿肩膀一抖，忙跟了上去，见屋内无人时，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本想的是，待到花子期进了门，就一把把门锁了，把两个人都囚禁于此，却不想一时大意，竟忘了在出来之后将门锁上。

　　“你们，赶紧给我去找！”

　　脖子处突然闪过一抹凉意，上官鸿吩咐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而来的是花子期冷冽的声音：“别耍花样！”

　　“我可没耍花样，花巡视，人的确逃了。”上官鸿垂着眼，视线落在脖子处的长剑上，那上面染满了还没凝固的鲜血，一股恶心的味道从鼻子传入身体，上官鸿觉得有些难受。

　　而莳萝在逃离那个屋子后，却没出息地在硕大的上官府迷了路，一路上又要躲着府中的婢女，又要寻找放翁的踪迹，还没找到人，便遇到了在院中寻找她的人——看来上官鸿已经发现了她逃走的事情。

　　莳萝不得已躲在了一处假山后面，想要就此避过那些在院内搜查的护院，却在等待期间，突然肩膀被谁轻轻地拍了一下。

　　莳萝紧张地背对着来人，强忍住害怕没有出声，然后缓慢转过身来，却在看到来人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险些惊叫出声。

　　那是一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此刻将食指贴在唇上，示意莳萝不要出声，然后在护院们路过之后，上手拉住了莳萝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假山。

　　莳萝还沉浸在惊恐之中，跟着上官琳琅进了她的闺房，直到上官琳琅开口说了句：“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莳萝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上官琳琅，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那张虽然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神态气质却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看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是……？”

　　上官琳琅看着她，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意。她看着莳萝，坦诚道：“上官琳琅，也就是和你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个比较幸运的存在。”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莳萝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而让她意外的是，上官琳琅紧接着叫了她一声：“妹妹……”

　　这声妹妹，自己该如何回应呢？莳萝怔住了，她木然地望着泪眼朦胧的上官琳琅，试图感同身受地和她一样哭一哭，但却发现，她根本就哭不出来。她只是静静地回了一句：“刚才……多谢相助……”

　　疏离而陌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姐妹之间的亲近，但上官琳琅却不怪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对她做了什么。

　　她们都是上官鸿的女儿，她可以从小备受上官鸿别致的宠爱，享尽荣华富贵，莳萝却因为自己的出生时的异象而被残忍放弃，任谁都无法释怀吧。

　　尤其是现在，父亲还要费尽心思将她抓回来，虽然还不知道其目的是什么，但上官琳琅知道，父亲的目的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后悔或是其他单纯的原因。

　　虽然自己力量轻微，但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再次遭受不堪的命运。

　　上官琳琅没有对莳萝的疏离有所半分的介意，她脸上仍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握住了莳萝的手：“别担心，他们不敢来这里搜的。”

　　那双手上的老茧很硬，上官琳琅登时便心疼了起来——这些年来，她应该受了很多苦，但苦难似乎只在莳萝的身体上有所体现，并没有累及她的内里，否则，那双眼睛里面，不会如此神采奕奕。

　　“那你知道，我爹在哪里吗？”莳萝急迫问道，将手从上官琳琅的手中抽了出来。那双细腻白皙的手让莳萝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承受的怜悯，她觉得这种感觉奇怪又难受。

　　察觉到莳萝的避讳，上官琳琅收起了手，告诉莳萝：“我打听过了，你爹被关在后院，那里有人守着，我进不去。”

　　“没关系，不用你去，我自己去！”莳萝不想麻烦上官琳琅，只要知道了地方，她可以自己想办法去救放翁。

　　“你不怕吗？”上官琳琅有些诧异。

　　莳萝却道：“难道怕……就不去吗？他是我爹啊！”

　　“可上官鸿也是你……”上官琳琅不敢说下去，莳萝却露出了一抹嫌恶的神色，呸道：“他不配，你可知道他抓我回来是为何？”

　　看着莳萝黯淡下去的眸光，上官琳琅心下一滞，张口欲言，却又迟疑着不敢说出声。

　　她心里有无数个答案，但却几乎没有一个是好的，那些猜想里面，是以她对上官鸿的了解为依据而产生的不好的结论。

　　上官鸿在她眼里，是个为了自身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这样的人，能在十七年前因为天起异像就对自己刚出生的亲生骨肉下杀令，如今又怎么会良心发现将她寻回来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