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04、婆娑双树（3）

　　从男子那里，拂玉他们得知他名叫阿牧，是婆娑双树中生来便强大的那一方，本应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蚕食弱小的那一方而生存，直到弱小那一方魂灵聚散，化为烟尘。

　　但实际上，他却没有遵循这一婆娑双树的规则。

　　他没有按照自古以来的规则去蚕食对方，也没有对自己的妹妹戚语进行任何灵力抢夺，不仅如此，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力量分给戚语，好让她得以顺利化形。

　　化形以后，兄妹二人依托一棵同根而生的双树干大树而活，吸收天地灵气而生存，互相挟持，逐渐变得强大起来。

　　然而就在几年前，戚语因为好奇，在某一个初春的早晨，趁着阿牧离开树干外出修习，偷偷化形跑到了人界。

　　南禺山下有一个小镇，名曰百花镇，不大不小，但风景秀丽，民风淳朴。

　　因为阿牧担心戚语会遇到什么危险，此前总是管着她，所以她从没去过人界。

　　刚化形之初，戚语尚且对阿牧言听计从，但久而久之，她的好奇心日渐加重，又因为阿牧总是跟她讲一些他在人界的看闻听闻，使得她对人界产生了没来由的向往。

　　所以她溜到人界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戚语溜到镇上玩了一整天，本来是打算在黄昏之际回去的，但那一日是百花镇的花灯节，当她听到镇上人都在谈论着晚上的花灯节时，便一心想着要等看了花灯再回去。

　　那日她就坐在镇上的那座六孔拱桥上，痴痴傻傻地等着那些花灯亮起。

　　直到入夜的那一刻，那些沿着缓缓流经百花镇的潺潺小溪渐次亮起的花灯，如同一条彩带一样撞入戚语的眼眸。

　　那一刻，戚语只觉震撼，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

　　因为看花灯看得着迷，在走动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了一名男子，紧接着便听到了不悦的骂声：“谁他娘的不长眼？”

　　戚语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了被撞的男子。

　　男子身形魁梧，实际上并没有被戚语轻微的力量撞出什么好歹，但他却不依不饶，硬是想要问她讨个说法。

　　戚语被吓得怯怯的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

　　男子上前两步，一双大手便伸过去捏住了戚语的下巴，用力抬起了她的头。

　　那一瞬间，一张清丽绝尘的脸从秀发间露了出来，男子的瞳孔骤然放大，露出了一脸的坏笑：“哟，原来是个小美人啊！既然是个美人，那就更要讨个说法了，你说，该怎么安抚我呢？”

　　戚语此前从未入过人界，而当时又没有阿牧在身边，她有些害怕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脸横肉，眼神里憋着坏心眼的男子，有些怯怯地挣扎着。

　　她伸手抓住男子的手，想要挣脱，却发现男子的力道之大，她根本无法动摇分毫。虽然阿牧曾告诫过她在人界不要当着众人的面使用灵力和异术，但如此危急时刻，她却顾不上，一心想着要赶紧逃离是非之地。

　　只是就在她将力量凝聚与手掌心时，一声呵斥就从不远处传了来：“牛大壮，你放开！”

　　戚语闻声，暂时没有发起攻击，微微收握住手掌，循声看了过去，发现一个衣衫破旧，身形瘦削的少年正朝着他们这边疾步走来。

　　少年手里拿着一根长棍，神色凝然，不卑不亢地走到了牛大壮的跟前，抬眸怒视着他：“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男人？”

　　牛大壮见到来人，不满地“啧”了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西街口穷得叮当响的卖鱼郎啊！我说你，这个时间不去河里下渔网，跑大街上来发什么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欺负她了，明明是她先撞的我，我可是在找她要说法的！”

　　“你放开她！”少年一把打掉他的手怒道，“你这么大个头，被这位姑娘撞一下，那也是她比较吃亏，你要什么说法！你明明就是意图不轨！”

　　“卖鱼郎，你可不要信口雌黄，诽谤于我！”牛大壮伸手指着少年的鼻子，“别忘了你爹妈怎么死的，小子，我劝你别惹我，否则，小心你的小命！”

　　少年抿着唇，咬紧牙关，最后道：“我这小命是不值钱，但你的可就不一定了。”

　　话音一落，少年从腰间解下了那把每天用来杀鱼的长刀，拿在手里端看了起来，他一边解开包在刀身上的布条，一边不以为意道：“这刀刚磨过，还没拿来杀鱼，是不是有人想要试试看……”

　　少年突然抬眸轻蔑地看着对面的牛大壮，不经意接着道：“这刀锋利不锋利？”

　　平日里总是三五成群的牛大壮今天身边没有带一个人，他看着少年凶狠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把映着月光泛出冷冽光芒的锋利长刃，露出了明显的胆怯。

　　牛大壮不由地吞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行，今天算我倒霉，但你给我记着！”

　　牛大壮放完狠话后，甩了甩袖子，悻悻然慌忙而逃。

　　牛大壮走后，一直躲在暗处的另一个少年才从黑暗中走出来，冲着少年道：“秋生啊，你刚才可吓死我了，你是真不怕被牛大壮报复啊！”

　　少年仍旧一副严肃的神情，一边将解开的布条缠回去，一边回道：“牛大壮一个人的时候，他不敢。不过幸好今天他是一个人，要是人多了，这位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他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戚语。

　　见戚语一脸茫然，以为她是因为太害怕了，便安慰了一句：“姑娘，没事了，那个恶霸已经走了。”

　　秋生瞧着她面生，不像是百花镇的人，于是又问道：“姑娘应该不是镇上的人，是专程来看花灯的吗？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出来不安全，你住哪家客栈，我送你回去吧。”

　　面对秋生的关心，戚语却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唉，你就别管别人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另一名少年却有些担忧起来，“今天牛大壮是因为身边没人才没对你怎么样，要是明天他带一伙人来找你麻烦，你又该如何应对？那牛氏一族在镇上作威作福这些年，没人敢去惹他们，你倒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把他给得罪了。”

　　秋生静静听着少年的话，却没有回应，反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戚语。

　　戚语在他这目光注视下显得有些无措，顿了片刻，忙开口打破沉默：“我……住在山里。”

　　“山里？”秋生疑惑了一句，“是镇后的南禺山吗？”

　　戚语点头：“嗯。”

　　“南禺山里还有人家吗？”另一名少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多年，除了镇子里的人偶尔会去打猎外，可从没听过山里有人居住啊！姑娘一家人住山里，就不怕晚上被野兽袭击吗？”

　　戚语解释道：“我们住在树里，不会有野兽来的。”

　　“树里？”少年越发不解起来，“这年头还有人住在树里吗？你们是远古人吗？”但少年看戚语的穿着和样貌，瞬间便在心里否了这一猜想。

　　“你不会是……”他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惊讶道，“妖怪吧？”

　　少年说完，下意识地往秋生身后躲了躲。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面对少年的猜测，戚语连忙否认，“我不是妖怪。我是——”

　　戚语愣住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妖怪，而是婆娑双树所化的魑魅，关于自己的存在，她也无法解释。只是阿牧曾跟她说过，不要告诉人界之人他们的真实身份，一方面是担心凡人会害怕，另一方面，是担心那些怀有不轨之心的人迫害他们。

　　那时候阿牧和戚语灵力还太弱，聚成人形都不能维持太久，所以为了安全，他们鲜少去人界。

　　他们以为只要潜心修炼，以天地灵气为滋养，便总有一天能够完全化形，不必再顾忌其他。

　　秋生见戚语有些慌乱，忙在中间打着圆场：“一看这位姑娘就是良家女子，怎可能是妖怪嘛，你见过哪个妖怪长这么好看的？”

　　少年听了秋生这番话，想了一下，好似觉得在理，摸了摸后脑勺，傻乎乎笑了两声，忙跟戚语道歉道：“不好意思啊，是我失言了，姑娘莫怪莫怪。”

　　戚语松了一口气，忙道：“没事、没事……”

　　“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赶紧回家去吧！”秋生说完，刚准备要走，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一脸微愣的戚语道：“太黑了，还是我送你吧！”

　　戚语闻言，惊讶地“啊”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狐疑地确认道：“你确定？”

　　“我确定！”

　　秋生冲着她扬起了一个笑意，在五颜六色的花灯映衬下，明眸似缀星光，看得戚语有一瞬的失神。

　　***

　　那天晚上，戚语鬼使神差就答应了秋生，然后让秋生将她送回了南禺山。

　　秋生打着灯笼走在戚语的身后，一路上什么也没问，直到戚语走到一处树林时停下，他才开口疑惑道：“姑娘怎么不走了？”

　　戚语伸手指向漆黑的树林：“我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林子这么黑，我还是再送你一段路吧？”

　　戚语知道秋生是关心她，但她还是婉拒道：“没关系，我习惯了。若是我哥见着你了，我担心他会生气，所以你就送到这里吧。”

　　“那你把灯笼拿上！”秋生不强求，伸手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戚语。

　　戚语摇头拒绝道：“不用，没了灯笼，你下山回看不见的。”

　　“可是姑娘你——”秋生担忧道，“也会看不见的。”

　　戚语实在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因为她是真的已经到了自己的家——身后那棵巨大的树木，便是平日里她的寄居之所，她只需摇身一晃，便可化作一团光芒遁入树木之中，而离她不远的那颗巨大树干，便是阿牧的，只是现在阿牧并不在。

　　戚语担心一会儿若是阿牧回来遇上了秋生，或许会对他不利。

　　若是有人闯入虚空之阵，阿牧绝对不会轻易放走他，他也许会对他产生危害。

　　这个少年刚才在自己遇到麻烦时出手相助，她是决计不可能让他遇到危险的，所以她才会想让他赶紧离开。

　　戚语想到这些，忙催促道：“没关系，一会儿有人接我，你赶紧走吧。”

　　“我——”

　　面对秋生的迟疑，戚语推了推秋生的肩膀，继续催促着：“要是我哥看到你，会不高兴的，他可凶了，所以你还是赶快走吧！不用担心我，你看，天上不是有月亮吗，所以我看得到，你赶紧的……”

　　于是秋生被这样被戚语推着，打着灯笼，一步三回头地沿着那条小道从半山腰往山下走去了。

　　秋生走后，戚语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化身入树，身后就突然响起了阿牧的声音：“刚才是谁在说话？”

　　戚语吓得肩膀一抖，忙否认道：“没谁呀，哥你听错了吧？”

　　“有陌生人的气息，是凡人！你下山去了？”

　　听着阿牧这捎带怒意的语气，戚语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哥，他不是坏人。”

　　阿牧见戚语那委屈的小表情，怒意骤然消了，无奈叹道：“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偷偷跑下山去，也不要跟人界之人有任何来往，万一遇到危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

　　戚语闻言，抬头笑道：“哥，那下次我们俩一起下山好不好？”

　　“戚语！”

　　听到这一声吼，戚语却也不怕，上前挽住阿牧的手臂，嬉笑道：“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别生气……”

　　她一撒娇，阿牧就是再大的气都能瞬间消弭无形，他无奈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下不为例，赶紧歇着去吧！”

　　阿牧说完，瞬间化作一道光芒遁入树中，戚语跟着进了树中，还不忘跟阿牧描述起百花镇的花灯场面。

　　“哥，你知道吗，那花灯可好看了，各种样式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下次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哥，我觉得人界之人没有那么坏，为什么我们要害怕他们啊？”

　　“哥、哥、哥……”

　　她叫了很多声，只是黑暗中，阿牧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