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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贡酒与雪景寒林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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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吾弟:自愚兄从安亲王南下讨逆,已有数月未见。遥闻京中变故,朝堂之上多有攻讦令尊之事,此乃小人作祟,众口铄金乱我军心。望你与伯父多加保养,勿为彼等鼠目寸光之徒动怒伤神。另,兄不日将领前锋军三万人南下江西,后勤之火器、马匹、粮草等物,还望明相大人在京中多多关照。”
“另:来送信的是我大哥、慈宁宫一等侍卫鄂汉,他有一个长女已经年满十六,自幼熟读汉书,堪为良配,前年选秀已经撂过牌子了,你若有意,可以告知令尊,咱们结个亲戚^ v ^——董鄂费扬古,康熙十三年初春,江西袁州。”
书致哭笑不得地向鄂汉道谢:“大人放心,给养的事情我会跟我父亲说的。至于其他,额,等打完仗再说吧。”
“哈哈哈,这是自然。”鄂汉只当他少年人脸嫩害臊,况且自家女儿年纪也还不大,且不用着急,于是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把这事略过不提了。
书致起身送了他出门,回来忍不住幽幽叹气。费扬古的确视他如幼弟,才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跟纳兰家结亲。
以前书致只知道三藩之战最终是康熙获胜了,却不知前期的战况是这样艰苦。满清入关不久,统治尚未深入人心。吴三桂虽然不占大义,但毕竟筹谋已久、兵强马壮,声势还是很足,自从他举起反旗,天下响应者众多。
先是康熙十三年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州拘禁福建总督范承谟,响应了吴三桂的号召。
紧接着又是忠于清廷、主动撤藩的平南王尚可喜,被他儿子尚之信夺权拘禁,广东也随之加入叛乱阵营。
再然后又是镇守西北、统领陕西军务的王辅臣;镇守西南、统领广西军务的孙延龄相继叛乱。
短短一年时间,加入吴三桂阵营的叛军已经遍布云、贵、川、陕、粤、桂六省,单从地图上看,已经占据了全国的半壁江山。
以明珠为首的主战派,顿时陷入了千夫所指的境地。乾清宫里每天要烧掉几百斤请求罢免明珠的奏折。索额图甚至当众喊出了请求诛杀主张撤藩诸臣、以平息吴三桂怒火的话。被康熙一句“撤藩出自朕意,你想杀谁”给怼了回去。
但是祸兮福之所倚,以安亲王岳乐为首的武将和江西、湖南等地的巡抚总督,这群直面吴三桂兵锋的人,都迅速倒向明珠,唯他马首是瞻。康熙顺势改任明珠为兵部尚书,主导一切后方工作。朝堂宫内的众人改了称呼,开始尊称他为明相大人。
一时间,明珠好像成了政坛上的“顶流”,一半的人恨之入骨,一半的人奉其为主。每天或登门求见、或写信来往、或旁敲侧击探听口风的人络绎不绝。
原本纳兰家的门房都是用锦盒装拜帖,自从成德成名以来,那锦盒就换了小竹筐;自从三藩开战以来,又换成了麻袋,如今更是索性不装了,就将那些小山一样的名帖堆在书房的长桌上,由幕僚带着两个师爷每天分拣。
觉罗氏则忙着打首饰、做衣裳,四处赴宴,跟兵部堂官、军中将领家的女眷联络。又因明珠调任兵部尚书,跟手底下的人还不算熟悉,觉罗氏便下帖子、摆酒席,定了十月初八那天请中军大元帅、安亲王岳乐之妻瓜尔佳氏,兵部满军左侍郎观音保之妻富察氏、右侍郎那单珠之妻瓜尔佳氏;兵部汉军左侍郎李棠馥之妻王氏、右侍郎卢显祖之妻陈氏,并几个主簿员外郎的夫人,到家里赏菊吃酒。
一家子都忙忙碌碌,唯有成德暂且无事,仍是在家中读书应考。
初八那日书致下班回来,到母亲房中请过安,便拐进望海楼找哥哥玩耍,绕过门口的浮雕云母屏风,就见斜阳从四面明瓦玻璃窗中透入书房,笔砚归位,书卷半掩,青花釉里红缠枝莲纹压手杯中香茗见底。
成德已经念完了今日的功课,小厮们都被打发了出去,窗台上撂着一个黑釉银地饕餮自斟壶,纳兰成德独自端着酒杯站在树影下,眺望着湖面出神。
“黄酒性寒。尝尝这个。”书致过去夺下哥哥手中的杯子,从格栅中抽出一只棕色长颈玻璃瓶,用银刀启出瓶口木塞,将玫粉色液体倾倒在水晶高脚杯里。
成德见那玻璃扁瓶上绘着精美的浮雕,是一只头顶王冠、手持长矛、振翅欲飞的双头鹰,周围环绕着一圈洋文花体字。
成德不由笑道:“你跟卡迪文先生学过几句洋文,可认得这是什么?”
书致道:“这不是俄文,也不是英吉利文,我也不认得,大概就跟咱们往瓷器上刻‘康熙十年官窑’是一个意思吧。倒是这鹰,是俄罗斯国罗曼诺夫王朝的家徽,我在内务府存档的俄国国书里面见过。”
成德品了一口,摇头道:“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何必千里相送,虚耗这许多人力?”
“这酒喝的不是味道,而是身份。”书致笑道,”这瓶酒在圣彼得堡的时候就已经是皇室御用的贡品,是前代俄罗斯皇帝尼古拉一世的藏品。后来作为礼物,辗转千里送到北京,被明朝崇祯皇帝收藏,后来又落到多尔衮手里,鳌拜抄了多尔衮的家,佟国纲又抄了鳌拜的家,最近他有求于阿玛,又把这酒作为寿礼送给了我们家。”
“所以这虽然只是一瓶小小的酒,却涉及两个国家、三朝皇室、四位权臣。岂不是荣耀之极、备有面子?”
成德哼了一声,不悦地撂下杯子:“我听卡迪文先生说过,尼古拉一世好像是遇刺身亡,再算上崇祯、鳌拜、多尔衮,这瓶酒的前四个主人都没有好下场。什么晦气的东西,我才不喝。”
书致大笑起来:“用这酒显摆身份的人,固然都没有好下场,但你并不是这样的人——红酒味甘性暖,倒比我们的黄酒更宜脾胃,你就当它是瓶普通的酒,闲了凭栏独饮,暖暖身子,又有何不可?”
成德这才罢了,又问弟弟:“刚才我在楼上远远望见你站在门口和一个人说了好一会儿子话,那人是谁?怎么不请他到家里来?”
“一尊瘟神,我打发他还来不及呢,还请进家门。”书致无奈地说,“你可还记得额娘的奶兄弟,那个叫荣贵的米铺掌柜?”
觉罗氏有一个乳母,原是英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的贴身侍婢,在英亲王府被查抄、阿济格夫妇被赐死的时候,她也跟着殉主自杀了,留下一个儿子,叫富察荣贵。
早在英亲王府出事之前,荣贵就已经凭借母亲积攒的赏银赎身出来,仪仗王府之力在水门东大街开了一家米铺,自从明珠当了内务府总管之后,他便攀附上来,经常到纳兰家给觉罗氏请安,一口一个小主子地称呼纳兰兄弟。
看在死去的乳母的面子上,觉罗氏一直对这个奶兄弟颇为照顾,将他当做正经亲戚来往。听说他开了一家米店,遂将府中舂米、菜蔬这两项大宗的买办,交给了他的店铺。
荣贵原以为能大赚一笔,然而很快就遇上了明珠培养两个儿子,命书致打理庶务、监察账房银库(成德在念书不得空)。这位小主子可不同凡响,听说是跟皇上在上书房里学过西洋算数的人,不用拨弄算盘,只需拿笔在纸上划拉几个数字就能把帐算得明明白白,头一天上任就指出了他的账目中有几项虚报价格、冒支滥领的项目。
起先荣贵完全不慌——世家大族都是人口众多、山头林立,自己是夫人的人,二爷怎么也得给自己亲娘几分面子吧?
没想到明珠完全不吃这套——纳兰家一共就四个主子,全是一个山头上的,用不着借外人的手来给彼此面子。
明珠听完书致的汇报,直接对妻子说:“你那奶兄弟不好,听儿子的!”
觉罗氏没好气地说:“是是是。都是你的种好。”
夫妻二人谈笑间,荣贵就丢了一桩大生意,后悔得以头抢地,日夜想着要将这桩生意拿回来。这回恰好遇上这回觉罗氏要给小儿子选乳母,他就来日夜缠着书致,想把自己的妻子马氏,介绍到明府,给揆方做乳母。
成德沉吟道:“听来的确是挺烦人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把马氏的名字记上,交给额娘定夺不就好了。”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书致气笑了,“我原本也答应了让他老婆进来备选,但后来十六跟他闲聊,这家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跟别的乳母不同,马氏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两个女婴都有些体弱,在家里嗷嗷待哺,要是吃不上奶,可能就没命了。就这样他还要让妻子出门来给人家做乳母,宁可让两个幼小的女儿在家喝糖水长大。”
成德异常震惊:“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世上这样的父亲多了去了,能有几个像你这么有福气的人?”
“我的福气,不也是你的福气?”成德笑道,跟弟弟碰杯,饮尽了杯中的葡萄酒。兄弟俩一同倚在望海楼楼顶上,看夕阳缓缓沉入什刹海的水波之中。
书致又对哥哥说今儿在顾贞观住的小院里请了曹寅吃晚饭,邀请哥哥与他一同赴宴。成德自然应允。
兄弟二人便一同下楼来,也不骑马,出了西角门,慢悠悠地往明府夹巷中的顾家而去,经过大门口的时候,恰好遇见觉罗氏那边的宴席也才刚散场。
书致刚从巷子里出来,便见几位侍郎夫人的轿子停在明府门前,正在礼让安亲王福晋的马匹先行。
书致一惊,胳膊一伸,把哥哥拦了回去:“你的私生粉来了。”
成德不解,展眼望去,原来是安亲王福晋瓜尔佳氏,正带着她的小女儿莱雅琪,向送客至门口的觉罗氏辞行。
那位姑娘便是纳兰成德的铁杆粉丝、上次在什刹海游船上投掷荷包砸中成德的六格格莱雅琪。她一面跟觉罗氏告别,一面还遗憾地说:“今儿个来了一整日,也不见成大哥哥。”
觉罗氏笑道:“他的考试近了,这些日子都在书房温书。”
莱雅琪失望地点点头,接过侍女手上的鞭子,翻身上马,跟随母亲去了。
书致顿时抬手扶额,对哥哥说:“这些天家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你要不要去顾先生家里住几天?”
书致问完,却没有得到回应,扭头一看,原本跟自己并肩而行的哥哥,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一步。成德负手而行,眉头深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哥?”
“嗯?好。我明日就搬过去。”成德心不在焉地说。
他是个认真的人,在生活中还有些轻微的完美主义倾向,自从那天在湖上被那个跟莱雅琪同行的姑娘喊了一声“冬哥”,成德大费思量,连续琢磨了好些天,愣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汉族女子会知道自己的乳名。
要知道,即便在家里也只有觉罗氏经常管他叫冬哥,明珠对两个儿子都是“老大老二”地叫;书致虽然胡闹,在家里喜欢占哥哥便宜管他叫“冬冬”,但在外人面前都是大哥、家兄不离口的,应该也不是他传出去的。
若说是他们小时候的邻居,但八旗聚族而居,满八旗住内城,汉军旗和蒙军旗另有驻地,他们从小到大的邻居也都是满军正黄旗人,女孩儿们都是六岁就扎三个耳洞,绝不会出现一个带单副耳钳的青年女子。
还有幼时内务府派来、奶过他和书致的四个乳母,倒也知道他的乳名,但是那女孩跟安王府的郡主一起坐船游湖,显然也是旗人贵族身份,不可能是乳母的亲戚。
那几日,成德胡思乱想,连什么阿玛偷偷养在外面同父异母的妹妹之类离谱的想法都有了,可是偏又无法求证,就好比看了一出没有结尾的话本,对他这样的完美主义患者来说,当真是抓心挠肺一般的纠结。
成德只好强迫自己别去想这件事,这么过了两三个月,好不容易混忘了,不想今个却碰见莱雅琪来家里做客,一时之间竟又回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