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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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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宸抬眼看他,“周先生消息灵通。”
“哪里,都是听家父偶尔提起。”周怀瑾直起身,笑容不变,“在下也是为世子着想。沈先生虽有些才学,但毕竟家世有瑕。世子与他走得太近,怕惹人闲话。”
窗外又飘起了雪。
萧景宸盯着那幅《金玉满堂图》看了许久,忽然提起笔。笔尖蘸了浓墨,悬在那片金竹上方。
周怀瑾眼睛一亮:“世子要添墨?好!金墨相衬,更显……”
话音未落,萧景宸手腕一沉,一笔浓墨,从竹竿顶端直劈而下,将整幅画劈成两半。金粉混着墨汁,在洒金笺上污成一团。
周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他结巴了,“世子这是……”
“画坏了。”萧景宸扔下笔,“重画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那幅污了的画哗啦作响。
周怀瑾站在那儿,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在下明日再来。”
“不必。”萧景宸背对着他,“明日我要听沈先生讲课,书画课暂歇一日。”
“可王妃那边……”
“母妃那里,我自会去说。”萧景宸转过身,看着周怀瑾,“周先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周怀瑾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躬身行礼:“那……在下告退。”
他收起画具走了,书房里静下来。
萧景宸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镶玉的紫毫笔,在指尖转了转,确是上好的东西。
他笑了笑,随手将笔扔进笔洗里。
“双喜。”
“小的在。”
“把这套笔、这幅画,还有那些金粉银屑,都收起来。以后周先生来,就用最普通的笔墨纸砚。”
“是。”
双喜收拾东西时,萧景宸走到书架前,抽出沈灼华派人送来的书,翻看起来。
雪越下越大了,从窗纸外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听竹轩那几竿枯竹被压得弯下腰,时不时“咔嚓”一声,是细枝断了。
屋里炭火不算旺,沈灼华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纸,墨已研好,他悬着笔,迟迟未落,明日要讲“回澜记”,这课不好备。
赵长史的话还在耳边:“王爷要见成效,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这“成效”二字,轻飘飘的,落下来却重如千钧。世子肯不肯学是一回事,学了之后如何“考”出王爷想要的“成效”,又是另一回事。
正沉吟间,院门外传来叩门声。福安小跑着去应门,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异样:“先生,二公子来了。”
沈灼华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请。”
帘子打起,萧景轩踏雪而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领口的风毛簇拥着下颌,更衬得眉眼清俊,肤色如玉。进了屋,他解下狐裘递给身后的侍从,那侍从躬身退到门外候着,只他一人进来。
“沈先生。”萧景轩拱手,笑容温润如春水,“冒雪来访,打扰了。”
沈灼华起身还礼:“二公子言重,请坐。”
萧景轩在客位坐下,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极整洁。书案上摊着纸笔,墨迹未干。墙角炭火盆里银丝炭烧得正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灼华脸上。
烛光下,这位沈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身形清瘦。墨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眉眼是极清淡的,像远山笼着薄雾,可那双眼抬起来看人时,却又澄澈得惊人,里头没有一点杂质,也没有一点温度。
萧景轩在心里轻轻感叹,难怪周怀瑾每次提起这位沈先生,语气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这般品貌,确是与这侯府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沈先生在备明日的课?”萧景轩看了眼书案。
“是。”沈灼华斟了茶递过去,“《沧溟古记》里的回澜记。”
“回澜记……”萧景轩接过茶盏,“可是讲‘逆流之鲋’后续的那篇?”
沈灼华抬眼:“二公子读过?”
“略翻过。”萧景轩微笑,“里头有句话我印象很深,‘鲋竭于流,见石则附。非石能载,乃鲋知择。’沈先生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么?”
沈灼华垂下眼,看着自己杯中浮沉的茶叶:“在下以为,鲋鱼择石而附,是求生本能。至于那石头稳不稳,载不载得起,却是另一回事了。”
萧景轩笑了:“先生这话有意思。那依先生看,我兄长……如今是在‘逆流’呢,还是已经‘见石’了?”
沈灼华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天资聪颖,近日读书颇有进益。至于流石之论……在下不敢妄揣。”
萧景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先生不必如此戒备。景轩今日来,没有恶意。”
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兄长性子跳脱,从前气走了不少先生。父王为此忧心不已,母妃也常念叨。如今见兄长肯跟着先生读书,我和母妃都欣慰得很。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些:“兄长有时兴致来了,便用功几日;兴致过了,又抛在脑后。不知这几日,他可还认真?”
沈灼华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每月五两银子,弟弟的冬衣,妹妹的头绳,母亲的药……都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了。
“世子近日确在用心。近日讲《南溟异闻录》,世子还问了几个颇见思虑的问题。布置的课业,也按时完成了。”
“是吗?”萧景轩眼睛亮了亮,“那真是太好了。兄长问了什么问题?先生可否说与我听听?我也好学学。”
沈灼华抬起眼,对上萧景轩含笑的眸子。那笑容温煦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真心关切兄长的好弟弟。
“世子问的是‘镜湖双生鲤’的典故。”沈灼华缓缓道,“问那对鲤鱼,是否心甘情愿同生共死?”
萧景轩笑容微凝:“兄长竟问这个?”
“是。”沈灼华端起茶盏,“在下答:书上没写,但既是天生命定,情愿与否,怕都由不得自己。”
屋里静了一瞬。
萧景轩忽然轻笑出声:“先生答得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那团墨迹,“那兄长听后,怎么说?”
“世子没说什么。”沈灼华也起身。
萧景轩点点头,目光落在沈灼华脸上。烛火跳跃,在那张过于清冷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看着,忽然道:“先生穿得有些单薄。这天寒地冻的,该添件厚衣裳才是。”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书案上:“这里头是几两碎银子,先生莫嫌少。拿去添件冬衣,或是买些笔墨纸砚。教兄长读书是辛苦差事,总不能亏待了自己。”
锦囊是上好的苏绣,绣着精致的竹石纹样。
沈灼华看着那锦囊,没有动。
“二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王府已给了束脩,吃穿用度也都周全,在下不敢再受。”
萧景轩笑容不变:“先生不必客气。这只是景轩一点心意,与王府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况且……先生教兄长读书,便是景轩的半师。学生孝敬老师,不是应当的么?”
“二公子厚爱,在下愧不敢当。”沈灼华躬身,“教导世子本就是在下的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王府学堂的博士乃是当代名儒,亦是二公子的正式老师。在下仅负责世子书房课业,实在不敢僭越。这些银子,还请二公子收回。”
萧景轩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他笑了,将锦囊收回袖中:“先生清高,是景轩唐突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既然兄长明日要听回澜记,那先生便好生备课吧,我不打扰了。”
沈灼华送他到门口。
萧景轩站在廊下,侍从为他披上狐裘。雪光映着他侧脸,那温润的笑意淡了些。
“对了,”他忽然回头,“周先生今日去给兄长上课,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可是兄长又淘气了?”
沈灼华垂眸:“在下不知。”
“是吗?”萧景轩笑了笑,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雪,“那先生忙吧,景轩告辞。”
他转身走入雪幕,月白的身影很快被漫天飞白吞没。
萧景轩从听竹轩出来时,雪已积了一层。他没有乘轿,只让侍从撑着伞,沿着覆雪的石径向前走去。
雪粒子打在崇德堂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像春蚕啃桑叶,啃得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萧景轩撩开棉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案头那盏琉璃灯的火苗儿猛地一歪。
周令仪没在榻上歪着,正坐在镜台前,对着面水银镜子,慢悠悠地通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四十不到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出头,端庄是够端庄了,就是那端庄里头,透着一股子水泼不进的冷清。
她是这端亲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和王爷萧衍一同住在中路最气派的“崇德堂”里头。
只不过,王爷多宿在前头书房院,她占着后头最敞亮的主屋,中间隔着一道垂花门、两进厅堂,白日里议事用饭在一处,夜里却是两处安枕,井水不犯河水。
“母亲。”萧景轩唤了一声,声音清凌凌的,像外头檐下挂的冰溜子。
周令仪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手里的犀角梳子没停:“见着了?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萧景轩把听竹轩里的话学了一遍,周令仪听完,把梳子搁在妆台上。
“是个心里有秤的。”她转过身子,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模样,“秤砣压得稳,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这府里什么东西碰得,什么东西碰不得。你那银子,他接了才是傻。”
“那……就由着他教兄长?” 萧景轩问。屋里地龙烧得旺,他鼻尖却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