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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韶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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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春,历经一整个冬天的修整,雅布的新家已经装饰完毕,书致三人到他府上吃酒暖宅。
纳兰兄弟骑马赴宴,在大酱胡同口,正好遇见了也来赴宴的曹寅。
书致笑道:“咱们心有灵犀啊。”
曹寅也笑道:“是冤家路窄才对吧。”说着打马过来,与他兄弟二人并肩而行。六个小厮并成三列,打马跟在三人身后。
曹寅指着成德腰间一个白玉比目双鱼磬问道:“上个月我在陈维崧家里吃饭,见他有一个玉佩,跟你这个倒像是一对儿。”
书致道:“不是一对儿,而是同一个。这是他前儿跟顾先生到陈维崧府上做客,人家给的见面礼。”
“哈?你们也不是头一回见面了啊,好端端的怎么还送礼?”
因为之前陈维松当着纳兰成德的面,说明珠尸位素餐、不肯平反冤案,没想到最后明珠却出面把吴兆骞捞了出来。
如今吴氏一家已经在返乡途中了。陈维松见了成德,自然觉得老脸无光,又兼成德做了他老友顾贞观的弟子,更觉亲近,于是以此佩为礼。
曹寅听了不禁笑道:“人家请师父要给束脩,你倒好,还白得东西!”
书致笑道:“这还只是外头的,你该看看他家里那些——端砚湖笔、古籍旧画、名花珍草.....顾先生来了没仨月,他的书房都换了一个模样。连我额娘都说:‘真是丢死人了,我们家又不是买不起,怎么好意思管人家一个客居京城的人要东西?’”
成德顿时脸红:“不是我管他要的,是顾先生自己说我们家书房像个山西土财主的窑洞,他待着难受,非要替我收拾屋子来着。”
曹寅笑道:“阿弥陀佛,你的屋子是土财主的窑洞,那小布岂不是住在狗窝里了?”
书致道:“少贫嘴吧,你现在去狗窝赴宴,难道很光彩吗?”
曹寅不由大笑起来,又道:“你这家伙还真有福气!顾先生的东西,只怕你们家有钱也买不到。人家太爷爷在金銮殿上跟魏忠贤辩经的时候,你祖宗还在关外给明朝的边军养马呢!”
一时来到雅布府上,四人分主宾入席,一群妙龄侍女款款而来,倒酒奉菜,正是当日简亲王德塞在世的时候,身边养的那群cos成汉朝宫女的侍婢,只不过如今都依照雅布的口味,换回了旗人装扮,但仍是穿金戴银,十分华丽。
书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你把你三哥的贴身侍女要出来服侍了?这是不是有点......”
“你可别瞎说,”雅布忙道,“谁平白无故要这个去?是喇布的福晋看不惯她们,要打发到庄子上去。我看她们可怜才接过来养着的。”
曹寅笑骂:“你个傻子,你二嫂看不惯这些个美婢,难道你福晋就看得惯了?将来西林觉罗氏进门,我看你怎么跟媳妇交代!”
“她这不是还没进门吗?”雅布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先这样过着吧。反正我坦坦荡荡,她就是问,我也不怕。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喝酒。”
四人遂举杯共贺雅布乔迁新居。
席间,雅布又见曹寅和成德相互倒酒布菜,一个说:“这个山药莲子八宝粥暖胃驱寒,容若你先用些垫垫肚子。”一个说:“这个红姜羊脸片得薄嫩,子清你尝尝。”
雅布听得一头雾水,左右张望,问书致:“他们在叫谁,我怎么觉得这席上坐了两个我看不见的人?”
书致肩膀抖动,闷笑不已。曹寅自诩风流雅致,喜欢美酒美食和美人,是个标准的颜狗。他和成德可谓是相见恨晚,又嫌以名字相称太疏远,早在相识之初便“容若”“子清”地喊起来了。
“噫......”雅布抱着胳膊,露出了和书致头一次听见这回事的时候如出一辙的“真受不了你们”的表情,“我可记不住你们汉人那些字号,怕疏远,以后就叫你阿寅好了。”
“滚,那是皇上才能叫的。”
“得得得,越说越奇怪了啊。”书致听不下去,塞了个奶油饽饽堵住他的嘴。曹寅便往后一倒,双手搭在美人靠上,大爷似的坐着,嘴里叼着那个饽饽咀嚼。
“说到皇上,”成德奇道,“今年你们三人都不跟去打猎吗?”
阳春三月,冰消雪融,又到了万物生长繁衍的季节。康熙早在二月天气寒冷的时节就坐不住,先带着书致等人去西苑小规模地射了两回鹿,三次兔子。好容易等到如今山川解冻,康熙又迫不及待地带着后妃、大臣、宗亲开始了他每年一度的大型春狩活动。
书致是因为费扬古不在要顶他的差事,雅布是因为自愿给德塞守孝、不能杀生,于是都没有跟去。只有曹寅,是最想去而没有去的人,听了这话不禁气得磨牙。
书致和雅布都是拍案大笑:“你一定猜不到是为了什么缘故!”
曹寅跟康熙不仅是打小的情分,难得兴趣爱好也非常一致,两人都喜欢狩猎,也都喜欢汉学、喜欢诗词字画、写一笔董其昌的书法。在当初陪皇帝念书的八个哈哈珠子当中,也只有他得此殊荣一直陪在康熙身边,受宠程度有目共睹,即便是皇帝大婚之后也不减分毫。
然而康熙大婚到现在,将近两年的功夫,后宫里尚无所出,只有马佳庶妃小产过一个男孩,还有皇后赫舍里氏怀了身孕、即将临盆。子嗣那是相当稀少。
这回便有人在太皇太后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皇上跟小曹大人在一起的时间好像、似乎、稍微多了那么亿点点。
于是对重孙子数量为0的现状非常不满意的孝庄,便命康熙带着后宫女眷们一同去打猎,在猎场多住几日也无妨,而把曹寅留了下来,安了个给慈宁宫、寿康宫的蒙古宫女们代写家书的差事。
曹寅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冤枉,抱头大喊:“不知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这种事情也能赖到我头上?我想去打猎,不想天天陪一群老嬷嬷聊天啊啊啊啊啊。”
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一顿饭吃得尽兴而散。
宴后侍女捧上清茶,四人挪到雅布的书房里喝茶聊天,雅布从管家额尔奇手上接过一张银票,往曹寅面前一拍:“你的银子,拿回去!”
纳兰兄弟不解其意,俯身看去,只见那是一张京城大银铺“恒舒典”出具的银票,上面用缺笔少划的“当字(一种银楼当铺使用的独特字体)”密密麻麻印着许多字迹,纳兰兄弟也不认识,只看出那金额是“一万两”。
曹寅惊讶地放下茶杯:“不错啊小布,你居然认识银票?”
“我不认识银票,难道我还不认识那米铺的掌柜是你家伙计?”雅布没好气地说。
德塞去世后,简亲王府三兄弟分家,雅布分到了好几个大小不等的田庄,他对种庄稼这种事简直是九窍通了八窍——一窍不通,只是大概看了一下田庄的大小、位置就同意了分家方案。
秋收的时候,雅布才发现原来田庄也分为很多种类型,比如:粮庄、银庄、稻庄、柴炭庄、菜园、瓜果园、牲畜园等等。
可是简亲王喇布分给小弟的几处庄子,恰好都是“稻庄”,种的是丰泽园里面培育出来的一种“红粳米”——顺治十八年的时候,曹寅陪着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康熙到丰泽园玩耍,主仆二人漫步在田埂上,官方记载是在“视察农耕”,据曹寅所说则是准备找个地方下河捉泥鳅。
总之就在这时候,康熙偶然发现了一株稻子,秸秆比其他众稻都要高且粗壮,于是命人把它收割保存起来,作为稻种。经过多年栽种,终于培养出一种色泽莹润、微红,口感细腻的红粳米。因价值不菲,通常都是专供达官贵人食用的。
单论价值,雅布倒也不算亏。可是作为一个严守“米面之防”的北方人,雅布全家上至他本人,下至太监小厮,都不吃米饭,而是吃面条饽饽。所以这些红粳米对他毫无用处。
想要拿到市场上售卖,又发现粳米价贵,寻常百姓压根就吃不起,吃得起的人要么是像他一样的吃惯了面食的八旗权贵,要么就是像纳兰家一样有自己的稻庄种米、无需到市面上购买。所以红粳米是一种昂贵又小众的食材,有价无市,贵重但是根本卖不出去。
雅布顿时傻眼了,如果只是浪费这一年的产出也就罢了,可是他那几个稻庄都是水田,只适合种稻米。王府人多、产业多,白放着几个庄子产出这种小众的粮食,不图收益,只为主人家尝个鲜外加赠送亲友,也根本不成问题。但是他现在搬出来了,就指着那几个田庄吃饭,这可如何是好?
雅布着实头疼了许久,偶然一次他向曹寅说起这事,结果没过两日,就来了一个大米铺的掌柜,主动找到他府上的庄头,提出要以十两银子一石米的冤大头价格,收购所有的红粳米。
雅布大感诧异,一打听,却发现那人是曹家的伙计。
书致听完啧啧笑道:“十两银子一石米,好大的手笔!你这散财童子,什么时候来跟我做买卖?”
曹寅啐了一口道:“你才是散财童子呢!我有那闲钱,不留着孝敬额娘,倒给他这现世宝?这些银子是皇上给的。”
“皇上给的?”三人都吃了一惊。
“皇上给的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赏赐?”雅布双手抱胸,一脸怀疑,“不会是你怕我不收,想出来的疑兵之计吧?”
“疑你娘个头!”曹寅给他气笑了,“皇上早就知道你小子没有外家帮衬,分家的时候肯定要吃亏。可如今宗亲福晋们天天找太皇太后、皇太后哭穷,皇上不好明着赏你,就让我掂量着,从内库里拿银子贴补你,还说务必要办得隐秘些。”
雅布陡然眼眶一红。在简亲王的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康熙并没有出面给他做主,他还以为是不是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让皇上放弃自己了。
曹寅又道:“简亲王的爵位没落在你头上,皇上也觉得很为难。一来不好插手你们家家事,二来也是因为自多尔衮之后,爱新觉罗家的亲王都不许插手朝廷政务。假如你当了王爷,就连佟国维大人见了你都得磕头请安,你还怎么在乾清门上当差?皇上还怎么重用你?”
“嗯,我知道了。”雅布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两人正在这边表演“感天动地君臣情”,忽然见书致走过去,将那张银票折了起来,放进曹寅的荷包里:“话虽如此,但这银子小布还是不能收。”
“跟你又有什么相干?”曹寅奇道。
“跟我不相干,但是跟你相干!非常、特别、极其地相干!”书致严肃道,“我问你,皇上让你私下贴补小布,这话有圣旨吗?”
“既然是私下,怎么会有圣旨,当然是口谕啊!”
“口谕也行,可皇上说这话的时候,有第三个人听见吗?”
曹寅顿时一愣,回忆了一下:“这倒没有。当时我们下棋呢,他杀了我两个子儿,然后随口说的。”
“所以内务府只知道是你拿走了这笔钱。如今你圣眷正隆,你说是皇上授意,他们也不敢为了一万银子去找皇上对质。可是将来呢?万一你犯了事失了宠,又或者我说句大不敬的话——纵然皇上长命百岁,也总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到时候新君继位,他肯不肯认你这笔糊涂账呢?”
曹寅目瞪口呆,他打小习惯了从内库里取用东西,康熙不仅不会阻拦,还会记着他喜欢什么,特意命底下人多添些,放在库里等他来用。曹寅显然是从未思考过这么长远的事儿。
雅布点头道:“书书说得很是,这钱我不要了,你拿回去销账了事。大不了我舍下面子,回家找喇布扯皮,没得为了几个钱白担风险。”
成德也跟着劝道:“五爷的根本问题是田庄产出的稻米无法换成银子,单靠皇上一次赏赐,也是治标不治本,最终还是要授人以渔才行。”
书致笑道:“这倒也不难,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这粳米价格翻上一倍、还能供不应求!”
“当真?”
“就你?”
“开玩笑吧?”
三人同时发出怀疑的声音,连成德也难以置信地问弟弟:“你会做生意?”
书致笑道:“你先别管我会不会,我只问阿寅一件事——上回在丰泽园视察春耕的时候,皇上让你给这新培育出来的红粳米起个名字,你想好叫什么了吗?”
“就这事?还没有,怎么了?”
“我帮你起一个名字。”书致笑道,“跟颜色有关,你们猜猜。”
三人面面相觑,雅布耸耸肩膀,做了个请的动作:“我自然是不会这纸上雕花的活计,你们上。”
“跟颜色有关,这米是红色的,”曹寅沉吟道,“就叫‘绛云米’如何?”
书致摇头:“绛是深红色,这米是浅红色,透亮;不够贴切。”
纳兰成德向来喜欢这些咬文嚼字的游戏,迫不及待地接道:“那么‘丹霞米’,如何?”
“亮是亮了,可丹霞是金红色,而且听起来就不好吃。”
“蜜玉?红香?绮罗?”曹寅又猜道。
“俗!”
“霞映澄塘?露晞丹葩?”成德又道。
“......太文艺,谁能知道你这是吃的?往日常一点的方向去想啊!”
两人又胡乱猜了一通,最后成德笑道:“我知道了,前儿见顾先生作画,颜料中有一贴极轻、极薄、极艳的红色,叫做‘口脂红’。不过稻米作为食物,冠以口齿之名,未免不雅,不如叫做‘胭脂米’。”
“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名字!”
曹寅摸摸下巴,笑道:“有些意思。‘食色性也’,胭脂米听起来的确是雅俗共赏、好看又好吃。但这红粳米本就价贵,也不至于改了这个名字就价格翻倍吧?”
“倘或我在‘胭脂’前面再加两个字呢?”书致道。
雅布抢答:“我知道!肯定是‘御用’两个字。”
“你知道个屁!”曹寅怒道,“前儿礼部才颁布了严令,严禁民间商品滥用‘御用’‘上用’‘内造’的字眼,难道你还为了这么点小事跟礼部打擂台?”
“别急,小布也算猜着了一半,”书致笑道,“丰泽园是皇上御用的农庄,这红粳米的种子既然是那里培养出来的,那么我叫它是‘御田胭脂米’,总不算犯禁吧?你说北京城里那些晋商、徽商,为了吃上一口皇上吃过的米,会愿意付出多少银子呢?”
三人都是一愣。曹寅啧啧叹道:“亏得你是个大家公子,要是生在个行商人家,哪里还有徽商、晋商什么事?”
雅布却挠挠头,道:“我听着觉得怪怪的——‘御田胭脂米’也好,‘红粳米’也罢,说到底还不是同一种东西?我们在这里变个名字,让人家误以为多花一倍的银子买了更好的东西。但其实商人吃了皇上吃的米,也还是商人,这不等于我们在骗人钱财吗?”
“诶!我不同意你这话,”书致道,“情绪价值也是价值。人一旦解决了衣食住行的温饱需求,接下来自然就要追求社会地位。这并不是虚荣或者死要面子。相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家晋商、徽商努力了一辈子,终于能够吃上一口皇上吃过的米,这是社会的一种进步!要是出身决定一切,有钱也买不到地位,那才是大大的不公平!”
“什么玩意儿公不公平的,”曹寅白了书致一眼,“你以为这些商人是什么好东西吗?囤积居奇、哄抬物价、高利盘剥,都是他们干出来的好事!顺治朝的时候,连朝廷运送军粮都经常吃他们的暗亏。所以现在咱们卖他四两银子一石米,那简直是宅心仁厚!听我的,小布你就等着数钱吧。”
“即便这些商人不好,你们也不该失了自己的身份,”成德道,“你们都是天子近臣,将来上选是封狼居胥,为往圣继绝学;次选是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再次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最次也要读书治学,修身养性;何必自降身份,去做这低买高卖、囤积居奇的事?”
雅布说:“我反对小成的说法。”
曹寅奇道:“你个呆子,难道没听出来他跟你是一伙儿的、都反对这事?”
“听出来了啊,可你们一个反对一个,吵得这样热闹。我要不把这话接下去,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三人听说都是笑弯了腰,一顿饭吃到月上枝头,方才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