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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乾清门围房里,书致刚脱下自己的家常衣裳,准备换制服上班,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痛刺激了他,到镜子前一照,才想起是前儿被明珠用鸡毛掸子抽的那几下,在后背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因为被察觉到了,那种刺痛也就越发明显起来。
曹寅打起帘子进来,就见他袒胸露背,站在镜子前面作沉思状,当即笑得前仰后合:“我知道你最近练得不错,但也不至于大白天就脱了衣服、对镜自赏吧?”
曹寅一面说一面将一双爪子伸过来,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然后又发现了背后那些伤痕:“这是怎么了,偷胭脂被额娘抽的?”
曹寅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戛然而止,压低声音:“不会是因为顾先生那事被令尊.....”
“嗯。”书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挥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狗爪子。
曹寅眼珠子一转,轻声道:“我看明大人下手挺轻的,你也不置于因为挨了这两下就从前天一直生气到现在。如果我没猜错,肯定是因为令尊只打了你,舍不得打你哥吧。”
骤然被戳中心思,书致系衣带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骂道:“你是八哥投胎变的吗?话怎么这么多?”
曹寅挨了骂也不恼,又锲而不舍地把爪子往他肩膀上搭:“当初太皇太后向皇上举荐你,她老人家久在深宫,怎么就无端端知道有你这么个人?那还不是令尊的筹谋?权力给了谁,爱就给了谁。容若是受宠些,但是你得到的可是名声、前程、在皇上跟前的脸面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书致有些迟疑。在外人眼里,是他得到了协助康熙擒鳌拜的机会,从而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了权利中枢;而纳兰成德却只能靠自己读书考科举,两相对比,肯定是他更得父亲喜欢。
可是只有书致自己知道,那天太皇太后突然派人传他去乾清宫的时候,明珠也是一脸懵逼,显然是对康熙的计划一无所知,就更不可能特意为小儿子争取机会了。
但是如果不是明珠暗中使人举荐,就更解释不通太皇太后为了什么选中他了。所以书致猜想,大概是明珠早就暗中花钱买通慈宁宫的人,把自己擅长骑射的名声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只是不曾想会赶上这么一件大事。
书致也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栽培。但是权利给了谁,爱就给了谁。这话看似正确,实则不然。因为明珠有很多权利,不仅可以给儿子,还可以分给朋友、下属、奴才,但爱却只能给家人。
书致曾以为丁酉科举冤案最困难的地方在于,顾贞观拿不出可以打动明珠的利益。
可没想到最后没有利益交换,也没有金钱诱惑,纳兰成德只是说了几句好听的漂亮话,就哄得父亲改变心意。
纳兰明珠这样一个老谋深算又极度信奉功利主义的政治人物,竟然可以不为权,不为钱,做一件风险极高的事,仅仅是为了使儿子开心。书致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表。
英王乔治六世曾经说过:“(长女)伊丽莎白是我的骄傲,(幼女)玛格丽特是我的快乐。”书致曾以为,明珠对他们兄弟俩的态度,就恰如英王乔治——能干的孩子拥有信任,而乖巧的孩子拥有宠爱,这很公平。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猛然发觉,纳兰成德拥有的,好像远不止宠爱这么简单。当听说纳兰成德亲自写了那些为人赞颂的诗词,明珠表面上生气,实际上却是无比得意,甚至比当初听说书致在乾清宫一箭定乾坤、射中了鳌拜,还要骄傲。
书致不免想起前世他考取了省里的重点高中、一年出几十个清北的名校,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父母的时候,他们脸上固然点点头问“做得好,想要什么奖励”。而当周父周母转过头来,看见他四岁的弟弟坐在地上拖着鼻涕挖泥巴,顿时又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回想起往事,不由心里闷闷的,也就忘了自己没穿衣裳。忽然雅布打起帘子进来,猛然见他衣衫不整、袒胸露背,又和曹寅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顿时瞪圆了眼睛:“你们.....干啥呢?”
曹寅摊手,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他们兄弟俩一同闯祸,明珠大人只打他,不打他哥,正委屈呢。”
雅布“哦”了一声,双手抱胸,满脸冷漠:“你、我、皇上,咱们四个人里,就他一个人有阿玛、有哥,真是委屈死他了呢!”
曹寅顿时拍着膝盖大笑。
书致也被怼得哑口无言,难得窘迫了一回,哭笑不得地说:“你这家伙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就只有怼人的时候嘴比刀子还利!”
“谁让你往人心窝子里戳的?”雅布哼道,“我要是能替我哥挨我阿玛的打,做梦也要笑醒了。”说着眼圈一红。
书致想到刚去世的德塞,也是叹息一声,忙打起精神,安慰了他几句。三人如常更衣,一起到佟国维处应卯。刚进武英殿,忽然见董鄂费扬古负剑背囊,一副远行的打扮,走过来向佟国维辞行。
书致忙问:“大人要离京?”
费扬古点点头。佟国维皱眉道:“皇上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一个什么姓吴的人,突然要派人去长白山祭山,还指名点姓,要这个姓吴的人做一篇《长白山赋》,着人带回来,他要亲自过目。这件差事没头没尾,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所以你就又推给费扬古大人去做了。”书致在心内腹诽道。
吴兆骞一事是他、曹寅和成德做了好人,明珠则因为对答得体入了康熙的法眼,大家都得了益,没想到最后这最累、最苦、最无利可图的跑腿的差事,却落到了费扬古头上。
又想到今天康熙给各位先皇后上徽号,着重优待纳兰家的孝慈高皇后,但是却漏掉了费扬古的姐姐孝献皇后,书致更是唯恐费扬古多心,于是拉着他的胳膊道:“大人,晚些再走吧,下衙之后我好送您出西直门。”
费扬古摇头道:“我还要去户部领取钦差印信和通关文牒,再不走就要错过宿头了。”又对佟国维说:“大人,我走这一个月里,每日护军点卯的事情,就交给小书去做吧。”
“当真?”佟国维诧异,上下打量书致的小身板,“他这模样,这个头,可不一定能压得住那群老兵油子。”更重要的是,宫里的侍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费扬古这差事虽然不光鲜,但也稳当,他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不是还有您在吗?”费扬古道。
“好吧,难得你这样看重他。”佟国维笑着捏捏小孩的肩膀,“还不快谢过你们大人。”
佟国维走后,费扬古又嘱咐了书致几句话,把办公桌清理干净了,一些重要文件锁进箱子里:“你就坐这儿吧。”
周围侍卫见了都笑道:“老费,你这徒弟出师啦?”
“滚滚滚。”费扬古笑道,“我不在的时候少欺负孩子。”
“别麻烦了,我就干这一个月,要什么桌子?”
曹寅等人固然真诚热心,但都还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费扬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能够平等交流的成年人,书致竟然有些后悔叫他去了长白山。
又想到董鄂妃在顺治朝的地位,要强过康熙的生母佟妃百倍。要是她儿子荣亲王继位,不,要是董鄂氏没有成为顺治的妃子,那么以费扬古的人品才干,恐怕早就调任一军将帅、天高任鸟飞了,何至于困于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被佟国维等人驱使啊?
又想到自己上午还在纠结嘤嘤嘤阿玛更疼哥哥,比起费扬古的遭遇,就更是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了。
“嗯,一定是因为跟纳兰成德相处久了的缘故,竟然连我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书致拎着包袱,一路想一路将费扬古送出了东华门,方才回来当差不提。
此时北京外城,德胜门城门处。
入城的汉人百姓排成了两行长队,城门口的护军正在对这些职业为挑夫、炭翁、剃头匠的百姓进行身份检查,问明入城原因之后,才放他们进入正黄旗驻地。
顾贞观带着两个小厮来到城门口,正要下马,忽然见一个人从城楼上飞奔下来,拜倒在地:“给顾老爷请安。小的是明府的门房长贵,奉了管家安爷爷的命,来迎接顾老爷,顾老爷这边请。”
旁边早有护军搬开了栅栏,四五个长随,簇拥着一个穿藏蓝绸袍、戴灰鼠帽子的老人等候在那里。长贵介绍道:“这就是老爷的奶父、我们府上的大管家安荣爷爷。”
顾贞观微微一怔,他亦是世家子弟,自然知道权贵人家对奶娘、奶父的器重。按道理来说,安荣是大管家,应该主管明府的经济、交际和管家层的人事任命,除非公侯王爷登门,轻易不会做这等迎来送往的小事。
不等细想,安荣已经上前笑道:“今儿个先生头一回进府,大公子早起就穿戴整齐,原要亲自来城外迎接,但是早饭过后,这天突然变了,刮起风来,夫人不许他出门。他又想支使二爷来,偏生今儿个宫里有事,临时叫了二爷进宫。于是他再三央告了我,代他来迎接先生。”
“原来如此。”顾贞观笑道。他就说谦和有礼、柔以待下,这绝不是明珠的作风。
一行人来至后海,从中门进入明府。有四五个仆人上来请安,安荣介绍道:“这几个都是家里的买办,日后书房里需要笔墨纸扎等物,您只管吩咐他们便是。这是何三,府里专门做江浙菜的厨子。我们满人一日两食,不吃午饭;夫人说了,让何三日后进小厨房伺候,单给您做中饭。”
顾贞观点点头,暗叹自己还是小看了明珠。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仗势欺人、蛮横粗暴的蛮夷官僚,不曾想原来是粗中有细,跟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威吓、后礼遇,叫他愣是发不出一点儿火儿来。
一行人一路穿花度柳,往望海楼而来。
行至山下,安荣又指着园内一道角门,道:“夫人说了,汉人重规矩、讲礼仪,您头一回上门,要走正门才显得郑重其事。但是书房在花园里,离正门又太远了些,所以命我将角门的钥匙交给先生,日后您进出望海楼,可以走这西角门,往来更便宜些。”
顾贞观更是吃了一惊,望海楼虽然是书房,但也是明府内宅的一部分,与花园之间仅有一道蔷薇、藤萝绕成的竹篱,起到一个遮挡视线、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作用。
觉罗氏就这么把内院的钥匙交给了他,显然是相信他是君子,而非小人了。
纳兰成德早在望海楼设宴摆酒、等候多时了,远远见了他,展颜一笑,却不下楼,而是从小厮手上接过一支玉笛,临窗而立,缓缓吹奏起一曲古乐。
顾贞观驻足聆听,笑道:“这是《渔歌唱晚》。”
安荣一头雾水:“渔歌,就是打渔的时候唱的歌吗?”
顾贞观解释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取自王勃的《滕王阁序》,‘徐孺下陈蕃之榻’,‘宾主尽东南之美’,都是主雅客贤的典故,这孩子是在欢迎我。”
安荣笑道:“原来如此,我们大公子打小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家里也就二爷能懂几分。难怪他这样喜欢先生。”
二人行至楼下,纳兰成德如同小鸟一般欢快地跑下楼来相见。顾贞观进府来教他读书这件事,就如同现代有一个男孩子喜欢钢铁侠,他爸爸就请了小罗伯特唐尼来给他当老师。对于追星族来说,简直是梦想照进现实。
成德笑问:“先生,我吹得怎样?”
“心意很好,用典也不俗,但吹的是什么东西?”顾贞观摇头道,“备一张古琴,赶明儿闲了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渔歌唱晚》。”
成德不以为意,他原不擅长音律,练习了几天,能让顾贞观听出是《渔歌唱晚》、get到他的欢迎之意,就很不错了。
一时入席,成德请了顾贞观上座,自己在下相陪,顾贞观先道:“如今我虽然答应你父亲要教你读书,但有三个条件,须得你答应我。”
成德忙道:“先生请讲。”
“第一,你不用叫我师父。一则是我还没那么老,二则我与你弟弟、小曹公子,都是平辈论交,你叫我师父,岂不是让他们也矮了一辈?所以仍像现在这样,称呼我先生即可。”
“第二,我们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却要行师徒之事。学堂上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功课做的不好,我打人可是很疼的。”
“第三,我们汉人讲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可不管你在家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日后凡跟我出门会客,也不需要你端茶倒水,但是研墨洗笔、铺纸斟酒.....凡是跟读书有关的活计,都是你负责。”
“您要带我出门会客?”成德听说不以师徒相称,原是有些沮丧,听了这话又眼前一亮。顾贞观的朋友可都是文坛大牛,张进士之所以辞馆,不就是想让他拜一个交游广阔的前辈大能做老师吗?
“可是斟酒为什么是跟读书相关的活计?”成德又问。
顾贞观大笑:“‘李白斗酒诗百篇’,喝酒自然是跟读书相关的事。”
“咳,不过你还小。需要你父母,至少是你弟弟同意,才能喝酒。”顾贞观又严肃地补充道。
“我记住了。”成德点头答应。
一时饭毕,挪入书房,顾贞观先命成德将他往年读书时候,王进士传授过的几种《四书》注解,列一个单子出来。
成德听命,坐在案前提笔写字,总共也不过八九种,不过片刻就已经写完。
顾贞观看过,摇头道:“从南宋至今,经书注解何止百种。我中举的时候,已经能背诵六十多种。你半途出家,十四岁才开始着手准备科考,的确是耽搁了,我先挑紧要的给你列个单子,日后要加倍补回。”
成德应了是。顾贞观又点评他的书法道:“你的字倒还不差。只是字体飘逸散漫、有锋无骨,笔力仍有精进的余地,况且皇上喜欢董其昌的书法,你临了这么多字帖,唯独不见董书,将来殿试的时候恐怕不利,日后每天要加练一个时辰,专门练习董书和明代的馆阁体。”
他又提了许多要求,成德都一一应了。顾贞观一边说,一面随手翻看他案上的书籍,忽然见那堆经注中夹杂了两本杂书,却是黄宗羲所著的《明夷待访录》和《明儒学案》。
顾贞观不由问道:“你这个年纪的人,读这个倒是少见,你喜欢黄宗羲吗?”
“不喜欢。这是给前一个师父准备的,可惜没能用上。”
“你的师父还真不少。那人是谁,他很推崇黄宗羲吗?”
成德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通常来说儿子自然是推崇父亲的思想,但是黄老先生一心怀念前明,他儿子却跑到京城来当国子监监生,所以我也不敢妄下断言。”
“黄宗羲的儿子.....你前一个师父,是黄百家?”顾贞观惊讶地看着成德,“可他们家不是......”
“对,他们家是反清复明的。”成德坦然道,“最终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黄先生还是不肯做我的老师。”
“你父亲......还真是个奇人!”顾贞观无比震惊地说。
起先,明珠不愿意为丁酉科举冤案翻案,他还以为对方是个贪权怕事的庸人、尸位素餐的昏官。万万没想到,明珠是贪权,但绝不怕事——顺治爷亲自定性的大案算个屁啊,为了给儿子找老师,人家连反清复明的人都敢结交。
如果连黄百家也险些成为纳兰成德的老师,那他顾贞观还真不敢牛气什么。
听他夸赞明珠,成德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叹出一口气,问道:“先生,假如你教我读书,耗费了许多精力,可是过几年我却突然死了,你会觉得沮丧懊悔吗?”
“这话从何说起?”顾贞观奇道,“从长远来看,我们都是要死的,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读书了吧?”
纳兰成德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垂下眼睑,轻轻地说:“前儿因为一件事,我阿玛把书书打了一顿。其实那事原是我的首尾,但他舍不得打我,只好拿书书作伐子。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反倒盼着他多疼书书,这样将来......才有指望。”
顾贞观更是万分错愕。
纳兰成德一看就是那种有被家人好好对待的孩子——他敏于言辞、善于表达,是因为知道自己说出的每句话都会被好好倾听;思维别致,想象力天马行空,是因为再不切实际的愿望(比如拜一个反清复明的汉人为师)也会得到尽力的满足。
他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年纪,难道不应该过鲜衣怒马、精舍美婢、浅薄张扬又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顾贞观摇头道:“据我所知,你的父亲还在襁褓之中就经历过国破家亡,生长于敌酋之手,如今却能位极人臣;母亲先为亲王嫡女,后为罪臣之女,又为一品夫人。他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绝不至于没了谁,就哭天抢地活不下去。反倒是你,是这个家里最稚嫩最柔弱的人,所以实在无需再为别人担忧。”
他不知成德之病有多严重,所以毫无怜悯之心。但恰好也是因为毫无怜悯之心,所以这话说得冷漠又中肯,全然不似成德以前听过的那些虚假的安慰。
不是你不会死,而是你死了爸妈也一样能活。
成德反而被切切实实地安慰到了,长长地舒了口气。
顾贞观又道:“况且生死之事谁人能知,你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做点切切实实地事——你不是说令尊疼爱你甚过令弟、有失偏颇吗?你何不设法向他谏言、实打实地改善一下二爷的处境呢?”
“可是,子不言父过。我怎么能帮着书书说阿玛的不是呢?”
“是啊,子不言父过,臣不言君过。可是君王和父亲明明就是犯了错,如果不委婉地指出来就会造成朝纲不振、家庭不和;你作为臣子和儿子,又该怎么办呢?”顾贞观笑道,“这就是你今天的作业,回去好生想想。”
成德哭笑不得:“您还没有讲课呢,就先留作业?”
“我这叫寓教于行,知行合一。”
纳兰成德见他不似开玩笑,竟是真的想让自己去向明珠陈情,只好托腮苦想了起来。
及至晚间,明珠下衙回家,一家四口聚在正房用饭。
觉罗氏便问大儿子:“顾先生今儿个头一回上门,可还习惯?何三做的饭,可还合他胃口?”
明珠也问:“今儿个一整天,姓顾的都教你什么了?”
成德正等此话,闻言答道:“回阿玛,顾先生今天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
觉罗氏不解道:“这四书五经,最后一本才是《春秋》,顾先生怎么一上来就先讲《春秋》呢?”
“因为这本书微言大义,讲的道理多呀。”成德笑道,“比如儿子以前读这《郑伯克段于鄢》,只知道是武姜难产,所以厌恶大儿子,偏心小儿子,以致庄公和共叔段兄弟失和。但是如今再读却发现,偏心的何止是武姜一个人,难道郑武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郑武公活着的时候,武姜屡次为小儿子请立储君,可是武公偏爱长子,没有多加考虑,就断然否决了武姜的请求。倘或他作为父亲,能够平等地对待两个儿子,择贤而立,阿玛您说,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祸事了呢?”成德望着父亲,意味深长地说道。
书致和觉罗氏听懂了他的话,都是一愣。
然而明珠却没反应过来——福建传来消息,说割据台湾的郑经前不久死了。朝堂上正为台湾该剿还是该抚的问题争论不休。明珠上了一天班,回到家里,仍是满心想着康熙的态度、台湾的立场、福建水师的战斗力,忽然听儿子这样一问,脑子顿时宕机。
以他的机变,自然是听出成德话里有话。如果是朝廷上某个官员这样跟他说话,明珠非得把这话揣在心里,反复咀嚼揣摩,直到把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琢磨透了方罢。
但是这话却是纳兰成德说的,即便听不懂,但他的亲亲宝贝大儿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于是明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既然有新的感悟,那你就写一篇策论出来,交给姓顾的看就是了。”
“阿玛!”成德哭笑不得。他琢磨了一个下午,自以为又委婉又真挚的天衣无缝的谏言,就这样被明珠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成了对牛弹琴白费劲。
书致亦是觉得又好笑又感动。明珠也许做不到一视同仁,但是纳兰成德比他前世的弟弟要可爱多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也承认书致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
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于是,书致冲哥哥笑道:“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春秋的灭国之战多么残酷,郑武公为了维系国家的生存,才整日殚精竭虑、忙于政务,以致在父子关系上有所疏忽,实在不能够再为了偏心长子这种小事苛责他。”
“你说得很是。共叔段要是有你这样的心胸,郑国肯定会蒸蒸日上的。”成德笑道。
书致也笑道:“郑庄公要是有你的品德,也不会有《郑伯克段于鄢》这篇文章了。”
觉罗氏原先是觉得小儿子受了委屈,满心怜惜,结果还没出言安慰就见他已经被哥哥连哄代夸,笑成了一朵花儿,顿时露出一个受不了你们的表情:“得得得,你哥儿俩别互相吹捧了,赶紧吃饭。”
明珠回过神来,好像发觉自己成了局外人,困惑地问:“你们娘儿三个,打什么机锋呢?”
觉罗氏微微一笑,夹了个饽饽过去塞住丈夫的嘴:“吃你的饭吧,郑武公。”
书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成德: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
觉罗氏:噫!
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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