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雪阁》与风歌

3、狐妖血 “那里有血

　　清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喻掌柜，您不问问他们口中所说的‘祖依仙人’是什么吗？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就有一股不太好的感觉……”

　　“这个暂时还不能问。”喻述耐心解释道，“这个所谓的‘祖依仙人’明显是这个镇子上的人信奉的某种类似神灵的东西，若是我轻易便开口问了，让人家知道了我们是外来人，或是无意间冒犯了什么，那就不好了。”

　　清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二人照着方才男子指的路一路走去，不多时就到了药铺门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家药铺今日居然没有开门。

　　紧闭的药铺门前同样挂着两串黑色的铃铛，非但如此，门上还画了某个极其诡谲的符咒，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倒吊着的婴儿，一股难闻的血腥气从那符咒中透了出来。

　　喻述皱起眉，静静盯着这个符咒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这个符咒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叫了一旁的清鸿一声，问：“你可认识这个符咒？”

　　清鸿想了想，答道：“不认识。但……我一看到它就觉得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喉咙也一阵阵发哽。”

　　喻述轻轻“嗯”了一声，思忖片刻后，决定将这个符咒的纹路记下来，等出去后再做研究，眼下还是帮清鸿找回记忆的正事要紧。

　　他叫住一个路过的行人，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郎君，请问今日这药铺为何没有开门？”

　　那人扫了他一眼，问：“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个镇子上近日里有狐妖吃人，这家药铺的郎中几日前亲眼见了狐妖，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再开门？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喻述有些意外，照这说法，那位“远房表弟”难道还真亲眼见到了狐妖不成？

　　他还想再问两句别的，对方却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语速飞快道：“这天也快黑了，祖依仙人保佑，你们若是不想被狐妖吃了去，就快些找个地方落脚吧！”

　　他说完，便飞也似地走了。街边仅剩的几家摊贩看了眼天色，也开始准备收拾，喻述见这情况，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打听了，略一思忖后，决定先如方才那人所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别的再随机应变。

　　-

　　当天夜里，喻述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座极其阴森诡谲的寺庙，寺庙建在山脚，看上去建式不像佛寺，多了一股杂糅的阴冷感。寺门前挂着一串串黑色的铃铛，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而门内传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散在风中的人群的低吟声。

　　他走进寺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非常奇怪的神像。

　　神像的手中拎着一串黑色的铃铛，脖子上悬挂着一把利剑，神情似喜似悲，一双眼半睁着，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那视线在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的的错觉。

　　神像前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的血腥味儿非常浓郁，上面似乎摆了什么物件，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在顺着供桌的边缘往下滴。

　　喻述走了过去。

　　下一秒，他看清了供桌上摆放的东西。

　　那是一只被扒了皮的、血淋淋的狐狸。狐狸早已死透了，一双斜挑的眼睛却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来者。

　　喻述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皱皮眉头后退两步。

　　便在这时，寺庙的后院中再一次传来了诡异的低吟声，嗡嗡一片，像是在齐声念诵某种经文。

　　此处邪气冲天，那经文亦听得人头晕脑胀的，喻述在梦境中下意识轻抚了两下腰间的玉佩，凝神静心，决定去后院看看情况。

　　这间寺庙里随处可见之前药铺门上那种邪乎的符咒，除此之外，暗红干涸的血迹也到处都是，便连过道中的墙上都挂着两张完整的狐狸皮，看上去十分骇人。

　　他一步步绕过寺庙的回廊，远远地看见后院中似乎有橙红的火光在跳动。他又走过一个转角，就在这时，突然在回廊的尽头看到了一道大红的背影。

　　那背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身姿却十分曼妙，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后院的方向。夜色里凉风轻起，女人鲜血般殷红的裙角在风中微微浮动，平添了两分哀怨。

　　喻述走了过去，正欲开口，那道背影却忽而青烟似的散在了几步之外，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她是什么人？方才一动不动看着的，究竟是什么？

　　喻述一步步走近，那整齐划一、音调没有任何起伏的低吟也越来越近，就在他即将看清后院中的情景时，听到了一针针急促的铃铛声。

　　-

　　“叮铃——”

　　黑云蔽月，客栈的窗外疾风骤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满街的黑色铃铛被惊动的“叮咚叮铃”声。喻述被铃声惊动，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紧接着就感受到了一股无比浓郁的妖气。

　　……这镇子上，居然真的有一只千年的狐妖。

　　他回想着方才自己做的那个梦，起身出了房门，走到隔壁房间前敲了敲门:“清鸿小娘子，醒醒。”

　　他又敲了两声，门才终于开了。

　　清鸿揉着眼睛走出来，问:“怎么了？”

　　喻述目光微沉:“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铃铛声？”

　　他话音未落，窗外又有阵阵凌乱的铃铛声响起。喻述加重了些语气，道：“镇子上来了一只狐妖。”

　　清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狐、狐妖……？”她整个人都因恐惧而轻轻发着抖，却不是在恐惧狐妖本身，而是在恐惧那只所谓的狐妖，会不会同自己有解不开的纠葛，“难道说这个镇子上，真的有吃人的狐妖？”

　　喻述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十分冷静:“不管是什么情况，前去一看便知。”

　　清鸿同他一道出了门，街上的铃铛依旧在丁零当啷地响个不停，奇怪的是这样杂乱空灵而又突兀的铃声，整个镇子上却像是无人听到似的，竟然一丝反应也没有。

　　长街空旷无人，喻述回过头，对着身旁的清鸿低声道：“这个镇子有些不大对劲，这里的镇民似乎在信仰一种极其邪乎的东西，一会儿行事定要多加小心。”

　　清鸿点了点头。

　　二人循着妖气，一路追至山脚，终于在影影绰绰的山林间，看到了一个一身红衣、身材窈窕的女子。她手中提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几乎是才刚一个靠近，清鸿就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居然真的是一只狐妖。

　　而喻述的瞳孔亦是不易察觉地一缩。

　　——这道背影，与方才他在梦境中看到的那道一模一样。

　　见对方越走越远，清鸿忍不住开口唤道：“站住！你要带那个孩子去哪？”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了一张万分美艳的脸庞。看到二人，她短暂地愣了一下后，嘴角勾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容：“哟，又有两个前来送死的。”

　　她说着，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随后突然摇了摇头道：“嗯？不对，你们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罢了，既然你们手上没有沾血，只要别来多管闲事，我就不杀你们，快滚吧。”

　　梦境中看到的场景是一码，眼下所面对的情况又是一码，能多掌握一些信息，清鸿就能快些找回封存的记忆，喻述也能快些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怀里那个半大的孩子，轻轻挑了一下眉，问：“你要对那个孩子做什么？”

　　“做什么？”女人嗤笑了一声，原本美艳妖娆的脸庞骤然变成了一张十分凶恶可怖的狐狸脸，她满是恶意地笑道，“自然是要把他带回去，生吞活剥了！”

　　清鸿皱起眉，十分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狐妖并不是只能吃人为生的，山中那么多灵智未开的动物，还不够你果腹吗？！”

　　“为什么？”女人顶着那张火红的狐狸脸，诡异地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似的，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问山下那群人，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狐族好端端地活在山里，从不曾招惹过任何人，却要被那群人类活生生地剥了皮，放了血，拿去祭祀那个所谓的祖依仙人？！为什么有的人一生行善，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却要被他们拿去做什么可笑的‘祭品’？！
　　“每逢渡斋节，祖依庙里的血腥味有多重，你们闻到过吗？每到入夜，多少无辜女子的哀号啼哭声，你们听到过吗？为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问我为什么！”

　　她越说，声音便越发凄厉，说到最后，已经近乎泣血。

　　清鸿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什么……”

　　说话间，方才的女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鲜红的狐狸，她向二人龇了龇一嘴的尖牙以示威胁，随后转过身，将那个已经半昏迷了的少年用尾巴牢牢卷住：“外乡人，此次姑且算你们你们不知者无罪，我暂且饶你们一命。你们若是不信我方才所言，便自己去西郊的祖依寺好好看看！
　　“那里有血的证据。”

　　说完，她便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掩映的山林之中。清鸿还欲再追，被喻述拦了下来：“别去了，她方才所言，应该都是真的。”

　　清鸿皱起眉，看样子似乎是有些纠结：“可是那个孩子……”

　　“容喻某提醒清鸿娘子一句，此处并非现实世界，而是在三瓣莲所封存的过往之中，即便你真的追了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并不会有所改变，非但如此，可能还会影响你记忆的恢复。”

　　清鸿垂下眼，没有吭声。

　　喻述现下已经十分确定，这只小狐妖一定同之前那座山间佛寺有着很深的纠葛，否则作为一只妖怪，大多不会如此重视人命，满心慈悲。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先去西郊的寺庙看看吧。我总有一种预感，你估计会在那里找到你第一段碎片的‘核’。”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层很强烈的预感。

　　不但是第一段过往碎片的‘核’，他总觉得，那座寺庙里的某些东西，或许和自己那缺失的过往亦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