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侯门深似海》秀峰

14、第 14 章

　　雪停后的第三日，澄心斋的书房里，炭火哔剥作响。

　　萧景宸歪在紫檀木的太师椅里，一条腿翘在扶手上，手里把玩着个鎏金暖手炉，眼睛飘忽地落在窗外那覆雪的老梅枝头上。

　　沈灼华坐在他对面，案上摊着《漕政新论》的手抄本，正读道：“陆文渊在云洲时，曾令漕丁每旬必泅渡……”

　　“先生。”萧景宸忽然打断他。

　　沈灼华抬眼。

　　“我舅舅在云洲三年，他手下的漕丁，也会泅渡吗？”

　　沈灼华沉默片刻：“柳大人治下严谨，想来应有操练。”

　　“严谨？”萧景宸笑了，“严谨到粮仓被烧，银子对不上？”

　　沈灼华沉默，这话他没法接。

　　萧景宸也不指望他接，扔下笔，站起身，靴底踏在青砖上，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他的步子很慢，走到沈灼华身后时，忽然停了下来。

　　沈灼华背脊本能地绷紧了。

　　“先生今日这头发，”萧景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绾得不大齐整。”

　　话音刚落，沈灼华只觉得发间一松。

　　那支桃木簪被抽走了。

　　三千青丝如瀑泻下，顺着肩背滑落，直垂到腰际。墨色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有几缕粘在颊边，贴着他骤然苍白的脸。

　　萧景宸愣住了。

　　他只是听课有些倦了，原本只想刁难一下这位总是端方自持的先生。想看他失态，看他惊慌，看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缝。

　　可他没有想到——

　　散发的沈灼华，和绾发的沈灼华，几乎是两个人。

　　绾发时，他是清冷的、疏离的、不可侵犯的先生。而此刻，墨发披散，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玉，眉眼间的清冷褪去，竟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惊愕微微睁大，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火。

　　时间静止了一瞬。

　　“臣失仪了。”沈灼华的声音很轻。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拢头发，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空气行了一礼，“今日的课，就到此罢。”

　　说完，他转身就走，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身后荡开。

　　“先生……”萧景宸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一缕从指间滑过的发丝，冰凉，柔滑，带着皂角的清香。

　　沈灼华脚步未停，棉帘掀起又落下。

　　萧景宸手里还捏着那支桃木簪，簪子很普通，簪头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簪子，又看看地上，方才沈灼华起身时，袖中掉出一方帕子，此刻正静静躺在那儿。

　　他弯腰拾起帕子。帕子洗得发白，一角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却已有些脱线。他展开帕子，里头包着几枚铜钱，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母咳疾又作，需川贝二钱、杏仁三钱。弟冬衣未备，妹纸笔将尽。”

　　字迹清隽，墨色很淡，看得出是省着用的。

　　萧景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哔剥一声，爆出个灯花，他才回过神，将纸重新折好，连帕子带铜钱塞回袖中。

　　“双喜！”他扬声。

　　双喜应声进来，看见世子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