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偃师》在逃壮汉

9、第009章：不留

　　众人一边闲谈一边用完了夜宵，顾瑛却还没忘了她最喜酸甜口的师父，喊大厨又做了一份小排出来，用孔明碗盛了温着等江安然回来。

　　只可惜这一等，便等到了丑时三刻。

　　她伏案小憩，隐约间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忙推开卧房的门，就见到文叔脚步慌张地往外院走。

　　“师父可是回来了？”顾瑛揉着有些惺忪的眸子，依旧捕捉到了文叔脸上有些慌张的神情，不由蹙眉道：“出了什么事情？”

　　文叔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顾瑛也没耐心等他组织语言，干脆大步往前厅走去。

　　“七姑娘，您别急，东家她没出事，就是……就是……”

　　奈何顾瑛脚程很快，等文叔话说完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前厅的正堂内。

　　“就是……就是捡了个人回来。”文叔望着方中央躺在担架上被鲜血染红了衣衫的少年，面上露出难色。

　　正蹲坐在一旁唉声叹气的江安然听了这话，立刻站起身来，郁闷道：“不是说了！莫要吵醒瑛瑛么！”

　　文叔一脸郁郁，他就怕闹出动静，连鞋子都脱了，谁知道七姑娘的耳朵这么灵。

　　“不怪文叔，”顾瑛本就浅眠，指着那担架上双眼蒙了一圈白布的熟悉身影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江安然一脸委屈地解释道：“要么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呢，中午赶上你被扣，晚上马车的连弩又误伤了人……”

　　江安然愤愤然将她从钱庄兑了银两，却在路上遭到恶匪劫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夸赞顾瑛设计的连弩机关管用。

　　“不愧是我们家瑛瑛，那一群壮汉足有十余个，都被你这连弩机关给打趴下了！切，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还敢抢你江姑奶奶……”说到这她眼角的眸光扫到了地上晕倒的少年，语气微顿：“就是……就是这机关虽好，却也容易误伤，可怜这路过的小哥了。”

　　“师父当真觉得，这是误伤？”顾瑛蹲下身来查看少年身上的伤口，目光微凝，伸手摸向插在他大腿处的箭矢。

　　“瑛瑛勿动！大夫马上就来了，万一伤着筋骨就麻烦了！”江安然怕她不懂医术，万一误拔了箭矢导致病人大出血死亡。

　　只可惜她话出口已经晚了，顾瑛已经握住了箭杆，一下子用力从伤口处拔了出来。

　　“七姑娘！”一旁的文叔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幸好担心的血溅三尺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身下的人似乎在剧痛中抽动了一下，但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行，还真挺能装。

　　顾瑛冷笑一声，指着少年的血淋淋的伤口对花容失色的江安然道：“师父你瞧，被箭矢射中的伤口一般呈现圆形，且非常深，可他这处伤口较浅，形状狭长，更像是刀伤。”

　　江安然一怔，定睛细看，果然如顾瑛所说，又想到月色下那群黑衣人手中握着的大砍刀，心中一凛。

　　难不成这少年是……

　　“碰瓷！东家！这臭小子分明就是碰瓷！”文叔此刻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影，恍然间也想起来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不正是在赌馆外，赢了无数棋局的少年么。

　　“师父车上装了银两，见到有歹人，就下意识地认为人是冲着你来的了，殊不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在这儿呢。”顾瑛看了一眼那血已经快止住了的伤口，冷笑着将沾血的箭头抵在少年纤细的脖颈处：“为了自己脱险不惜害别人的性命，如此心狠歹毒之人，留不得。”

　　江安然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给利用了，也顿时怒火中烧，但不管怎样，总不能脏了她们家瑛瑛的手。

　　“瑛瑛你莫管，这种人，我自有办法处置。”

　　顾瑛才不介意，手上的力道又推进了几分，白皙的肌肤被刺破，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冰冷的手指也终于在这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总算是不装了。

　　顾瑛心中冷笑，耳边响起少年沙哑的声音：“猜的不错，下次别猜了。”

　　顾瑛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她垂眸，看见少年两根纤白手指中间夹着一根雪亮的银针。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心狠歹毒之人面前，不要太自作聪明？”

　　手腕处似乎被蚊虫啄了一下，一阵微微刺痛，手指便失去了力气，再也握不住的箭矢从少年的脖颈处滑落。

　　“你你你！你对我们家瑛瑛做了什么！快点把解药拿出来！”江安然看到少年手中的银光，脸色骤变。

　　“沾了点麻沸散而已，死不了人。”少年冷冷开口，不等江安然发怒，丢出了一枚琥珀扳指。

　　江安然看清楚了那扳指上的纹路，眉头一皱：“木子胥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叔公。”少年回应的很干脆。

　　“难……难道是……你……你是……璟裕？！”江安然望着少年眼上的白布，以及瘦削优美的下颌线，一时间无法跟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联系在一块儿。

　　“这小贼诡计多端，没准是偷了师父熟人的信物，莫要被他就这样骗了。”顾瑛可对这个让江安然陷入危险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

　　似乎是猜到了她们会怀疑，少年毫不犹豫地一把扯断了袖子，小臂上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江安然心口一紧，脑海中浮现出浮屠关一役的滔天火海，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文叔，快去把我的金疮药拿来，再去催一催大夫。”

　　听到江安然紧张的语气，顾瑛皱了皱眉，看来师父已经相信了这小贼的身份。

　　但是想到这家伙曾把师父置身险地，她心中还是气不过：“既然是故人，为何不直接报上姓名相认，偏偏用这样的手段？”

　　谁知江安然却反而抢先替他辩解：“瑛瑛莫怪，璟裕他……身份敏感，不便暴露。”

　　“江老板日后还是称呼我为阿鹤吧。”少年幽幽开口，江安然立刻答应下来：“好！”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扶起他去了内室。

　　“阿鹤，你叔公现如今在鬼谷可好？还有你的眼睛，是如何伤的？”

　　顾瑛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听到她师父这般关切的问话，不由得暗暗咬牙。

　　以师父纯善的性子，又加上此人可能是故人子嗣，定然不会计较他的欺瞒。

　　真是可恶！

　　顾瑛有些郁郁地起身，裙角翻动，连带着地上的箭矢“咕噜噜”地滚向了门槛处。

　　顾瑛当年为了减轻箭矢的重量，除了箭头是铁质，杆身都是空心的细竹筒，滚动的声音不应当如此沉闷。

　　她忙弯下腰，将那箭矢捡了起来，迎着室内的盈盈烛光，眯起眼睛向竹筒的中心看去，里面果然塞了什么东西。

　　顾瑛连忙用力掰开竹筒，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竟然是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顾瑛捏着银票，回眸看向内室，目光正巧撞上了出来拿药的江安然。

　　江安然看到了顾瑛手上的银票，疑惑道：“这是什么？”

　　顾瑛于是把江安然拽到了厅堂外面，将她在赌馆门外瞧见少年赌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江安然听了对阿鹤更加心疼：“原来他遇险竟然是为了帮我筹款，瑛瑛，我知道你对阿鹤颇有顾虑，他的身份我不便透露，不过你放心，他家长辈曾与我跟你五叔都有大恩，绝对值得信赖。”

　　看着江安然真挚的目光，顾瑛也不好再反驳什么。

　　的确，现如今看来，这少年本意或许就是想以陌生人的身份接触师父，然后不着痕迹地留下这张银票，不过一切似乎都被自己的自作聪明给破坏了。

　　察觉到顾瑛神色郁郁，江安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瑛瑛，师父从前常挂在嘴边的给你说的那个娃娃亲，就是阿鹤。”

　　顾瑛：“！！！”

　　“唉，没想到孩子虽然没长残，却长瞎了，老天爷真是不公，我们阿鹤已经够可怜了，父母早亡，命运多舛……”江安然感慨了两句，伸手拍了拍顾瑛的肩膀，安慰道：“不过瑛瑛你先别担心，阿鹤的叔公是鬼谷医仙，一定会把他的眼睛医好的。”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文叔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江安然一看到大夫，连忙急吼吼地拉着人进去给阿鹤瞧伤。

　　顾瑛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心中更是无限担忧。

　　师父从来待人都是一片赤诚，可是前世她多半就是在樾城出的事，这个盲眼少年，处处透着古怪，顾瑛冥冥中总觉得，师父的死，或许跟他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顾瑛也提步跟了上去。

　　总要知己知彼才好。

　　一进内室，就有淡淡的血腥气传来，虽然先前阿鹤腿上伤口的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是还需要重新清创，顾瑛看到少年靠在榻上，苍白没有血色的薄唇紧抿着，在这过程中，竟是一声也没有吭出来。

　　是个心性坚韧之人，她在心中默默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