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由着他教。”周令仪嘴角弯了弯,“你父王要个成效,赵长史荐的人,咱们拦不住。可这成效嘛……是写成锦绣文章,还是养成狷介性子,那就两说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混沌的雪夜,“你呀,把你自己那摊子收拾漂亮,比什么都强。方先生昨儿夸你那篇《论衡》,说是可堪呈给宫里贵人瞧瞧。下月宗学小比,你那手箭术,也该亮亮了。”
正说着,里间窸窸窣窣,钻出个小红人儿来。
五岁的萧景悦,披散着黑鸦鸦的头发,穿着贴身杏红小袄,迷迷瞪瞪就往周令仪腿上靠,小脸儿睡得红扑扑,像个刚剥了壳的荔枝,鲜嫩得能掐出水。颈子上那赤金嵌宝的璎珞圈,沉甸甸地压着细嫩的脖颈,宝光映着烛火,晃人眼睛。
“娘亲,冷……” 小丫头嘟囔着。
周令仪立刻把她搂紧了,眉眼间的冰霜化得一干二净,全是暖融融的春水。“乖悦儿,娘在这儿。”
她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
这时,门帘子外头有了动静,刘嬷嬷蹭进来,脸上堆着笑,褶子挤在一处:“王妃,东跨院林姨娘那边……慧姐儿魇着了,哭得厉害,奶娘抱着在外头呢,您看……”
周令仪脸上的春水立刻结了层薄冰。她没抬头,只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魇着了?请府里的王嬷嬷去瞧瞧,她不是最会收惊么。我这儿悦儿刚醒,景轩也带着寒气,别冲撞了。”
“是,是。” 刘嬷嬷哈着腰退出去。
帘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小奶猫似的呜咽,还有妇人低低的、焦灼的哄劝声,很快便被风雪卷走了,没了踪影。
萧景轩知道,林姨娘住的东跨院偏厢,冬天阴冷,夏天闷热,炭火份例总是不足,哪里比得上这崇德堂的地龙暖和。
他从崇德堂出来,雪更密了。他回头望,那一片灯火煌煌,暖得像个琉璃罩子,把他母亲和妹妹罩在里头,安安稳稳。
旁的人,像那位沈先生,住在西路僻静的听竹轩。像林姨娘和四妹妹,住在东路角落的东篱苑。都在这罩子外头,被风雪吹打着。
次日,雪依旧在下。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声音,细碎而绵密。
萧景轩从王府学堂的 “明德斋” 出来,腋下夹着方才方先生讲的《治河疏》文稿。
学堂设在王府东路靠前的位置,一座五开间的敞亮大厅,离他和母亲日常活动的区域都不远,为的是让府里各位公子小姐上学便当。
此刻散学,几位庶出的弟妹各自被嬷嬷接走,他只带着自己的书童,不紧不慢地往自己住的 “扶疏阁” 走去。
扶疏阁在王府东路的深处,是个精巧的院落,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一应陈设都是母亲周令仪亲手布置的,雅致且舒适。这位置也好,离中路主院 “崇德堂” 不过一射之地,晨昏定省,或是母亲唤他说话,都极便宜。
可他晓得,这“便宜”里头,有些别的滋味。因为整个王府,最好的院子,除了父王母妃的崇德堂,并非他的扶疏阁,而是西路那座 “澄心斋” 。
那是他兄长,世子萧景宸的住处。
澄心斋在王府西路,独立成院,规制极高,甚至有小厨房和单独的练武场。父王当年亲自题名“澄心”,说是盼世子静心明性,可谁都看得出,那里头的用心和分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挑了又挑的。
离正院是略远了些,可那份远离喧嚣的尊贵与独立,恰恰昭示着世子在这府里超然的地位。除却王爷王妃,他便是这府里天字第一号的主子。
父王对他那份心,沉甸甸的,明晃晃的,从未因他年少时的顽劣或继母的存在而真正动摇过。那不是对嫡长子的责任,那是近乎偏宠的怜爱。
萧景轩在扶疏阁换了家常的衣裳,喝了口热茶暖了暖,便往崇德堂去。雪光映着朱漆长廊,晃得人眼有些花。
崇德堂是王府的中枢,气象肃穆,檐角蹲着的吻兽在雪幕里显得格外沉默。
他从侧边的暖廊进去,到了母亲日常起居的东暖阁。阁里暖香扑鼻,地龙烧得足,熏笼里悠悠飘着瑞脑的香气。
周令仪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本厚厚的账册,手里却撂着笔,望着窗外一株覆雪的松柏出神。
她穿着家常的绛紫缠枝莲纹袄子,外头罩了件银鼠皮的坎肩,雍容里透着一丝倦意。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已浮起惯常的、端雅的笑意:“轩儿下学了?今儿方先生讲了什么?”
萧景轩行了礼,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将《治河疏》的大意说了,又略提了提自己的见解。周令仪听着,点点头,目光却是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治水疏河上。
待他说完,她静了片刻,忽然问:“方才散学时,可见着沈先生了?他今日……又去澄心斋那儿了?”
“儿子出来时,见沈先生院里的福安抱着几本书往西去了,想必是的。”
周令仪嘴角那点笑意淡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你父王今日一早,又打发人去澄心斋了。张嬷嬷说好像是寻着了前朝孤本的《水经注疏》,紧着给你兄长送去。”
她的指尖慢慢划过光滑的炕几桌面,“他那澄心斋的书房,怕是比宫里皇子们的书房也不差什么了。什么好的,都紧着他。”
萧景轩垂下眼,没接话。他能说什么呢?说父王偏心?那是事实,却不能说。说兄长不配?兄长是嫡长子,是世子,父王就是把全府的好东西都堆给他,在外人眼里也是天经地义。
“你兄长是个有福的。”周令仪收回目光,看向儿子,那眼神深得很,里头有许多萧景轩看得懂又不敢全懂的东西,“有王爷这么护着、宠着。只是这福气太大了,有时候也得看看自己担不担得住,旁人……又瞧不瞧得惯。”
“沈灼华……王爷把他放在你兄长身边,是真下了力气要掰正这块璞玉了。你呀,”她看向萧景轩,语气加重了些,“更不能松懈。王爷心里那杆秤,一头沉了下去,另一头,就得有更重的东西,才能让它平。明白吗?”
“儿子明白。”萧景轩低声应道。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父王的爱如山倾注在兄长那边,母亲能为他争来的,就是让他自己变得足够“重”,重到让父王无法忽视,重到让那杆倾斜的秤,至少看起来还有平衡的可能。
这平衡不是兄友弟恭,是势均力敌的较量,只不过这较量,如今都藏在每日的功课、每次的考校、每回的进退应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