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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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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这条石子路一直向西,出了镇子再走半里路,便是狐妖口中所说的祖依寺了。
越往前走,越能感到一股极重的煞气,除了煞气,其中还交织着几缕说不上来的妖邪之气。
喻述不由皱了皱眉——除了那狐妖之外,这镇子上还有什么别的非人之物。
清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吸了吸鼻子后,有些不安道:“喻掌柜,不知道为什么,越往西走,我就越觉得不太对……似乎总能闻到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气味。”
喻述目光稍沉:“你能感知到这里有其他妖类的气息吗?”
清鸿又试了试,片刻后摇了摇头:“这里的煞气太重了,将其它气息都掩住了。”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祖依寺的近前。与一般的神寺不同,此处的寺墙并非大红,而是暗黑色的,墙上顶着金黄的瓦片,掩映在夜幕之中,诡谲阴森,如一头庞然怪物。
喻述看着寺门前挂着的那一排漆黑的铃铛,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不过二人都不曾料到的是,此刻已经半夜三更了,这寺庙中居然有人。
正对大门的殿中的供台上幽幽燃着两盏油灯,灯火被风吹动,忽明忽暗,摇摇欲坠。一对老夫妇跪在供台前的垫子上,脊背佝偻,口中正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
喻述脚步一顿,回过头对着清鸿低声道:“此处恐有猫腻,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切莫多言。”
清鸿紧张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便见喻述抬腿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那对老夫妇猛地转过了头,昏暗的火光之下,映出两张满是泪痕的脸。
喻述一愣,还不待开口,就被那老妪一把抓住了手:“你……你们也是来拜祖依仙人的?”
“正是。”喻述将计就计,十分自然地应了下来,“我们是从外乡慕名而来的,听闻祖依仙人神通广大,特来拜见。”
说到这儿,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个疑问的神情:“你们这是……”
“都是那该死的狐妖!”老妪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我那可怜的儿啊……”
喻述故作震惊地睁大了眼:“难道说,您的儿子被狐妖给……”
“是啊!”那老妪哭喊一声,“我可怜的儿啊!只求祖依仙人快快显灵,把这些该死的狐妖都尽数收了去!”
她身旁的老翁颤颤巍巍地扶住了她,重重叹了口气后,面色古怪地看了喻述身后的清鸿一眼,低声问道:“唉,这就是你们家的祭品吧?瞧着倒还算乖巧,不像之前我家那个,要死要活的,能成为祖依仙人的祭品是她的荣幸,她竟还敢污蔑祖依仙人是妖邪。”
他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也抹了把眼泪:“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因那死丫头那时的话冒犯了祖依仙人,我们家佑儿才会遭此劫难……”
“祭品?”喻述有些不解道,“请恕在下愚昧,可否请二老明言,所谓的‘祭品’,究竟是何意?”
“什么?你竟不知道吗?”短暂地惊讶后,老翁的神情越发古怪。他的目光在喻述和清鸿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摇了摇头道,“唉,罢了,外乡人,你且俯下身来。”
喻述顺从地弯下腰去,就听那老翁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瞳孔倏地一缩,很快便又不动声色地掩住了自己的神情。
老翁三言两语说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茫然地站在原地的清鸿,缓缓笑道:“原来如此,多谢您老指点。只是不知这祭品准备好后,是否就能得见祖依仙人真身?”
老翁咳了两声,指了指靠西那道通向后院的角门:“你将祭品带去后院东侧那扇红门前放置好即可,到时候祖依仙人得了祭品,自会实现你心中所想。”
“在下明白了。”喻述点了点头,又问,“那您二位呢……?”
不知为何,老翁的目光一直频繁地往清鸿身上落,那眼神似是在看某种价值不菲的物件,看得清鸿十分不舒服:“我们好歹也是上交过‘祭品’的人家,但愿祖依仙人能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那惨死的儿子……你便不必管我们了,快进去吧,别再耽误了。”
闻言,喻述顿了顿后,垂下眼去:“也罢,那在下便先带妹妹去后院内看看。也希望您二位能得偿所愿。”
清鸿不明所以地跟着喻述穿过角门,往后院走去。弯弯绕绕的回廊与喻述梦境中如出一辙,然而与梦境之中有所不同的是,眼下的后院之中一片死寂,并未传来那嗡嗡一片、听得人头晕脑胀的诵经声。
走出一段路后,清鸿才终于敢开口,小声问道:“喻掌柜,他们刚刚说的‘祭品’是什么意思啊?我们眼下,又该做些什么?”
喻述偏过头,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们现在需要演一场戏,这场戏需要小娘子的配合,一会儿小娘子定要记住,咱们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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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异的纯黑铃铛在夜风中碰撞,发出空灵的声响。惨白月光透过云层,照在后院一无所未有的空地上,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地上似乎还有些许干涸已久、难以清理的血痕。
靠东的一角里果然如方才的老翁所说,有一道红门。喻述放慢脚步,落后清鸿两步,二人穿过回廊,一路走到红门前。
就在这时,清鸿突然听到身后的喻述叫了她一声:“清鸿。”
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对方抬起手,猛地往她后颈上一劈——
被劈中的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清鸿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身子一软便向下滑去。喻述一手捞过她,面不改色地将昏过去的女孩放到了红门的门口,似乎有些于心不忍道:“小妹啊,不是兄长心狠,能成为祖依仙人的祭品是你的荣幸,等祖依仙人治好了兄长的病,兄长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的。”
说完这段话,他回过头深深作了一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半柱香的时间后。
方才那对老夫妇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喻述是真的离开了,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那扇红门之前。
老妪似乎仍有些踌躇:“咱们真要这么干吗?”
“送上门的祭品,不要白不要!再说了,那是个外乡人,即便我们占了他的祭品,他也不会知道。”老翁瞪了老媪一眼,恶声恶气地问,“难道你想让我们的儿子白白去死?!”
此话一出,老媪当即就不再犹豫了。
她看着倒在门口的清鸿,想了想后,又问道:“咱们要不再给这个小妮子来一下?万一一会儿她醒了要跑……”
“没事儿,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能跑到哪里去,咱们两个人还收拾不了她一个吗?再说了,你又不是不晓得,祖依仙人只要活的,万一一不小心人让咱们弄死了,再找谁去?”
他说着,伸手便想去将清鸿扛起来,谁知还没弯下腰,突然从侧方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
下一秒,原本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的清鸿骤然睁开眼,狠狠一口咬住了一旁老妪的手!
老妪吓了一跳,当即被她扑倒在地,清鸿按住对方有些佝偻的身子,磨着牙,恶狠狠道:“你们这些坏人!”
老翁惊慌地回头看去,就见先前他以为早已离去的那个外乡人,此刻正站在身后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开口时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冷得瘆人:“二老方才这是准备做什么呢?”
手臂上攥着的那只手看上去修长白皙,不成想却如一把铁钳一般,箍得他骨肉生疼。老翁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是误会,误会……我们俩口子刚才只是想确认一下令妹的情况,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喻述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柔和有礼:“嗯,我想也会是个误会。所以在下想请二位再好好想想,究竟要怎样,才能见到祖依仙人本尊呢?”
老翁讪笑道:“我没骗你,真的是把祭品放在门口就行……”
他话没说完,就感到手臂上被喻述攥住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蚀骨的寒意,瞬间的极寒带来的刺痛让他猛地哀嚎出声。
喻述依旧是那不徐不疾的温和语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真的吗?在下建议您还是考虑清楚再说,毕竟要是再说错的话,您这只胳膊可能就会因为温度过低而彻底坏死,到时候,便是祖依仙人来了也难救了。”
手臂上一刻不停的寒冷和刺痛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他,喻述此言绝不只是威胁而已,老翁生怕这手真就从此保不住了,着急忙慌道:“别别别!我说!我说!除了祭品之外,还要、要列阵!”
“列阵?列什么阵?”
“要在空地上用狐狸血画上咒符,再点燃火把,念祖依咒召仙人前来……你是外乡人,不曾学过祖依咒,我、我们两口子可以帮你。”
喻述想起梦中所见的场景,顷刻间脑海中已转过许多念头。
难道那个时候,后院中跳动的火光和诵经声,便是这老翁口中的列阵吗?
只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
其一是这所谓的列阵,不知为何听起来莫名的熟悉。狐血、火把、诵经,还有那诡异至极的符咒和总让人感到阵阵阴冷的玄色铃铛……喻述确信自己曾在某处接触过这些东西,只是此时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其二,便是梦境中的诵经声光是听上去就已经足够阴诡,这对老夫妻更是不可信,此事恐怕不会像他们说的这般简单,其后多半还有别的圈套。
他目光微动,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旁的清鸿厉声质问道:“这支发钗你是从哪里来的?!”
喻述回过头去,见清鸿手里不知何时握了一支金丝发钗,正目眦欲裂地看着被她扑倒在地的老妪,眼眶通红。
那发钗做工十分精致,其上还用金丝绕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正在细嗅桃花,颇具巧思。老妪想伸手去抢,被清鸿一手扼住了脖颈。
喻述还从未见过这只一向善良懵懂的小狐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她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手臂不住地颤抖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老妪被她扼得呛咳了两声,艰难道:“那是……我的……”
“你骗人!那是我岁辰阿姐的!她绝不可能把我送她的东西送给别人!”
喻述听出了什么,皱起眉问道:“怎么了,清鸿?”
清鸿像是被这一声轻唤从某个魔怔的场景中拉了回来,她转头看向他,一张原本清秀小巧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她握紧了手中这支精致的金丝发钗,恍惚间仿佛又有仲夏的微风拂过耳畔的发丝,少女的裙裾扫过满山的繁花,清脆的笑声淌过山林,散入长空——
她怔然看着喻述,良久,喃喃道:“喻掌柜,我想起来了……
“曼娆姑姑和岁辰阿姐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