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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贡酒与雪景寒林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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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书致在明府夹道、顾贞观住的小院中设宴,请曹寅吃饭。兄弟俩到时,曹寅已经在院中,赏玩顾贞观种下的那株绝品西府海棠了。
“倒真有一股子甜而不腻的香气,像是内廷造的九窖百合香。”曹寅兴奋地问成德,“自古海棠无香就是文人憾事,顾先生竟然真的培育成功了?怎么做到的,也折一支种到我家里去。”
成德忍笑道:“这就是内廷造的九窖百合香——昨儿我在这里读书,点了一枝百合香醒神,宴平把残留的香灰倒在了土里。这株是普通海棠,顾先生的绝品幽香海棠种在花房里呢。”
曹寅瞬间石化,嘴角抽搐,又问书致:“雅布呢?”
“陪老婆回娘家了。”
曹寅又问:“怎么在这儿摆饭,不上你们家渌水亭里吃去?”
“那破亭子一个月要开八回宴,你还没看腻啊?”书致道,从十六手里接过一块用荷叶包裹的肉料,往厨房里去了。
成德拉住曹寅,低声笑道:“他要亲自下厨,做去年在承德围场秋狩的时候,汤玛法给你们做过的那种西洋菜来吃。我家里人来人往,他不好意思叫下人看见。”
清代传统旗人男子只负责打仗做官,回到家就翘起脚来喝茶,连田地、祖产和孩子都是丢给福晋打理,更别说下厨做饭了。曹寅顿时噗嗤一笑,与他去了楼上阳台喝茶,又问成德:“对了,顾先生怎么不在家?”
“跟高士奇吵了一架,出城散心去了。”
曹寅奇道:“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吵架?”
“说来这事还跟我有些关系。”成德微微脸红。
高士奇是浙江余姚人,自幼家贫,以在杭州钱塘街头写信卖画为业,但是他却能潜心治学、工于书法,虽然不是顾贞观、纳兰成德这样名噪一时的创作者,但在书法、诗词、音律上都有极高的品味,是个极其优秀的“鉴赏家”。
放在现代,就是一个一边送外卖送快递,一边读书写作提升自己、最后成了浙大文学院特约评论家的人。
顾贞观与他相识于浙江,已有十年,对高士奇的学识很是钦佩,曾经对成德说:“你我不过凭借家族门第的势力,享受了最顶级的教育,才能年纪轻轻就扬名四海。但是高兄却是一边养家糊口,一边修身养性,其可贵之处比你我更甚百倍。”
所以这回高士奇进京,顾贞观不仅设宴相请,亲自为其安排衣食住所,更是在他提出想要结交纳兰明珠父子的时候满口答应,主动把高士奇引荐给了成德和明珠。
没想到跟纳兰成德见面的时候,高士奇还表现得像个世外高人、翩翩君子,谈及书画诗词,品味都十分在线,言辞亦是有精妙之处,不负他鉴赏家的名号。
但是到了纳兰明珠面前,高士奇的人设突然就变了,不仅言辞变得恭敬,行为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
明珠的书房里挂了一副《雪景寒林图》,原画乃是北宋名家范宽所作的一幅绢本水墨画,现在也的确是收藏在纳兰明珠手里。但明珠书房里挂的那一卷却不是真迹,而是成德幼年学画时的临摹之作,绘画水平是让十七岁的纳兰成德自己看了也会发笑的程度。
只是因为是儿子亲手所画,画的是雪天的景色,成德的小名里又带了个“冬”字,明珠便觉得这画跟他很有缘,是“冬哥画的冬景”,比范宽的真迹更有意义,便一直挂在书房里。
高士奇一见那画,便两眼放光,对明珠大赞这幅画的笔触是多么自然,用色是怎样高明,意境是何等出尘,不愧是范宽的真迹。
明珠并不懂画,但是高士奇是顾贞观举荐给他的“书画鉴赏家”、“大学者”,顾贞观又是一个绝不为权势低头的死脑筋,给成德任教几年来从没有对明珠说过一句奉承的话。
明珠便觉得高士奇能得顾贞观认可,一定是有真本事的,那么能瞒过“大鉴赏家高士奇”的眼睛、被他疯狂称赞的自家儿子,也一定是个跟范宽不相上下的大画家了。
想想他们叶赫拉那家三代以前,还在关外牧羊放马,全族上下会写汉字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十个;再瞧瞧如今他纳兰明珠的儿子,不仅是大词人,还是大画家!
自从成为“明相”的半年以来,恭维他“尽忠职守”“鞠躬尽瘁”“百时揆叙”的人多得犹如过江之鲫,明珠早就听腻了,但是高士奇这马屁拍得新鲜,拍得高级,拍得上档次。虽然猜到他是在奉承自己,明珠还是高兴得心里直冒泡儿,隔天就同意了高士奇谋职的请求,把他举荐到了文渊阁,当了一个内廷供奉。
“顾先生早在高士奇夸那幅画的时候,就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出来便和他大吵一架。连我也觉得好没意思,平生从没遇见过这样尴尬的事。”成德叹道。
曹寅听得笑倒在椅子上,又满屋子追着纳兰成德,直喊他“大画家”、“赛范宽”:“什么时候也帮我画一幅《雪景寒林图》?”
书致端着餐盘上楼的时候,正好见哥哥将曹寅按在贵妃椅上,要撕他的嘴。
“又在讲《雪景寒林图》的事啦?”书致笑道,把手中的白瓷餐盘放在桌上,解开银盖,露出里面滋滋冒油、焦香满室的牛肉。
旁边几个小厮早就安置好了银制刀叉、骨瓷碗碟、白绸餐垫、西洋烛台,韭叶小银碟里盛放着从传教士那里搞到的西洋辛香料。书致走过去,打开那瓶兄弟俩喝了一半的“俄罗斯国酒”,往玻璃分酒瓶里倾倒葡萄酒。
成德满是歉意地对曹寅说:“早知道要招待你,我们就不该先喝。”
曹寅无所谓地摆摆手,也被酒瓶上那精致繁复的花纹吸引了。他过去拿起那瓶子,对着那圈洋文小字,念道:“ЯпосвящаюэтовиноЕгоВеличествуцарюНиколаю I, высшемуивеликомусуществу.”
“你认识?”书致震惊了,这小子简直比他更像个穿越者。
“这是俄语。‘谨以此酒献给沙皇尼古拉一世陛下,他是至高至尊至伟的存在’。”曹寅得意洋洋地说。
书致摇头失笑。他跟西洋画师卡迪文借英语书来看的时候,还曾经想过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没想到这个时代大环境虽然落后,但是贵族们的见识眼界还是领先于很多现代普通人。
康熙甚至会弹钢琴,从小跟着皇帝长大的曹寅自然不会对一顿红酒牛排感到惊讶,他熟练地使用着刀叉,对书致点评着他对牛排肉质的选品:“虽然大理石油花的分布不够均匀,但是火候掌握得不错,牛肉还算焦脆多汁。你这厨艺,也算冠绝满蒙八旗啦。格非兄厚谊,亲自洗手做羹汤,真是让在下感动万分。”
“感动是吧?正好我有事求你。”
书致露出仿佛大灰狼看小白兔的笑容,低声对曹寅说:“你现在喝的这瓶酒是沙皇尼古拉一世送给明朝崇祯皇帝贡品......如此辗转送到我阿玛手里。改天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你帮我把这事回了他。”
曹寅刷地一下变了脸色:“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走啊。急什么?”书致早知他如此反应,笑眯眯地伸手揽住曹寅的肩膀,飞快地说,“除了佟国维送的这酒,还有安亲王送的西汉飞燕方尊、满军正白旗都统瓜尔佳穆严送的王羲之《二谢贴》唐代摹本......我开了个单子,贵重的东西都在里面,你设法替我回明皇上。”书致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纸片塞到曹寅手心里。
曹寅像被火炭烫了一样,嗖地一下缩回手:“干嘛呀?你也天天进宫面圣,怎么不自己去?”
“谁能比你更了解皇上的心意?”书致苦笑道,“朝廷的风气你是知道的。这些人跟我阿玛一样都是‘主战派’大员,人家好意送礼来给我额娘贺寿,我阿玛不收,以后还怎么跟这些人并肩作战、继续打仗呢?”
曹寅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明大人的意思?”
“是我额娘的意思。”书致道,“我额娘说,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有逾制之嫌,不收又恐生嫌隙,所以她先收下,等来年太皇太后千秋之际,再作为礼物送到宫里去给她老人家贺寿。礼单里面还有两万多银子的礼金,她也会打点出来,以给太皇太后祈福的名义,匿名捐献给京、津两地的弃婴堂。”
明珠仅有的四个儿子都是觉罗氏生的,以她在家中的地位,做出这种承诺还是相当靠谱的。
曹寅这才罢了,把那张纸条揣进袖子里,恨恨地说:“一顿牛排不够,我还要再吃你一个月。”
“应该的。”纳兰成德也反应过来,笑道,“我还会做以玉兰紫薇、佛桑枇杷为料的百花酥,你要不要尝尝?”
“尝尝尝,都给本大爷端上来!那什么崇祯多尔衮收藏过的酒,给我满上。”曹寅豪气干云地说。
三人在院中里饮酒作乐,玩闹一阵,至晚方归。
翌日成德又到这边小院中来找顾贞观,却见院内热闹非常,七八个小厮抬着箱笼来来往往,顾贞观正指挥下人们将自己惯用的笔砚器具收拾装箱。
成德不由问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回江苏老家去。”顾贞观道。
成德吃了一惊:“就为了高士奇一事么?”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顾贞观瞪了弟子一眼,“吴三桂的人马已经打到江西了,再往前就是浙江,离我们江苏也就是一步之遥。你师母来信,说族中大乱,很多人都在变卖家产,想要带着妻儿老小北上躲避战祸。我须得回去稳定人心,主持大局。”
成德恍然,懊恼道:“我竟然忘了这个,真是该死,我这就派人替您打点关牒路引。”
“不用了,我已经打发人去办了。来,陪我出去走走。”顾贞观一拍成德的肩膀,带着他来到了什刹海边,望着什刹海泛着粼粼波光的碧波感慨万千。
他四年前上京,原是为了解救被流放北疆的老友吴兆骞,抱着一腔怨愤之情在京中四处碰壁,不曾想遇上了纳兰成德。这亦生亦友的少年,不仅对汉族文人抱有同情之心,而且还有着不下于他的才华天赋,是他这三年最大的骄傲和快乐源泉。
如今纳兰成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纸糊的娃娃一样精致柔弱的少年,已经步入十七岁的他虽然仍算不得健康,但单从外表看已经是一位俊秀的青年,举手投足间由内而外透着一股从容而浪漫的气派,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望海楼的湖光山色,想起渌水亭外开着点点白花的明开夜合树。
有这样一位弟子,顾贞观当然是得意的。然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回高士奇的“雪景寒林图”一事更是让他看到,明珠对纳兰成德的爱和期望一点都不比他少。这样一位强势的父亲,自然对儿子的人生有着一套清晰而不容更改的规划,顾贞观不想介入其中,只好拍拍爱徒的肩膀:“这回高士奇一事,让我又悲又喜又忧。”
顾贞观凝视着弟子:“他这样一个满腹学识的人,竟然颠倒黑白、毫无风骨,自然让我觉得可悲。但是明相能有这样被别人屈膝讨好的地位,你将来就可以过有尊严的生活,而不用像高士奇一样为五斗米折腰,我又觉得很高兴。”
“但是《易经》有云‘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天下第一人的权势是很难长久把持在同一个人手里的。上坡路走完了,就该走下坡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过上了世间最富贵的生活,将来只会有更差,不会再有更好。我又为你感到忧虑。”
“这个世界浊云密布、泥涝遍地,尊严、风骨、自由都是最奢侈的东西。你父亲也许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至少在你出生的那一刻,他对你最初最本能的期望,却不是成权、成贵、成富、成名,而是成德。纳兰容若,我希望你将来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能记住这一点。”
“先生......”成德大为动容。他长了这么大,虽然深得父母疼爱,但明珠和觉罗氏都不是长于言辞之人,虽然爱惜儿子,但却从来说不出这样清晰又动人的话语。
成德望着老师说不出话,酸涩的感觉正在喉间鼻头蔓延。结果顾贞观又抖开折扇,潇洒而欢快地说:“替我照顾畅音阁的玉娘、侍红轩的琴姬。还有告诉百花楼的老鸨,花房里的绝品幽香海棠,是顾贞观亲手培育,送给他们海棠姑娘的,天下唯此一株。”
成德哭笑不得,眼泪瞬间被收了回去:“您的红颜知己,我怎么能去‘照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