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103、婆娑双树（2）

　　为缓解尴尬，拂玉收回目光，专注在了手里的书册上。

　　“陌北……”苏慕缓慢开了口，有些小心翼翼道，“是……我十几岁拜入师父座下的化名……”

　　听到苏慕的声音，拂玉又抬起头看向他，“可你以前不是北央国人吗？怎么会远道而来拜入陆青观？”

　　面对拂玉的不解，苏慕露出了有些伤感落寞的神情，像是不想提及。

　　拂玉瞥见他这般神色，好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话太多了。”

　　苏慕却摇头笑了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安慰道：“拂玉姑娘不必如此，是我自己的问题。”

　　该如何解释自己那段悲惨的童年和少年经历，苏慕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好。那段痛苦的经历是旁人无法触碰的禁区，他也从来不会主动跟任何人提及。

　　就连柳如昔和宋熤，也不过是从旁人那里知道他以往在北央的经历的，但为了顾忌他的感受，这二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到从前的事情。

　　但无人提及，并不代表那段时光不存在。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的母亲是如何在权力的争斗中被抛弃、被蹂//躏、被折磨致死的惨痛经历，也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是如何在那些对权利虎视眈眈的人的魔爪下，用孱弱之躯躲过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和暗杀。

　　儿时的他身体孱弱，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根本没有任何能力能够保护自己的母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离开自己，直到她含恨而死，他才明白，若是自己永远无法强大起来，母亲的命运早晚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必须变强，强大到足以与庞大的势力抗争，所以他在十五岁时，逃离了北央，机缘巧合下寻到了南禺山陆青观。

　　他在山门跪了七天七夜，那冬日的风雪刮得脸生疼，身上的食物没两天就没了，后面几天，他只能靠啃雪团果腹。

　　好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后师父收下了他，自己才没有因此殒命。

　　那时候冠宇问他名字，他因为担心会被北央国的人找到，便随便编了个名字。只是他不知道，南禺山山巅有结界，旁人根本不可能到达，而他之所以能够走到那里，是因为他本身就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仙人结缘总是讲究一个机缘，也许是那是冠宇觉得他的出现是机缘，又觉得十五岁的他性子坚毅，才会收了他吧。

　　但为何收他这件事儿，冠宇曾经从未跟他说过，以前他顾着养好身体和修习武艺，也没有问过，如今想来，他倒是迷惑了。

　　“苏公子……”拂玉见苏慕又陷入了沉思，小声叫了他一声。

　　苏慕被她叫回了神，神色却仍有些伤感，但还是扬了扬嘴角，笑了笑道：“拂玉姑娘，若是以后你不嫌弃，我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但愿，以后是真的有以后。

　　但苏慕不敢奢求。

　　所以他才想要找自己的师父问问，拂玉和当年和他一起在陆青观内学艺的南笙，到底有何关系。

　　拂玉“嗯”了一声：“我不会嫌弃，以后你想讲了，我一定会是最好的听众。”

　　苏慕感激地笑了笑，道：“那好，有时间我讲给你听。”

　　他语气温和，生怕拂玉会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一些异样，但好在拂玉性子天真，想不到那么深远。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一直保持一种不染世俗的纯真，笑起来才会那般纯粹吧。

　　“好，等你准备好了，我一定听。”

　　拂玉笑着回应，心里却明白，苏慕不打算现在告诉她的故事里面，一定隐藏着一段他不忍提及的过往经历。

　　二人脸上都带着微微笑意，却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各怀心事，都在为对方考虑。

　　“你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突然，在他俩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不知何时走到他们面前的集安轻声问了句，他一脸轻松地站在他们面前，“心可真大啊，就这么信任我吗？”

　　拂玉在集安的声音中回过神来，冲着他打趣道：“那可不！你在我心里可是除了师父外最厉害的仙人了，要是跟着你还害怕的话，这不是看不起你嘛！”

　　“你现在说起奉承话来可一点都脸红了，看来下山这些时日，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我——”拂玉被怼得张口哑然，顿在了那里。

　　集安不怕死地继续道：“不过我喜欢听，再多说点！”

　　拂玉白了一眼，不想搭理他，忙话头一转，问道：“抓到了没？”

　　集安自信道：“没抓到我也不敢来你这里讨夸奖了！”他说着，伸手摊开手掌，“看吧，就是这玩意！”

　　拂玉看着他手掌中凝聚的一团蓝色光芒，好奇道：“这就是魅吗？”

　　“不是，这只是他的魅灵，现在被压制住了，无法显形。”集安解释着，将手往前面伸了伸，让探着脑袋的拂玉看得更清楚些。

　　“那它到底长什么样子啊？”拂玉凑近了些，歪着脑袋一脸好奇，抬头看向了集安，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集安对她心里想什么心知肚明，笑道：“你想看他什么样子吗？”

　　拂玉点头道：“嗯，想看。”

　　和拂玉一样迫不及待想要一看究竟的人还有站在一旁的冠宇和苏慕，虽然二人都没说话，但那两双眨都没眨一下的眼睛已经完全暴露了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集安有些享受这种目光注视，轻咳一声，高声道：“看好啦！”

　　伴随着话音，集安捏决朝着掌心中的那团蓝色光团注入了一股力量，慢慢的，蓝色光芒开始变大，与此同时，集安将手中的蓝色光芒朝着半空中一扔，那团光芒便瞬间散开，然后随着烟雾散开，一个人影便从中显现了出来。

　　拂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新奇的变化。

　　渐渐地，烟雾之中那个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最后一个身形瘦削，面容苍白的男子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拂玉下意识发出了疑惑，“一个……人？”

　　集安却看到一个人形出现时，有些不解道：“怎么只有一个，还有一个呢？”他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那男子见了他却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像是有些害怕他的靠近。

　　见状，集安及时停下了脚步，伸手安抚道：“我不过来，你别害怕！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而已！你会说话吗？”

　　对面的男子露出警惕的眼神，他眼珠左右转了转，像是在思考如何逃跑。但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他所设下的虚空之阵并不具备伤害力，只是一个幻境。而集安他们设下的围困阵却不一样，像他们这样的存在，在围困阵中若是强行破阵，很有可能被压制得灰飞烟灭。

　　认清局势后，男子收回目光，抬头看向了集安。他没有排斥，也没有打算保持沉默，于是他生涩地开口道：“仙人请讲！”

　　集安见他没有抵触，语气也平和了起来，便开门见山问道：“我在围困阵中探寻到两股不同的气息，若是我没错的话，那股强的气息是你的，那么那股微弱的气息，是谁？”

　　“两股气息？”一旁的拂玉发出了一句疑惑，“两个魅吗？”

　　男子直接了然道：“仙人没错，的确是两个，还有一个乃是我双生的妹妹，但她力量太弱，无法聚成人形。”

　　“妹妹？”集安又问，“那她现在在哪里？”

　　男子低下头去，顿了顿，叹道：“在我身体里面！”

　　“你用你的身体滋养着她？”集安有些惊讶，“所以你们真的是婆娑双树而生魅灵？”

　　“什么是婆娑双树？”一时之间听到这些新东西，拂玉的疑惑又无形中增加了几分，她摸了摸后脑勺，转着两只黑眼珠，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着。

　　“如若是，那便不奇怪了。”一旁久未出声的冠宇开口道，“婆娑双树，生而为双，一强一弱，强者生，弱者亡。从出生开始，便有一方极其微弱，而强大的一方还会吸食弱小那一方的力量，以强大自己。但同时存活的现象，倒是少见……”

　　“因为我和戚语却并没有像其他婆娑双树一样，因为我们为彼此而生，从一开始便没有因为这种自古以来的定律而发生互相抢夺的事情，相反，我们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

　　听完冠宇的那番话，男子忍不住解释了起来。

　　他语气无比认真，眼神诚恳又透出一抹莫名的悲伤。

　　他接着道：“只是后来，戚语因为好奇，化形入了人界，在那里，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拂玉听到这里的时候，凝眸看向了那边，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她发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突然眼眶红了，瞳孔里面潮湿成了一片泛滥的湖水。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就好了……”男子落寞道，“如果没有遇到，也许我的戚语就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连实形都无法凝聚，只能在我的身体里面寄养。”

　　“所以你设下虚空之阵，就是为了夺取凡人的精神力，好让你的妹妹汲取力量重新化形吗？”

　　这个推断不难得出，但从冠宇口中说出来后，还是让听的人感觉到了一种带着伤感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