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雪阁》与风歌

5、春三月 一场春光万

　　云梦以西有座磬寒山，山中草木葳蕤，风过时有碧波万顷。每年春三月里，各色野花开满山坡，风中飘散的，尽是山花的香甜。

　　赵岁辰背上背着一个竹篓子，穿着一身粉蓝色的碎花衣裳，嘴里哼着首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模样，梳着一条乌黑的辫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清澈透亮，笑起来时，脸上还嵌着两个小梨涡。

　　赵家是开药铺的，时常需要她进山采药。这两日刚下过雨，山间的泥土湿滑，她刚采下一支石竹，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下山去，千钧一发之时，被一只伸过来的手稳稳拉住了。

　　赵岁辰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抬起头，下一刻，便猛地愣在了原地，磕巴了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刚才伸手拉了她一把的女子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问：“没事吧，小妹妹？”

　　赵岁辰呆呆看着她。只见面前这个女子生了一张极其美艳的脸，狭长的眼睛内勾外翘，风情万种，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一笑起来，更实能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赵岁辰想起镇子里的老人说过，这磬寒山中多狐妖，狐妖最喜欢化作美艳的女子，迷惑人的心神，然后再趁人不备，一口将人吃掉！

　　她先前采药的时候，并未在这山中见到任何人，刚才她险些踩空时，这姐姐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难不成……

　　她才刚想到这儿，就见对方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觉得有趣般，语调慵懒地又问了一遍：“小妹妹？在想什么呢？莫不是方才被吓傻了？”

　　赵岁辰一紧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我，我是狐妖！我很凶的，你小心些！”

　　女子一愣，随后“噗嗤”笑出了声：“啊，原来你竟是狐妖吗？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在山里见到活的狐妖呢。”

　　……这反应和赵岁辰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这个漂亮姐姐怎么一点儿也不怕自己呢？

　　赵岁辰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你……你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女子歪了歪头，笑问道，“狐妖又不一定是坏的，再说小狐狸毛茸茸的，不可爱么？
　　“对了，我叫曼娆，小狐妖，你叫什么名字？”

　　赵岁辰想了想，认为狐妖大抵都是没有姓的，于是道：“……我叫岁辰。”

　　“岁岁星辰，好名字。”曼娆伸手，轻轻在她头顶弹了一下，“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我看你笨手笨脚的，别一会儿再摔了，可没人救你了。”

　　赵岁辰赶忙摆手道：“不用了！我，我没有家，就住山里。”

　　曼娆用下巴点了点她背后背着的药箩，饶有兴趣地问：“那你一只小狐妖，给谁采药啊？”

　　“那个，我……我在山下的镇子的药铺里给人帮工呢！”

　　“哦？帮工？”

　　“是啊！”赵岁辰吐了吐舌头，“给药铺帮工，挣了工钱换烧鸡吃！”

　　闻言，曼娆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她在赵岁辰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笑了好一会儿，这才点了点头道：“噗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只有意思的‘小狐妖’。那走吧，我送你回药铺，请你吃烧鸡，好不好？”

　　“可、可……可我们家掌柜的说了，不能平白无故地要旁人的东西。”赵岁辰捏了捏自己的棉布衣角，有些露怯，“我、我没什么东西可以同你换。”

　　曼娆微微弯下腰，眉眼弯弯道：“你已经拿东西同我换过了。你这般有趣，逗得我好生开心，这便是你同我换烧鸡的报酬。好啦，快走吧，再耽误一会儿天色该暗了。”

　　赵岁辰便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曼娆走了。

　　她的药箩还没装满，一路走，一路还在采药。曼娆什么药也不认识，却知道什么花能吃，什么花的蜜最甜，赵岁辰一路上被她往嘴里塞了好几朵花，唇齿间许久都还留有香气。

　　她觉得这个模样姣好的姐姐真是十分奇怪，却并不让人讨厌。

　　三月里草木茂盛，风中酝酿着泥土的清香。赵岁辰扒开一束杂草，突然在草丛中看到了一抹鲜红的血，不由惊呼了一声：“哎呀！”

　　曼娆悠悠走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我……这，这里有一只受伤了的小狐妖！”

　　曼娆探身看去，草丛中果然躺着一只明显年纪尚小、修炼不足的小狐妖——就见她的脑袋上还长着两只火红的、毛茸茸的耳朵，身后的尾巴也还没收起来。

　　也难怪赵岁辰一眼便能看出来。

　　只见这只小狐妖的脚踝上卡着一个巨大的捕兽夹，捕兽夹的力道几乎要把她整个脚踝都夹断了，鲜血流了一地。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加上过度疼痛，她眼下已经晕了过去。

　　曼娆叹了口气，这又是某些讨厌的人类的杰作。

　　却见赵岁辰急忙走上前道：“怎么伤成这样了，得快救救她才行！”

　　曼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意味不明地问：“你要救她？”

　　“当然啊，我……”赵岁辰差点说漏嘴，赶忙改口道，“她可是我的同类！”

　　她回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曼娆：“这个捕兽夹太重了，我打不开，你能帮帮我吗？我知道你们人类可能不太喜欢狐妖，但这怎么说也是条生命，你能不能……”

　　“好啦，我又没说不帮你，急什么？”曼娆笑了起来，走过去暗中施了道小小的妖术，沉重的捕兽夹很快就被打开了，她顺手又在赵岁辰脑袋上弹了一下，“还有，谁说我不喜欢狐妖了？我对你这只小家伙难道不好么？”

　　坏了的捕兽夹被扔到一边，赵岁辰转过身去在药箩里扒拉着，想找些草药来，先把小狐妖的血给止住。曼娆杵着下巴看她低着头认真在箩筐里找寻着，心道：

　　其实人类也并不全都那么讨厌。

　　赵岁辰忙活了好一阵，终于勉强止住了那伤口中淌出来的血，然而要想救对方，光靠这一点止血的草药定是不够的，还是得上医馆去找大夫处理才行。

　　只是……她看着小狐妖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背后那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不由有些犯难。山下镇子里的医馆，是定然不会救治这一只小狐妖的。

　　一旁的曼娆突然开口道：“再往前走半里路，有座寺庙，带她去那儿吧。”

　　赵岁辰有些踌躇不决：“可是佛寺中人不是一向以除妖为己任的吗？他们会救她吗？”

　　曼娆挑了挑眉：“你看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小吊坠。”

　　赵岁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小狐妖的衣领间确实掉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翡翠挂坠，吊坠被雕作了三瓣莲的形状，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佛性。

　　曼娆：“我估摸着，这个小家伙八成和那佛寺中人有所关系。带她去试试吧，总比就这么眼睁睁地放着她不管要好。”

　　她说着，走上前去抱起了小狐妖，语调慵懒：“前面的路不大好走，我跟你们一起去罢。到时候这小狐妖要是救回来了，可别忘了记我一份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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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娆所说的那座寺庙离这里确实不远，寺名缥碧，掩映在漫山草木之间。

　　寺门前扫地的小和尚见二人抱着满腿是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小狐妖一路前来，当时便急了:“清鸿这是怎么了？！”

　　“呀，小师父你果然认得她！”赵岁辰赶忙道，“她的脚被山中的捕兽夹夹坏了，你们寺里有药吗？快救救她！”

　　“有有有，”小和尚一把接过曼娆怀里的清鸿，拔腿就往寺里跑去，也顾不得礼节了，“二位施主快随我来！”

　　二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寺院，寺中有些冷清，似乎香火也并不旺盛。小和尚把清鸿安置在了一个布置简洁的房间里，立刻又去叫了人来，不一会儿，不大的房间里就围了一堆光头。

　　曼娆：“……”

　　她叹了口气，扶额道：“你们杵在这儿做什么，该烧水烧水，该熬药熬药去呀！在这杵着她便能醒了吗？”

　　一群和尚闻言，便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了，只留下一个看上去最稳重的“大师兄”，同曼娆与赵岁辰二人面面相对。

　　赵岁辰给清鸿的伤口换上药，转过头有些好奇地问：“这位师父，请问这只……这位清鸿小娘子，同你们缥碧寺是什么关系呀？我看你们几位小师父都是一副十分紧张她的模样。”

　　大师兄顿了顿，答道：“清鸿是我们缥碧寺的‘小师妹’。”

　　“啊，”赵岁辰有些意外，“贵寺居然还肯收妖怪当弟子的吗？”

　　大师兄看了站在她身后，一脸似笑非笑的曼娆，淡然地笑了笑：“清鸿并非是缥碧寺的正式弟子，不过是人是妖，又有何妨？只要肯一心向善，佛祖自会知道的。”

　　曼娆懒懒地哂了一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来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这小和尚看破了。

　　不过这间寺庙倒确实是有点意思，跟以前她知道的那些只会满口大道理的伪善秃驴不太一样，就冲没有点破她身份这点，她还挺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的。

　　众人前前后后忙了几通，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只叫清鸿的小狐妖才悠悠醒了过来。刚一恢复意识，她便疼得皱起眉头，倒抽了一口凉气，缓了缓后，才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着围在床前的众人：“大师兄，明念师兄……？大家怎么都在这儿啊？”

　　明念一脸关切地凑上前来：“总算是醒了，你可好些了？”

　　清鸿点了点头，又问：“我记得我去山里采果子，然后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大铁夹子，可疼可疼了……现在是怎么回事呀？”

　　大师兄回过头看着赵岁辰和曼娆，笑道：“还不快谢过这两位女施主，是她们上山采药时救了你，一路将你抱了回来，这才捡回你一条性命。”

　　清鸿抬起头，顺着大师兄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春光万顷，两只小黄雀停在窗前粉白色的杏花枝头叽喳叫了两声，风和日煦，一派盎然的生机。

　　两个女子便站在这探进屋来的春光里，一个清纯甜美，有些腼腆地悄悄看着她；一个娇媚窈窕，直勾勾地对着她弯了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