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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婆娑双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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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晚,戚语和阿牧均怀着各自的心绪一夜未眠。
戚语的脑子里面总是会浮现出秋生的脸,她觉得那个少年有少年该有的青涩,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也有着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老道。
那双疲倦眼睛矛盾地拥有一种纯真的奕奕神采,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而阿牧却不知为何会产生一股没来由的担忧,甚至内心深处有一种他根本弄不明白的感觉。
那酸酸的感觉盈满了整个胸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骤然而出,一种蓬勃的情感猛烈撞击着心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没来由的情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隔日,戚语便又偷偷化形跑到百花镇去找秋生去了。
她对百花镇并不熟悉,问了好几个镇上的人才问到西街口秋生的那个鱼档。
那一天,戚语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着秋生,发现他总是闷闷不乐地拧着眉。虽然手脚麻利,面对来买鱼的乡民也会笑脸迎人,但那双眼睛里面却不知为何总是挂着淡淡的忧伤。
戚语好奇地走到了他的鱼档前,秋生一开始没有抬头,只是惯例地询问了一句:“要哪条,自己挑啊!”
语气不冷不淡,戚语于是蹲在地上看着池子里面的那些被困于这小小一方天地的鱼儿道:“我不要鱼,我只是来看看你。”
闻言,秋生猛地抬眸,循声看了过去。
而那一刻,戚语也抬头看向了他,微微笑着,阳光打在她好看的脸上,衬得她好似一朵明艳脱尘的梨花,在这个不冷不热的季节里,带来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暖流,从秋生冷寂的心头缓慢流经而过。
“姑娘你……”秋生有些微愣住,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戚语站起来,冲着他笑道:“我问路问来的,他们说西街口就你一个卖鱼郎,一打听,很快就找到你啦!”
昨夜天色太黑,他就已经觉得她是个好看的姑娘,今日在阳光下,他更是觉得她美得有些刺眼。
面对这样好看的姑娘,秋生只觉得自己有些不配与她直视,于是别过头去,小声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然后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家。”
戚语笑着说着,然后站起来,缓步朝着秋生走了去,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突然道:“我也没什么谢礼,要不我帮你卖鱼吧!”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怔住的秋生,突然发现,这个少年的脸竟然隐隐变红了。
“你怎么脸色不对啊!”
面对戚语伸过来的手,秋生忙躲开,“没事儿,有点热。”
他逃开了一段距离,婉言谢绝道:“鱼档腥味重,又很潮湿,姑娘还是别……”
“看过来看过来!新鲜肥美的河鲜,快来看看啊!新鲜肥美,刺少肉多,鲜美无比……”
秋生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叫卖声,寻声看去,戚语正吆喝得起劲儿。
他看着丝毫不嫌弃的戚语,不禁一笑。
自那以后,戚语几乎每天都会化形偷偷跑到镇上去找秋生。
她会帮他吆喝着卖鱼,卖完鱼后会和他一起将鱼档清理干净,然后帮他一起收拾好打鱼的工具,久而久之,镇上的人都知道了西街口那个卖鱼郎找到了一个顶好看的姑娘当媳妇。
每次听到这样的传闻,戚语都不以为意地付之一笑,并不在意。只是秋生每次都要解释一番,但当旁人问及二人关系时,他又不知道如何解释。
日渐相处下,戚语也一点一点知道秋生的一些事情。
秋生家贫,家中还有一个垂垂老矣的祖母和一个不到五岁的妹妹,而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平日里依靠打鱼和卖鱼为生,以微薄的收入勉力支撑着家中的一切开销。
这样一个家境,难免让人唏嘘。
戚语很好奇秋生的父母去了哪里,为何为将他们兄妹和一个老人留给秋生来照顾,但戚语不敢问,因为她发现每次有人提起他的父母,他的神情都有些异样,刻意的避讳,转话题敷衍过去。
戚语知道,若是自己主动问及秋生关于他父母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讲的,甚至还有可能会因为她的冒犯而破坏二人之间的和睦关系。
后来,她在总是跟秋生一起干活的那个少年木月那里得知了有关秋生父母的事情的。
秋生的父母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母亲年轻貌美,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而秋生的父为人敦厚老实,乐于助人,平日里哪家乡民有事需要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夫妇二人在镇上名声在外,是顶顶好的一家人。
但一切在牛氏一家搬来后,便变了。
乡邻友睦的平衡被牛家打破,和谐的百花镇也逐渐沦为了牛氏一家独大的局势。
牛氏是五年前,也就是神彧纪一百四十二年从池吾城搬来的,听闻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便带着一家老小回到了老家来,却不想这牛氏来了变成了一方恶霸,因家产丰厚,平日里在镇上更是作威作福。
牛氏当家人送牛霸王称号,其人好色,经常在街上瞧上了哪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就直接强抢回去,事后给一笔钱打发了便了事。
世道艰难,不少家庭得了钱不敢声张,也没人去闹。
秋生的娘也是这样被牛霸王抢了,而秋生的爹为了救他的妻子,当即拿着那把杀鱼刀闯进了牛家。
只是到了牛家,他发现自己的妻子竟然誓死不从,一头撞在了墙上,就这样以死明志。
而秋生的爹因为持刀闯入牛家,被牛家的护院一拥而上,打得满身是伤,奄奄一息之际,被像狗一样扔了出去。
秋生的爹满身是血地回到家,但终因外伤太重,累及脏腑,当晚便不治而亡,去见了他的妻子。
年仅十四岁的秋生一日内丧失双亲,竟然悲痛愈加到连眼泪都无法流出。他将双亲合葬后,便学着父亲的样子,开始了打渔卖鱼为生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他一个人已经撑了三年。
难怪戚语总觉得,如今十七岁的他,好像早已经历了旁人一生那般老练。
而那晚戚语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便是牛霸王家中的独子牛大壮。这人从小便横行霸道惯了,目中无人,经常带着一帮人在百花镇闹出动荡来,镇上的人见了他,跟活见鬼一样,能绕着走就绝不会跟他对面走。
了解了这些事后,戚语才明白过来,那晚秋生为自己解围,是冒着多大的风险。若是日后牛大壮记仇,要来找他麻烦可怎么办?
想到这些,戚语就不免担忧起来。
她暗自决定,自己要留在秋生身边保护他。
可她拿什么来保护他呢?
她也不过是个修为低等的魑魅,就连保持人形都须得耗费大量灵力,又哪里有能力去保护一个身强力壮的少年郎?
思及此,戚语认清了自己的实力,决定每天来帮秋生卖鱼,以此来报答他那日的解围之恩。
只是这卖着卖着,镇上就谣言四起了。
一开始传戚语是秋生的漂亮媳妇,后来逐渐变成了秋生拐来的漂亮媳妇,最后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秋生被妖怪给迷住了。
镇上人都说,戚语不是人界之人,而是妖,是惑人的女妖,其目的乃是为了吃掉秋生的心脏。
于是镇上的人开始在暗地里对秋生和戚语指指点点起来,鱼档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秋生逐渐没了收入,捉襟见肘之际,祖母又因为身体虚弱,风寒侵体,生了一场大病。
因为祖母生病,无法照料五岁的妹妹,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鱼档卖鱼。
戚语暗自认为,导致秋生现状的罪魁祸首便是自己。
——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出现,让镇上的人误会于他;是自己自以为是的帮助,让秋生没了生计;是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成了他的负累……
于是戚语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秋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找他。
***
“所以戚语最后和秋生分开了吗?”拂玉在阿牧平静地叙说中好奇地开了口。
陆青观外突然吹来了一阵莫名的风,房内的寥寥檀香开始乱窜,屋子里面顿时浓香弥漫。
所有人本来都只是静静地听着阿牧的叙说,拂玉的这一声打断,让本来沉闷的气氛稍稍有了一些缓和。
在这个空档,集安和冠宇不约而同端起一杯茶润了润口,而苏慕则是端坐在冠宇的一侧,为他空掉的杯子添上了茶。
从前在陆青观时,这便是他常做的事儿,如今仍做得顺手。
只是冠宇难免有些唏嘘,毕竟曾经——他是有两位徒弟的。
但现在触景生情有些不合时宜,他忙回过神来,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阿牧。
说实话,他也蛮好奇最后戚语和秋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戚语离开秋生后便没再下山,那她又怎么会沦为无法化形?
所以这其中,应是另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