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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老谋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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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乾清宫。康熙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问一旁坐着观棋的雅布:“你知道顺治十四年,江苏科场上那件案子吗?”
“什么案子?”雅布茫然反问。
自从成德将顾贞观的《金缕曲》抄了送到品词会上,果然大受好评。起先还是大家口颂手抄,后面直接有书商找上门,准备刻板印刷了。
顾贞观之名无人不晓,他生活富足、誉满天下,怎么突然发出这等凄楚惨痛之言?让他满心牵挂的“死生师友”又是哪位大能?这样一位大能,又为什么会流落塞北,过着“冰霜摧折,早衰蒲柳”的生活?
如今春闱刚刚考完,还没有放榜,两三千名外地举人正闲在京城、无所事事,突然有了这么一件事,不禁议论纷纷,揣测颇多。
过了几日,终于有人辗转问到了姜宸英那里,从他口中得知了吴兆骞的名字。江苏本来就是科考大省,当年的辛酉舞弊案又闹得很大,很快便有江苏籍的举人站出来惊呼:“这不是我们省那个倒霉举人吗?”把吴氏一案完完本本地说了出来。
听者无不惊叹。有说吴氏冤枉的。也有说这是上达天听的案子、朝廷一定是查有实据,才会判刑流放的。又有人冷笑道:“上达天听便不会出冤案了吗?那庄廷鑨(明史案主犯)一家又是怎么死的?”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康熙亲政以来第一次开科取士,朝廷本来就在严密注视这一批举人的言行,得知有这种舆情,康熙瞬间被惊动了,在询问雅布不成后,他又叫来了纳兰明珠,询问他当年是否有这样一桩案子。
明珠亦是觉得吃惊,万万没有想过顾贞观这么一个孑然一身的小人物,竟然还真掀起了大浪,惊动了九重宫阙中的圣上。
当年的丁酉科案,是清朝建立以来处理的最大一桩科举舞弊案,类似于现在的“最/高/法指导案例”,明珠作为刑部的一把手,当然不可能不知,当即将案件的基本信息和盘托出。
康熙立马抓住了重点,皱眉问道:“从审查,抄家,到结案,一共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况且吴兆骞的家还是在江苏这种八百里加急的驿报也要跑五六天的地方。
“这个案子......的确有它的特殊之处。”明珠委婉地说。
其实就特殊在是您阿玛要大伙这么办的,谁敢不听啊?
康熙亦是心知肚明,况且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明珠还在内务府当差,又不是他经办的,就算要发火也发不到他头上来。
于是小皇帝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地问:“这首《金缕曲》传播得极广,顾贞观是吴兆骞的朋友,他如果只是单纯为吴喊冤,倒还罢了,就怕他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你去暗访一下,查明白告诉朕。”
说到底,康熙并不在意吴兆骞是否是冤枉的,也不在意先帝的对错。他在意的是,顾贞观是否有意借这事来攻击朝廷。
你可以就事论事地喊冤说“案子判错了,求重审”,但不能人身攻击说“顺治一个皇帝,连案子都不会判真是垃圾”,更不能借机挑事儿、大肆宣扬“你看吧,满人就是不配当皇帝”。
明珠答应了,告退下来,回到家中,仔细思考对策。
康熙虽然没有明说他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但他显然非常忌惮顾贞观在南方文人当中的影响力。
站在明珠的角度,当然是把顾、吴两人都杀掉来得保险——人心隔肚皮,他们万一要是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顺治皇帝冤枉的、越想越气,发表点什么反清的言论,或是煽动一下南方的学生闹事,明珠岂不是要担一个失察的罪名?
可是再换一个角度想,杀人谁不会呀?就是换条狗来当刑部尚书,也能杀人。明珠怎么会给康熙留下一个“陛下,我没本事解决顾贞观乱说话的问题,只好把他杀了”的平庸映象呢?
思来想去,明珠还是决定要富贵险中求,当即叫来幕僚们传话,让他们打听一下顾贞观最近都在做什么,到底是在喊冤,还是在偷偷摸摸搞反清活动。还有这首《金缕曲》为什么突然火了,到底是谁在幕后刊印、传唱?
这种小事,明珠原本以为自己明晚下班的时候,应该就能看见那人祖宗十八代的资料都被找出来,放在自己案上了。
万万没想到,过了三天,案上还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资料,问起来,幕僚们面面相觑,都互相打着哈哈,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
?现在你们上班摸鱼都这么明目张胆了吗,老子当面吩咐的事都敢不做?
以为幕僚们是不想干活的明珠发了通火,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然后才有一个人吞吞吐吐地说:“老爷何不去问问大公子?”
“老大?我问他干嘛?”明珠难得迟钝了一下。
幕僚们无法,只得把成德近日大量刊印、四处传播这首《金缕曲》的事情说了出来,又道:“大公子不仅花了大价钱把这首词刻成雕版,请了全京城的乐师、歌女来谱曲唱词,还自己填了好几首新词,与顾贞观一唱一和,如今在京师诗会上名声大噪呢!”
一边说一边把成德与顾贞观来往所作诗词拿出来给明珠看了。自从上次用本姓作笔名,在曹寅面前掉过一回马之后,成德“充分”吸取了教训——因为复姓太稀少,很容易被人认出是满人,所以他干脆伪装成一个姓成,名容若的汉人同文人圈子里的朋友们交往。
然而这首词却是唱和进行到高潮之时,在顾府上的酒后即兴之作,哪里还记得什么马甲不马甲的事,因此开篇第一句就是——“德也狂生耳(成德我呢也是一个狂放不羁的人呀)”。
直白得让人想装糊涂都难,师爷们一看这话,就知道资料也不用找了,让老爷自个儿默写去吧。
明珠啪地一下合上纸,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感情他要找的祖宗十八代,就是打自己个儿起往上数的祖宗十七代啊!
“这两个小兔崽子!”惊怒之下的明珠连声吩咐,“去,叫他们立刻来见我。”
幕僚们面面相觑,都是觉得糟糕。大公子那身板哪经得住挨打,要是真出个好歹,明珠事后不后悔才怪了,于是分出两个人来一面去传唤兄弟俩,一个去了正院给主母报信。
此时,成德正在母亲房中吃晚饭。他这些日子过得极为快活——
以前纳兰家固然生活富足,家庭和睦,但成德总觉得生活中还缺少一点什么——父亲对他极为宠爱,属于是儿子要星星就连忙把月亮也摘下来一起给他,但是苦于没有多少文化,终究不能在读书一事上给予成德什么指导。
弟弟固然也很优秀,但是书致坚持现代人的实用主义观点,觉得文字什么的,能够表情达意就足够了,喜欢高效简洁、有话直说的行文方式,而非含蓄婉转的诗词歌赋,因此不能跟成德在文学方面有所共鸣。
后来遇到曹寅,算是有了能在审美上达成高度一致的朋友,然而曹寅出身内廷,自幼跟着康熙杂学旁收,诗词歌赋天文历法星象数学英语俄文啥啥都会,但是所学杂而不精,只是普通诗歌爱好者的水平,远远达不到能和成德互相学习、互相促进的程度。
所以成德生活中一直缺少了一个学业上的榜样和精神上的导师。顾贞观的出现完美弥补了这点微小的缺憾,他出身前明仕宦之家,在诗书、文史、音律、绘画方面都有极高的见解。成德与他交谈,经常有大彻大悟、耳目一新的感觉。
顾贞观也有意指点于他,命成德以同样的词牌韵脚填词,与他唱和。每次都是顾贞观先写,成德再和,押一模一样的韵、抒完全不同的情,还要能够配得上顾贞观的水平,这是何等消耗心力的事?
一整个夏天,书致都见哥哥明显精神不佳,虽然不至于像冬天那样,病得起不了身,但也肉眼可见地神情倦怠、脸色苍白,经常跟家人说着话便犯起困来,又疯魔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想到什么好句,都会从梦中惊醒,爬起来写在纸上再睡的程度。
书致看得是胆战心惊,一面担心他的作死行为,一面又担心明珠发现他的作死行为、雷霆震怒把顾贞观抓来大卸八块。
但这也是他所见过的,纳兰成德有生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时间。他跟一个棋逢对手、半师半友的前辈大能一唱一和,尽情地挥洒自己的才情与天赋,精神好像突破了孱弱躯壳的限制,到达了肉身从来不曾去过的塞北江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吗?
觉罗氏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是她却发现这半年来成德虽然小病不断,但是再也没有卧床不起过,于是大念阿弥陀佛,恨不得建个庙、塑上金身、把顾贞观当做活菩萨一样供奉起来。
此时听得明珠派人来传,又说是为了顾先生的事情生气。觉罗氏不仅大感诧异,一面派人送了两个儿子过去,一面叫来管家安荣命他密切打听外头的情形。
兄弟二人匆匆赶到上房,便见明珠大马金刀坐在次间炕上,手里拨弄着一串念珠。一众长随幕僚都垂手侍立在廊下,噤若寒蝉。
“给阿玛请安。”兄弟俩如常行过一个礼,成德便要出言解释,却听明珠断喝一声,将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叫你说话了吗?没规矩的东西!”
兄弟俩头一次见他这样疾言厉色,都唬得浑身一颤,乖乖低头听训。
明珠却不说话了,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忽然问成德:“那些文章都是谁代你写的?”
成德一愣,想了半日才知道他说的是跟顾贞观唱和的词,顿时涨红了脸:“那都是儿子自己写的,绝对没有他人代笔。”
“当真?”明珠严厉审视他,“你敢说所有的和词都是出自你之手,一个字都没有向那姓顾的请教?”
“当然没有!”成德委屈,“唱和就好比酒桌上行酒令,要的就是两方一来一往,和而不同。我的文风跟顾先生完全不同,如何能够抄袭他?”
成德气鼓鼓地批判:“您这是欲加之罪!”
明珠给他气乐了:“加个屁的罪,老子打你还需要罪名吗?”说着嚯得站起身来就要一巴掌扇过去,可手刚抬起来忽然又犹豫了。
不行,不能打脸啊。
一来,不好跟怀着老三的孩子他娘交代,二来老大这张脸那可是他的得意之作,是每天早上看见都会心情愉悦、得意老子年轻时候原来长这般模样的存在啊。万一打坏了可怎么办?
明珠想来便放下手,转身拔了瓶中的鸡毛掸子,喝令成德:“你,伸出手来。”然而话音一落,他又觉得不对劲——手也不能打来着。左手要拉弓牵马,右手要写字画画,都是吃饭的家伙。
况且孩子也说了,京中人人称颂的那些词都是他自己写的。他们叶赫那拉家祖上八辈可就出了这么一个文化人,万一打坏了,他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
明珠不由愣住了,因为在打儿子这件事情上缺乏经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选择什么部位,只能像个雕塑似的举着鸡毛掸子定在原地。
但是这两个小兔崽子这回可是差点把天都捅破了,不教训又不行啊!哈,对了,是两个兔崽子啊!
明珠顿时回过神来。大儿子是瓷娃娃打不得碰不得,小儿子还碰不得吗?于是他又怒气冲冲地转向书致:“你们这俩小混蛋,一个胆大包天,一个知情不报,都是一条藤上的。”说着举起那掸子,向着书致身上由臀至胫刷刷抽打了十几下。
“阿玛!”成德一惊,起身欲挡,却见书致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珠一个平日里在衙门里久坐办公的人能有多大力气,书致平日里跟侍卫们对练都是用真刀真枪,这细细的鸡毛掸子落在身上简直是连皮也没蹭破。反倒是明珠生了半日闲气,忽然捂着老腰唉哟一声。兄弟俩都是一惊,书致连忙上前夺下掸子,扶他坐回炕上。
觉罗氏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夫君倒在炕上骂骂咧咧地直哼哼,两个儿子垂手站在炕前,都是一脸乖巧文静。
得知他这副模样是打儿子打出来的,觉罗氏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忍笑向书致道:“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给你老子看看,这是伤哪儿了。”
“有什么好看的?”明珠断然不许,色厉内荏地扶着腰坐了起来,“我好着呢,谁家的爷们没骑马闪过腰。”又指着成德向妻子抱怨:“你有空倒不如管管你这儿子,越发的胆大包天,竟然敢帮着两个汉人算计皇上!那姓顾的是你什么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为他卖命?”
成德道:“不关顾先生的事,是您要我帮助兆骞先生的。”
明珠一愣:“放屁!我什么时候要你帮那姓吴的了?”
“就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啊。”纳兰成德笑道,“所谓皇天无亲,惟德是举(皇天无亲无故,只是帮助有德的人)。您让我‘成德’,不就是要我长大以后行善事做好人,帮助吴先生这种无辜蒙冤的人吗?”
明珠目瞪口呆,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觉罗氏噗嗤一笑,又怕丈夫责罚儿子,连忙抢着骂道:“油嘴滑舌,你读书就是为了顶撞你老子的?还不快给你阿玛认个错?”
成德遂向明珠磕了一个头,笑道:“儿子卖弄了。但是岁寒知松柏,患难见人心。阿玛您常说,我和弟弟刚出生那几年,是您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候。可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您也没有想着让我成富成贵,成名成权,而是取了一个德字,说明您心底一定也是向善的,绝不会让吴先生这种无辜蒙冤的人惨死宁古塔。儿子只不过是按您的心意行事而已。”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是啧啧称赞,明珠更是老脸一红,深知自己的道德水准并没有这么高——当年起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翻书找了一个汉人学者们大力推崇的字眼,放进了长子的名字里。要早知道“成德”就是要舍己为人、做冤大头的意思,他脑子有泡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
但是成德的话满腔汝慕,又引经据典,要亲和力有亲和力,要说服力有说服力。儿子不仅文采斐然、饱读诗书,有张良的相貌、孔融的品德、司马相如的才情,而且他还很崇拜我!
哪一个父亲能拒绝这种赞美,反驳孩子说“不,你爹我就是个阴险小人”呢?
明珠被一顶高帽子捧得飘飘欲仙,一时没有说话。书致见他态度松动,连忙跟道:“阿玛,哥哥行事之前,我向曹寅打听过皇上的态度,他告诉了我们一句话。”
“什么话?”明珠立刻追问道。
“他说:‘皇上不是愚孝之人’。”书致满是暗示地看着父亲说道。
明珠下意识转动着手上的佛珠,陷入沉思。
翌日,早朝之后,康熙便接到明珠的秘密奏报。
“顾贞观是康熙七年江苏省试第七名,又曾经在内廷任职,做过两年的内廷中书。因此他虽然出身前明仕宦之家,但是他的功名、官职,都是在本朝取得的,应当没有反清复明之心。即便有,他当过我朝的官,在明朝余孽看来身份上就有了污点,自然也就成不了大事。”
明珠又补充道:“奴才想,顾贞观名满天下,在江南士林群体中影响极大,既然他没有反心,那么就很值得我们拉拢。而且他所求也不过是要把吴氏一家从宁古塔放回来,只要放人便可,也不必非得翻案——咱们随便找个由头,就说吴兆骞发现了祥瑞,或者写了一篇贺文颂圣有功,恩准还乡不就完了?”
康熙点头认可:“这个法子极好。既了结一桩冤案,又不伤先帝体面。只是多尔衮和鳌拜当权的时候,因为文/字/狱被流放宁古塔的文人众多,此例一开,将来人人都来替他们的朋友喊冤,这可怎么办?”
“法外开恩,的确有伤公平,不过奴才以为,即便人人都来找皇上喊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康熙奇道:“这话何解?”
明珠捋须笑道:“生杀予夺,这四种权利,皇上以为哪一种威慑力最大?”
康熙沉吟片刻:“想必是杀吧,夺人性命,自然最能震慑人心。”
明珠摇头道:“不然。皇上您想,杀人谁不会?即便是市井闲汉,喝醉了酒打架,也能闹出人命来。如果皇上的权威只体现在杀人,那与这些莽夫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奴才以为,最重要的是这生杀予夺的‘予’字,对于顺从自己的人,能够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才是皇上独有的权利。”
“要是宁古塔的罪犯都来求皇上赦免,相当于这些曾经对多尔衮和鳌拜出言不逊的文人,现在都尊敬您、服从您、有求于您,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他这话犹如丘比特射出的箭矢,无比精准地戳中了康熙的内心,还在那心海中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来。
多尔衮自不必说,那是他老爹顺治一辈子的噩梦、到死也没能完全战胜的对手。而鳌拜,康熙虽然顺利捉拿了他,但那也不过是占了鳌拜年老体衰的便宜。即便康熙赢了,朝野上下也不过是认为“鳌拜大人老了,不中用了”,而不是“皇上的成就超越了鳌拜”。
康熙心知肚明,抛开皇帝这层身份,单论文治武功、历史成就,现在的他跳起来也摸不着连鳌拜的脚后跟,就更不要说跟率领清军入关、鼎定中原的多尔衮相比了。
现在明珠的话,却暗示他能做到多尔衮和鳌拜也做不到的事,康熙如何能够不心动?
“好!就依你之言,让吴兆骞做一篇《长白山赋》,带回来献给朕。若好,便赦免他。”康熙一锤定音地说。
得了这么一个好建议,康熙又忍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明珠,却见这位尚书年纪不过三十有余,观其体貌,是面阔端方,仪表堂堂;察其精神,是眼神明亮,中气十足;听其话语,是敏于言辞,长于政务;怎么看都是一位精明强干的能臣啊!
康熙又想到他是纳兰书致的父亲,书致沉稳机变、长于骑射,自然也是得他传授。一个教子有方的人,想必驾驭下属的能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康熙更是来了兴致,赐了座,又命梁九功亲自给明珠倒茶,问道:“朕刚亲政,对朝堂上的大臣都还不甚熟悉,不知大人家中兄弟几人,福晋姓什么,侧福晋几个,除了纳兰书致,还有没有其他儿子?”
明珠连忙恭敬地起身回道:“蒙皇上垂问,奴才家里人丁不盛,同辈兄弟中只有奴才一人,并无其他堂族旁支,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嫡妻爱新觉罗氏所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妻室子女。”
康熙更是眉毛一挑,心中甚是满意。
没兄弟、儿子少=不容易结党
没有妾室、两个儿子都是嫡出=人品好/家里开销少=不容易贪污
想到索额图家里那乌泱泱一大堆等待皇帝封赏的儿子侄子孙子,康熙越看明珠越觉得顺眼,面上波澜不惊地端茶打发走了他,又派人到吏部,要了明珠的履历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康熙更是万分满意:
出身满洲大姓,但又不是望族;娶的老婆虽然是皇室郡主,但是又没有岳家势力可以倚仗;家族势力基本约等于零,本人是靠治理黄河水患得到朝廷赏识,竟然是一个难得的有过硬专业技能的满族大臣。
朕的神、上帝以及长生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潜力股?难怪他叫明珠,还真是一颗沧海遗珠啊。
激动的小皇帝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找上了太皇太后,当面陈述明珠的种种好处:“朕打算提拔他入阁,位列七位内阁大学士之末。皇祖母您看如何?”
孝庄听了道:“何必着急,明珠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有的是为你效力的日子。”
康熙急了,向祖母痛陈,自己如今在朝堂上有多么多么举步维艰——索额图充分吸取了鳌拜的教训、对自己毕恭毕敬,每天三请示五汇报。但是架不住康熙刚刚亲政,有太多问题都听得半懂不懂,索额图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主动给皇帝详细解释,康熙要是问了,他就明白告诉;可康熙要是不问,嘿嘿,那就别怪我中饱私囊、提拔党羽啦。
康熙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把明珠放到内阁里去,遇到事情的时候,朕也能多听见一个人声音,免得上下都是他索额图的人。”
孝庄看了自己的孙儿一眼,明白索额图除了给自己家中子侄谋取官职,做得稍微过分了一些,其他地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是皇帝亲政了又暂时没有能力独立处理政务的局面,让康熙自己感到焦虑罢了。
孝庄道:“你这制衡之术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手段太稚嫩了些——纳兰明珠前年才升了尚书,今年又进中枢,是个人都能看出是你把他放进去监视索额图的。索额图无甚大错,突然被人监视,要是因此心生不满,内阁诸臣分帮结派、互斗起来,那就麻烦了。”
康熙得意洋洋地笑道,“皇祖母放心,朕早已想到了一个极妥当的办法——前儿礼部提起,朕大婚亲政,理应昭告祖宗、加恩诸位先皇后的母族。朕想到,在诸位皇后中,您、孝端文皇后和太后的母族科尔沁部,已经有卓礼克图亲王的封号,当今皇后的父亲也有了一等承恩公的爵位。唯有太宗的生母,孝慈高皇后叶赫那拉氏的母族从未受到过任何推恩。”
“纳兰明珠,就是孝慈高皇后的内侄孙,朕就以推恩先皇后家人的名义提拔他,索额图也是外戚,他敢反对,将来还怎么问朕要封赏?”
孝庄听了,长久无话,过了足足一刻钟才叹道:“依皇上的意思办吧。”
于是康熙心满意足地走了。苏麻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娘娘为什么不拦着皇上,他这样是把纳兰大人往漩涡中心里头推啊,将来......”
话未说完,孝庄已经长叹道:“他是皇上。我们拦不住一世。”
却说明珠虽然不知道他走之后,康熙经历了如此丰富的内心戏,但也能看出小皇帝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看来升迁已是早晚的事。
他既满足了儿子的心愿,又刷了一波皇帝的好感,按道理应该是心满意足了。然而明珠的贪欲岂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别人双赢就已经很满意了,他不仅要双赢,还要三赢四赢,一直赢到赢无可赢,才肯罢休。
比如这时,他一回家,就命人下帖子,把顾贞观请到了家中,也不告诉两个儿子,只让自己的首席幕僚,名唤闻宪之者作陪,宴请顾贞观,告知他康熙答应赦免吴兆骞一事。
顾贞观自然是喜出望外,起身长揖:“大恩不言谢,以后明公但有吩咐,顾某愿意任凭驱使。”
“诶。这话我就不爱听。”明珠故作不悦,摆手道,“什么驱使不驱使的,我身为刑部尚书,平反冤狱,原是职责所在,岂能图你的回报?快住口,吃菜吃菜,再多说就要罚酒了!”
顾贞观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得大公无私起来,只得小心陪侍。
宴后,明珠自回房去休息,他的幕僚闻宪之,却叫住了顾贞观:“大人虽然大公无私、不图回报,但顾先生你也不能太实诚了。这一路远上宁古塔迎接吴兆骞回京,还有的是地方需要打点。大人为你奔波操劳,数月都不得空,恐怕要把给我们大公子找老师的事情,都给耽搁了。你说这可怎么好?”
好家伙,说是不图回报,原来是编好了套子,就等着我往里钻呢!
顾贞观又好气又好笑,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且这人竟然还是纳兰成德的父亲!
但转念一想,明珠挟恩图报、以公谋私,固然无耻,但人家好歹是帮了忙,而且他所求的也只不过是给儿子找个好老师,并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又想到自己近日指点纳兰成德填词,两人早已有师徒之实,自己本来就喜欢这个孩子,干脆趁此机会坐实了师徒名分,倒也不亏。
顾贞观想来便没好气地说:“还请先生转告明公,顾某曾经侥幸中过举人,在科考一道上有些心得,如果明公不嫌弃,我愿意来府上坐馆,教授大公子诗词与举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