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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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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顾贞观教成德读书,这日正检查他的功课,不曾想却从一堆手稿中,翻出一张写着奇怪字迹的白纸来,只见上头写道:
书,即為“書書^ v ^”之書
汉,即為“秦漢”之漢
于,即為“於是”之於
国,即為“國家”之國
.......
如此一对一对,写了大概有二十几组,都是某个不认识的字,对应着汉语中某个字的意思,顾贞观不由出言问自己的弟子:“你是在搜集各地汉字的不同写法吗?这是哪里的方言,我竟从未见过。”
成德抿嘴低笑,正要拿话混过去,却被临安抢先一步笑道:“这是我们二爷写过的错别字,您当然不认识了。”
“胡说。快出去倒茶来。”成德喝道,打发走了两个小厮。
“二爷竟然经常写错别字吗?”顾贞观惊讶道。纳兰家的双生子同龄,没有个请了先生只教大儿子的道理啊。
“那不是错别字。”成德正色道,“您可以当做是书书创造的一种新字体。”
顾贞观更是不解,好端端的,纳兰书致为什么要创造一种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新字体?
他正纳闷,忽见临安进来通报:“十六来报信,说二爷和费扬古大人已经过了银锭桥了。”
顾贞观连忙起身,和成德一同出门迎接。
董鄂费扬古已经从北疆回来了,刚赴部交差,进宫叙职,又遇上书致相请、要替他接风,两人下了衙便一同往纳兰家而来。
二人出宫上马,费扬古突然问书致:“你道皇上为什么突然派我去长白山祭山、又指名要见一个姓吴的人?原来这其中竟然牵扯到一起顺治年间的科场冤案呢!”
话音未落,他便听身后传来两声低低的笑声,回头一看只见纳兰家的两个小厮挤眉弄眼、一脸忍也忍不住的笑意。
书致亦是笑道:“大人说的正是。这冤案的苦主之一是家兄的老师,如今正在我家里等候大人呢!”说着将顾贞观如何为老友奔走求情,他、曹寅和成德三人如何促成了此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费扬古。
费扬古不禁大笑道:“亏得我白想了一路,原来是你小子的首尾!”
及至门前,成德和顾贞观早已迎候在此。书致为费扬古引荐二人,寒暄一番,至渌水亭用酒席。
费扬古见这亭子建在半山腰,后接一道曲折萦回的环山游廊,两侧是几株枝繁叶茂的明开夜合树,亭子上方浮动着一层五彩斑斓的灿光,远远看去恍若幻影天光,不知是何景物,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什刹海的粼粼波光反射进亭内,给那略有些沉闷的青檐雕瓦蒙上一层鲜活明亮的色彩。
费扬古不禁赞道:“好个所在!”
成德便请了费扬古和顾贞观二人面南而坐,自己和书致坐在下首,挥退侍从,亲自为两人斟酒布菜。
顾贞观举杯,用满洲话敬费扬古道:“一杯水酒不成敬意,改日我再在私宅设宴,谢大人为吴氏一家千里奔波之情。”
“相请不如偶遇。”费扬古摆手道,“你要谢我,就在今日。咱们就借书书的地方喝一场!”他又打量顾贞观道:“先生好生面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在下曾经宫中文渊阁任职,做过五年的内阁中书。”
“是了。文渊阁离武英殿相隔不远,想来是以前打过几个照面。那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费扬古道。他一时高兴,又切换汉语跟顾贞观聊了几句,但是他的汉话跟纳兰兄弟说得贼溜、比母语还强的汉语比起来,却显得有些生疏,不仅语法有些磕磕绊绊,还像外国人说中文一样,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
书致不由笑问:“我一直觉得奇怪,但在宫里问起来又显得不尊重,今儿倒可以一问——大人的汉语是跟哪个师傅学的,怎么听上去倒有些陕西口音?”
“哪有什么师傅,”费扬古笑道,“那个负责给我们送饭的御膳房小太监德宝,他不就是陕西人?”
“怎会如此?”书致万分惊讶。
费扬古的父亲一等伯鄂硕,是京城里最早一批痴迷汉学的权贵。他姐姐董鄂妃,更是当年京中出了名的才女。连家中女儿尚且沾染书香,怎么会对儿子的教育如此马虎?
费扬古显然也是想到了姐姐,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苦笑道:“家姐才情最好,素来为父母所钟爱,可惜这份才情却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反而累得她见弃于婆母、郁郁终身。父亲伤心至极,所以后面再生儿女,就不让我们再学汉书。”
董鄂妃有才情却为才情所累,恰似吴兆骞善读书,却因读书受难。三人皆是唏嘘不已。
成德见费扬古好像有话要跟书致说,便起身道:“我泡了枫露茶,这就去端上来给大人和先生解酒。”
顾贞观闻弦知雅,也起身道:“我陪公子一道去,顺便逛逛你们家园子。”师徒二人携手而去,留下书致二人对饮。
费扬古多喝了几杯酒,又是在书致面前,说话不免失了分寸:“先帝爷跟太皇太后母子失和,分明是因为不满她改嫁多尔衮的缘故!静妃(顺治元后)被废,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是多尔衮给先帝聘下的皇后!可是宫里人碍着太皇太后,都不敢提‘睿亲王’三个字,反倒把这口黑锅扣在我姐姐头上,说她狐媚惑主、当了贵妃不够还想当皇后,勾引得先帝爷废后在前、不敬生母在后。”
书致长叹口气。清朝旧历,凡是皇后的谥号,都要把丈夫的庙号放进去,用“孝+自己的封号+丈夫的庙号”这个格式来称呼她们,以示夫妻一体。
就像皇太极是“太宗(文)皇帝”,他的两位妻子就被称为“孝端文皇后”、“孝庄文皇后”。而顺治是“世祖(章)皇帝”,康熙的母亲康妃作为顺治的妻子,就被称为“孝康章皇后”。
但是同为顺治的妻子,费扬古的姐姐董鄂妃,却只有孝献皇后的称号,而不是“孝献章皇后”——这也是清朝唯一一个没有加丈夫庙号的皇后。
站在孝庄的角度,清朝以前的皇后要么有诞育新君的功劳,要么直接就是带着兵马来帮爱新觉罗家打天下的。董鄂妃要啥啥没有,就会跟男人谈个恋爱,哪里配得上皇后的名号?
但是站在费扬古的角度,又不是董鄂妃自己上赶着要嫁给顺治的,自家姐姐好好地在家守着寡,莫名其妙就被皇帝看中选进宫里,又赶上顺治跟孝庄母子斗气,非要废掉孝庄的侄女封她做皇后。这个“孝献皇后”的称号就好比“如夫人”“同进士”一样,让人如鲠在喉。
费扬古以手掩面,咬牙道:“因为这个狐媚子的名声,长姐委屈了一辈子不算,还连累家人——顺治爷去世后,京中一度没人敢娶董鄂氏的姑娘,我的两位幼姐只能远嫁关外,一个不服当地水土,嫁过去两年就病逝了;另一个已经出嫁十年、从未归省,与父母兄弟终身难得一见了!这等冤情,真不知该向谁说去!”
费扬古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一直是一幅沉稳内敛的样子,甚少看见他这样放纵失态的样子,书致不由感怀,竟然也跟着掉了两滴眼泪,陪着他勾肩搭背、互诉衷肠。
末了,费扬古抬手拍拍书致的肩膀:“小书,我可能不会再回宫里去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找到门路,终于可以外放做官了?”
费扬古轻笑起来:“那倒没有,但我准备到骁骑营去谋个职位,不想再当这个御前侍卫了。”
“什么?!”书致着实吃了一惊。
御前侍卫是官员,放在现代属于干部编制,不仅前途无限,而且福利待遇都是终身有保障的;但在骁骑营工作却是当兵,除非做到一军将帅的级别,否则将来解甲归田,就只能拿一笔遣散费,回家做个平头百姓。
在世人眼中这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两个职位。况且费扬古在宫里的地位还不低,二等御前侍卫是正四品的官职,如果外放到六部,少说也是侍郎起步。
“这个御前侍卫的差事,我已经干了九年,每天关在紫禁城里,像麻雀一样围着上面的人转。”费扬古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道,“这回去了一趟黑龙江,才知道什么叫‘天地广阔,人事微渺’,因为害怕低了身份,就一辈子困在宫里,实非我一生所愿。”
仿佛感受到他胸中的怨愤之情,书致一时竟然没有什么话可以劝慰对方,只能履行一个朋友的义务,尽可能提供自己知道的信息:“可是据我所知,佟国维大人马上就要高升了。他这一走,乾清门上就只剩下了阿达海大人一个人是一等侍卫。”
“那又如何,一等二等又有什么分别,还不是成天做同样的事,面对一样的人,况且这差事也不一定轮得上我。”费扬古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今晚回家就向父亲禀明此事。”
书致顿时无话可说,晚间和哥哥聊起费扬古的身世,实在觉得可惜可叹,但是纳兰家在军中无人,他们又年小位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只得罢了。
第二日书致如常进宫上班,却被佟国维叫了过去吩咐道:“郑成功之子郑经前不久死了,台湾郑氏正是群龙无首。刚才朝会上,你阿玛主动请缨,要代表朝廷出使台湾,去劝降郑经之子郑克臧。皇上已经封了他为钦差大臣,不日便要起身前往福建。你这几日好生在家陪陪你阿玛,不用进宫应卯了。”
从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出发,郑成功从荷兰侵略者手中□□,是写进了历史教科书的壮举。但是从狭义的民族立场上出发,郑氏一族却是明朝旧臣,立志要反清复明的。现在的台湾对于清廷来说,可是妥妥的敌占区。
上一个持结替汉武帝出使敌占区的钦差大臣,可是被扣在匈奴放了十几年的羊。
书致赶紧谢过佟国维,打马回家。
明眼人都知道,明珠这一去,要么是顺利归来,被康熙封赏重用;要么被郑克臧杀了祭旗,得康熙追封悼念,总而言之性命不一定有,但名声肯定是赚到了,现在跟他结交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上有佟国纲、索额图、米思瀚等朝中重臣,下有靳辅、徐乾学等同僚旧部;外有叶赫那拉同族之远近族人,内有家里众幕僚、掌柜、庄头,纷纷来请安问候、践行送礼。纳兰家一时门庭若市。
礼物堆满了厅堂,可是觉罗氏反而愈加不安。
纳兰家人口单薄,下一辈的两个小主人都还未成家,觉罗氏又身怀六甲、临盆在即,明珠正是唯一的顶梁柱、全家老小衣食性命之所系。他要以身涉险、远赴台海,家中自然是风声鹤唳。
书致到家时,便见觉罗氏坐在窗前,一面垂泪,一面痛骂佟国纲、索额图两人:“一个是孝康皇后的兄长,一个是当今皇后的叔父,平日里沾恩锡福的,他们怎么不去出使台湾?”
“就是就是,索额图真是阴险小人!”纳兰明珠随声附和,但是语气中全无一点怨怼之气。
觉罗氏立刻反应过来,止住眼泪,拍案而起:“好啊!是你主动请缨,要去平定台海的,是不是?”
“这怎么可能,我是被老索推出来顶缸的!”明珠继续强梗着脖子说瞎话。
觉罗氏冷笑一声,扬声道:“书书进来,我有话问你!”
明珠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家里可不止他一个人当官上朝,立刻杀鸡抹脖地给小儿子使眼色。
书致夹在父母当中,不敢说话,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哥哥,指望他出来救场。可是纳兰成德正红了眼圈,紧挨父亲坐着,全无一点儿平日的巧舌如簧。
明珠只好轻咳一声:“夫人!郑克臧不过是个纸老虎,嘴上说着反清复明,心里想的全是荣华富贵。我这一去,来回不过一二年功夫,能换咱们全家二十年荣耀显达!”
“人家想着荣华富贵?我看你才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蒙了心窍了!”觉罗氏哭道,“你再荣耀显达,还能比得过我父亲、我叔叔?可他们挣了那么多家业,最后也买不来性命!你怎么就看不破呢?”
明珠看了一眼妻儿,目光落在书致身上,罕见地沉默了,半晌嘴硬道:“论出身、爵位,我这辈子肯定是比不上你的父叔了,但是论权利地位,我倒是要比一比!”说着吩咐书致:“照看你额娘。”说完起身拂袖而去。
书致知道,直到康熙暮年九龙夺嫡之时,明珠都还活蹦乱跳+上蹿下跳呢,想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连忙两步追上去,同明珠说道:“阿玛,您此去台湾,不知道行营戍卫之事,朝廷委派了谁?”
明珠道:“左不过是兵部安排几个骁骑营的千总罢了,你想怎样?”
“儿子有一个人想举荐给您。”书致道。
成德福至心灵,立马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也起身道:“阿玛,您跟兵部要人,带了费扬古大人去吧!”
“哪个费扬古?”
“就是鄂硕的儿子,书书的上司,原先的乾清门二等侍卫,董鄂费扬古。”
明珠见觉罗氏渐渐止了哭声,虽然好像扭头看着墙角的自鸣钟,实则竖起耳朵在听他们说话,便故作为难地样子:“这可不好办,我昨儿已答应了安亲王,带他们家老五出去见见世面。”
觉罗氏终于忍无可忍:“不好办也得办,安亲王家的老五是个什么东西?二十多岁了文不成武不就,连个宗室侍卫都混不上,仗着他老子的面子才在理藩院挂个闲差。你带了他去,要命不要?”
“夫人说得很是。”明珠赶紧反身回来,摆出一副跟妻子商量正事的样子,“只是费扬古虽然比他强,但是人家在宫里当差,父亲又有爵位,他能愿意跟去台湾?”
觉罗氏渐渐回转过来,道:“这正是那孩子的好处了,武功倒还是其次,我听书书说他愿意从宫里辞官出来、去军营当差,就是奔着建功立业、做一番事业去的。这样的志气最难得,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性命之危的时候保护你,换了那些当差只为吃响的武官,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哦,原来愿意跟我去平定台湾,这叫有志气啊。”明珠哼道,“我还以为他也是‘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呢!”
觉罗氏不由破涕为笑,抬手拧了他好几下。
及至明珠离京这日,康熙派了自己的长兄福全作为正使,宣读圣旨、赐予明珠代表朝廷的“使节”,自己却到慈宁宫来给孝庄请安。
祖孙俩用了晚膳,沿着紫禁城城楼漫步闲聊,走到午门前,刚好居高临下、远远望见瓮城内裕亲王福全正向纳兰明珠宣读圣旨。
旁边一众侍卫官员随从侍立,又有来送行的亲眷等人。明珠接了旨,撇下一众送行的同僚随从,唯独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两人密密地说着话。
康熙扫了一眼,问身边的侍卫道:“为何不见纳兰书致?”
阿达海回道:“纳兰夫人怀着幼子,马上要生了,不能出来送行,纳兰书致留在府里侍奉他母亲了。”
“什么?明珠的原配夫人都多大年纪了,居然还......”康熙震惊,脱口而出道。
“咳咳。”孝庄咳嗽两声,递过去一个不悦的眼神,打断了小皇帝不合时宜的八卦之心。
康熙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问:“那明珠身旁那人又是谁?”
偏生佟国维、曹寅、雅布这几个素日与书致相熟的侍卫,恰好今儿都没有跟出来,其余众侍卫都摇头不知,还是苏麻喇姑回答道:“回皇上的话,那是明珠大人的长子,小书大人的哥哥。”
康熙哦了一声,又见随从牵过马来,那男孩侍奉父亲上马,又立在马前,从自己衣内解下一样东西——多半是平安符、长命锁、玉佛玉观音一类的东西。明珠看了一眼周遭众人,虎着脸摇头,似乎有些不乐意,但终究还是在马上俯下身来,仍由他踮着脚将那东西系在了自己颈上。
嫡子,父母双全,额娘得宠,父亲慈爱。
康熙心头滋味莫名,半晌冷哼一声:“纳兰书致真是废物,他是朕的人,在家居然混得如此没脸,连个送行的差事都抢不到,只能留在家里侍奉母亲!”
“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孝庄道,抬手整了整他冠上被风吹乱的红缨,“回去吧,晚了看折子伤眼睛。”
“好的,皇祖母。”康熙又高兴起来,亲自上前扶着太皇太后的手,祖孙俩踏着夕阳的余晖,一老一少两个人影互相依偎着,慢慢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