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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Chapter 109 白日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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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
诊疗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爽的木质香,陆期期躺在皮椅里,一台半人高的银色仪器延伸出几条极细的线,末端贴在她后脑的头皮上。
米歇尔博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你的眼皮很沉。”
陆期期缓缓合上眼,耳边是有规律的金属球撞击声。
“顺着这道光,往回走……”
眼前的黑暗向外散开,墨色、橙色,接着是一片亮白。
一个巨大的院子呈现在眼前,生机勃勃,那是陆宅!
香樟树下坐着一群人,爸爸、妹妹、苏大哥和屏屏姐,大家围在一张竹桌前吃年夜饭。
年夜饭不是应该晚上吃吗?怎么白天吃呢?
“别抗拒它,接纳它。那是你的过去……它是你的一部分。”博士的声音像根探针,刺进陆期期的鼓膜。
陆期期坐在竹椅上开怀大笑,忽地眼角一瞥,瞥见树后还站着一个人,在偷偷地看着他们——
“你看到了什么?”博士冷声问。
“看见……一个男人,很高。”陆期期闭着眼回答,她好奇地起身,绕过树干,探身一瞧,那个男人戴着一张硕大面具,眼周一圈是血红的圆,陆期期却不害怕他,反而问道:“你是谁?”
男人说话了,声音闷在面具后,完全听不清楚,陆期期还想凑近一些时,被一道声音喝止——
“回来!那不是你的记忆!”
陆期期迅速倒回到竹桌前,眼前众人的笑容变得狰狞,陆期期死死抠着竹椅的边缘,指尖被竹刺刺穿,哭喊着:“爸、栩栩、屏屏姐、苏大哥……你们别笑了……”
“滴滴滴滴滴——”
耳边一片炸响,对面的一群人唰地消失了,陆期期猛地掀开眼皮,寻找声音的来源。
垂头一看,竟然是藏在袖子里的运动手表,什么时候调的闹钟?
诊疗桌前,米歇尔博士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神情透着一丝不快,“你还带了电子产品。”
陆期期抱歉道:“米歇尔博士,对不起,我不该戴手表的,可以重新来一次吗?”
米歇尔博士犹豫了几秒,埋头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一条陌生短信——
“你作为一个全球知名、阅历丰富的医学博士,从事脑创伤研究三十年,见过最残忍的病例,是不是‘忘记自己的爱人’?”
米歇尔手指压在唇边,思索良久,才仰起脸说:“人的记忆不是一片方格,它是线性的,由许多个点组成。只要想起一个点,记忆便会如列车行驶一般,飞速串联起来。”
“你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陆期期不明就里,米歇尔撑着桌子起身,往诊室门口走,“你的治疗结束,以后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陆期期追上去。
米歇尔拉开门,转身看着她,“Audrey,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纷杂紊乱,一定有个人在等着你,期待和你相逢,也许你还不知道他是谁,但你们终会相逢。”
陆期期满脑子都是米歇尔博士最后一句话,走出医学中心,热辣的太阳烘烤着整条街道。
一棵棕榈树下,敞篷车停着,靠在车上的男人穿着一件骨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半条麦色锁骨,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一只腿斜撑着,眼睛低垂,仿佛灵魂脱离尘世。
一种十分不真实的美感。
“哗——”
一辆列车驶过,清冷的月光摇曳着,两具身体在车里交缠,一个穿着昂贵西服,手指夹着烟的男人伏在她的胸前啃噬、低喘:“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尤物啊!”
“呼——”
陆期期一阵眩晕,跌靠在墙上,整具身体如在烈焰中灼烤,陷入剧烈的情欲旋涡,手表不停地震动,发出心跳过速的警报。
“怎么了?”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香味冲入鼻息,她几乎本能地勾住对方的脖子,朝那具强壮的身体贴了上去,“抱我……”
余屿舟呼吸一紧,快速将她抱揽回车上,望见她双脸潮红,豆大的汗从乌黑的头发丝里渗出,他连忙将敞篷顶扣上,旋开冷气。
一瓶清凉的水喂到嘴边,陆期期迫不及待地抱住,连灌了大半瓶,才止住眩晕,但身子还是烫得离谱,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还好吗?”车内逐渐有了凉意,余屿舟观察她的状态,嘀咕道:“不会是中暑吧?”
陆期期靠在座椅上,虚脱了一般,答非所问道:“米歇尔博士说我不用再来了,明明疗程是到年底的。”
余屿舟抽出两张纸,给她擦额头上的汗,“你不需要治疗师。”
“……或者,让我当你的治疗师,我分文不收,还保证药到病除。”
陆期期被这凑近的香气和暧昧的语气勾得浑身发软,掀开潮湿的眼皮,目光里溢满了未名的渴求,声音如抽丝,“你还有这个本事?”
余屿舟更贴近了一分,感受到那张脸火热的温度,他咽了咽口水,说:“回酒店试试。”
回到酒店,余屿舟从电脑里翻出一幅画。
洗完澡的陆期期坐在沙发里,盯着这幅画,某些记忆恍然重叠,远远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
余屿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想起了什么?”
“我、我想起了楼梯。”
“楼梯,有什么意义?”
陆期期眨了眨眼,一脸迷茫:“楼梯……我走过很多次,像是在家里,可陆宅并没有这种楼梯……”
余屿舟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这是潮海花园楼梯墙边,陆期期最爱的那幅画,他心痛地问:“期期,失去记忆是什么感受?”
似乎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这个问题,陆期期思索了一会,尽量用浅显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就像这幅画,起初它是一张空白的画布,随着记忆复苏,它一点点地上了色,但毫无章法和规律,一会从边边角角补上一块,一会又在画布中心来上那么一笔。因为缺失了主框架和线条,这幅画变得丑陋、抽象、令人恐惧……”
余屿舟静静地看着她,正常人只有对未知的恐惧,而失忆的人却增加了对过去的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要远远痛苦于对未知的恐惧。过去认识的人在暗、自己一个人在明,每个人都可以告诉你一段不知名的过往,好的、坏的,根本不知道该信任谁。
她都这么害怕了,自己却还在对她说谎。
他决定坦诚。
“其实我叫余、屿、舟。”
陆期期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望着那幅画喃喃道:“余味的余,岛屿的屿,小舟的舟。”
“是。”余屿舟眼眶蓦地红了,“你想起了什么吗?”
这个名字是一个点,陆期期站在这个点上,思维缓缓往外扩散。
“我在审计署工作,有一份审计取证单负责人签的就是这个名字。”
余屿舟短促一笑,眼眶更湿了,“是。你记性不错,你来审计的我。”
陆期期偏头望向他,吐了吐舌头,“我在余味集团上过班,考到审计署后又反过来审计你们,你们当时会不会嫌我——”
“怎么会,高兴都来不及,你在公司很受欢迎的,大家都喜欢你。”
陆期期弯了弯眼,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很高兴听到这句话,可我忘了余味集团的所有事。”
“没关系,你慢慢会想起来。”
余屿舟改变主意了,他决定让陆期期自然地想起一切,痛苦的、欢乐的,都是一个人不可或缺的记忆,否则人生只会像残缺不全的画作那般丑陋和令人恐惧。
不需要去医学中心治疗后,陆期期身心反而放松了不少,两人相处愈发自然默契,陆期期也愈发怀疑自己追过这个连红眼眶都很好看的男人,为了解决这个疑惑,她多次试探余屿舟,得到的答案都是——
“我可不能白讲故事,得有报酬。”
报酬便是除了陆期期上课的六个小时,他们几乎一刻也不分开。
余屿舟趁机在洛杉矶成立了一间子公司,不过是交给专人打理和拓展业务,他还暂时不能露面,现在唯一重心就是照顾和陪伴陆期期。
两人日夜相对,难免有不少肢体接触,余屿舟都克制自己不做过分轻浮的举动,白天他绅士有礼,风度翩翩,晚上却截然相反,如豺狼虎狈,在硕大的双人床上低吼着陆期期的名字,在幻象中将她吞噬殆尽。
这种想要陆期期的煎熬和担心陆期期消失的恐惧叠加在一起,使得他经常从噩梦中醒来,醒来还会哭泣。
……
日子在白日的甜蜜和夜晚的恐惧中拉扯着度过,周末,他们一天用来复习功课,另一天会去洛杉矶兜风,不会刻意去景点凑热闹,而是走到哪算哪。
陆期期越来越依赖他,造成功课越上越糊涂,有时她会在课间悄悄给他发短信,“在忙什么?”
“在搞个项目筹划书。”
“噢,那你忙。”
类似这样的对话,从一天两次变成了一天五六次,有时甚至是上课时间也能收到陆期期的短信。
余屿舟不由得担心起了陆期期的学习状态,马上就要考试了,这种状态可不行,得找她好好聊聊。
“周末考试,今天提前下课,来接我好吗?我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余屿舟回复:“好。”
他合上电脑,收拾了一会东西,便开车出发了。
陆期期口里的好玩地方是字面意思——游乐园,在圣莫尼卡太平洋公园码头。游乐园不大,因为临海,人特别多,看到陆期期兴致勃勃的样子,劝学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坐摩天轮看海边落日咯!”
随着摩天轮的升高,蜿蜒的海岸线映入眼帘,海风吹拂在脸颊上,陆期期却没有刚来时的兴奋。
“我爸和我妹妹下周就要过来了,不能陪你住酒店了。”
“唔,我把酒店退租了。”
海浪声哗、哗淹没了脚底人群的喧哗,陆期期猛地仰起头,“退租了?”
失落如恐怖的爬虫般,爬上她的脸:“你要回国了吗?”
余屿舟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你希望我回国吗?”
眼球被海风刮得生疼,陆期期咬着唇不回答。
余屿舟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动容地问:“告诉我,你希望我回国吗?”
“不,我不希望你回国。”
余屿舟扣着她的下巴,凑近了些,“再说一遍。”
一层血色涌上双颊,陆期期如实说道:“我舍不得你回国。”
余屿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垂下头含住了陆期期的唇,动情地吮吸。
“呵——”
唇瓣相触的那一瞬,记忆仿佛启动了列车行驶的开关,唰唰唰地,一帧一帧驶过。
大雨天、雪天、晴天,他们在花园、露台、床榻、泳池、楼梯、玄关,甚至是公司的休息室……甜蜜、动情、疯狂地亲吻。
陆期期泪流满面,余屿舟颤抖着问怎么了。
“你的嘴唇真好亲。”
“……别这样,底下人多,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是怎么控制自己的?”
那些场面在脑海里滚动播放,陆期期忍不住浑身颤抖,抓着余屿舟胸前的领子,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忍得住的?”
以前那么热烈和疯狂,这些天,是怎么忍住不亲自己的?
“忍住什么?”他糊涂了,却不肯停下亲吻的动作。
晚霞将海天相接处染成了一条紫红色的绸缎,陆期期用热情的回应替代回答。
吭当——
摩天轮车厢落地,低矮的门自动打开,陆期期红着脸从他怀里抽出身体,跑了出去,余屿舟追上去,拉着她的手臂,“期期!”
人潮拥挤,余屿舟想要表白的话却堵在喉咙口,“回去好吗?你这两天要早点休息。”
回到酒店,陆期期看见了满地收拾好的行李,原来退租不是说着玩的。
“你走了,我怎么办?”
“谁说我要走了?”他大步走上去,从背后抱住陆期期,“我只是想带你去一个新的地方。”
陆期期眼里含泪,侧着脸问:“什么新的地方?”
“明天你就知道了。”余屿舟推着陆期期的肩膀,走到客卧门口,“乖。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天时间复习,我陪着你。”
陆期期听话地洗了澡,出来发现余屿舟不在客厅,平时他都会在客厅等自己,说完晚安才进去的。她走到主卧门口,犹豫了好久都没敢敲门。
刚要转身离开,门“咔哒”一声开了,余屿舟正用毛巾擦头发,看到她,一脸惊讶:“你还没睡吗?不是说了让你今天早点休息吗?”
“睡了,晚安。”陆期期勾着头,慢吞吞往客卧走。
手刚落在门把手上,一股巨风从身后袭来,两只粗壮的手臂从后环绕在她的腰间,有力的十指如锁扣般狠狠扣住了她的心。
她的大脑轰然一炸,下一秒身体在臂间一转,踮起脚吻了上去。
顿了半秒,余屿舟便反守为攻,将陆期期死死钉在墙上,狂热凶狠的吻如密密麻麻的雨点,彻底替代了陆期期脑海里的回放画面。
“呼——”
客厅只剩交错的喘息声,余屿舟离谱的理智还崩在弦上,“陆期期马上考试了,不可以,不可以……”
余屿舟忘了自己是怎么忍心松开陆期期,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的,蜷缩在床上,他摸着刺痛的唇,抽泣道:“这次不是春梦。”
客卧,陆期期抱着腿坐在床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那些过往的点逐渐连成了一条线,那幅画忽然有了模糊的轮廓,而画中人的五官也逐渐变得清晰。
“原来,真的是我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