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偃师》在逃壮汉

3、第003章：隐患

　　“祖母跟四叔说这些话真不觉得昧良心么，若是五叔如今还在，你们能有现如今的风光？只怕惋惜是装的，背地里高兴还来不及呢！”顾瑛清脆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讽意味。

　　“你你你！你这丫头，怎么含血喷人呢！”顾四爷听到这句话，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跳了起来。

　　王氏恼怒儿子的沉不住气，可是有些话，顾姓人说得，她却说不得，只好一副委屈难言的模样看向二人老太爷顾晟。

　　好在知妻莫若夫，顾晟立刻怒道：“七丫头，你混说些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向四周：“七丫头院子里的人都死光了么！还不赶紧把你们家姑娘给带回去！一群懒奴！我看明日都发卖了算了！！”

　　院内的仆妇听到这话，顿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山青见状就要上前去拉扯顾瑛，却被江碧一把拽住，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压低声音道：“二夫人说我们是姑娘的丫鬟，只听姑娘的吩咐！你难道都忘了么？！”

　　山青的脚步顿在原地，心中又怕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见江碧又道：“你身量高，先替我挡着，我现在马上去给二夫人报信儿！”

　　看这架势，她们家姑娘少不了挨一顿板子了，要是有二夫人拦着，兴许还能打得轻一点，想到这里，江碧不禁无奈叹气。

　　“祖父这话说的，好像我院子里的仆妇身契都在您手里，您能做得了主似的！”顾瑛冷笑一声，半点没有一个刚及笄小姑娘的怯懦。

　　“你！你！你！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顾晟作为东府唯一的老太爷，当家做主惯了，何曾被这样顶撞过，一时间，没差点气的倒仰过去。

　　“七丫头！你平日里不拿我当祖母也就罢了，可是你怎么能这么跟你亲祖父说话！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教育你的！”王氏见到顾晟被气成这样，终于也按捺不住开了口。

　　“怎么教育？这话应该要问您跟祖父吧，想当年你们怕偷了五叔跟我师父设计的南樾堰水利图献给圣上的事情告发，把我像丢破烂一样塞给师父，去堵她的嘴，那会儿你们怎么不想让我母亲来教育我了？”

　　“谁……谁告诉你的！”

　　努力掩盖了这么久的秘密突然被戳穿，顾宴直顿时面色大变，惶然见看向王氏，正好收到了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

　　她这个儿子，机敏有余却是沉稳不足，这种事情，岂是能轻易承认的，她立刻好似明白了什么，声音也放柔道：“瑛瑛，你打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你问你师父，当年咱们顾家给圣上献的南樾堰图，是你四叔跟五叔一同设计的，哪来的偷窃一说，是吧，江姑娘。”

　　王氏了解江安然，这女人虽然疯疯癫癫的，行事也乖张出格，但是一向很有契约精神，当年白纸黑字，她不信她有胆量当面反悔。

　　果然，江安然叹了口气，拉着顾瑛的手道：“瑛瑛，这话不能乱讲！你从哪里听的？”

　　她就是不想让顾家的这些龃龉影响她们师徒二人的感情，而且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是谁告诉瑛瑛这些话的？

　　看着江安然震惊与疑惑的目光，顾瑛心中一片涩然。

　　她师父哪里知道，这件事，是前世自己亲口从王氏的嘴里听到的。

　　当时南樾堰被千年难遇的洪灾冲毁，事后调查却发现是因为当初的设计缺陷造成的，那时的顾家，人人都开始推诿起来，将脏水全都泼在了他们眼中的外人，也就是她的师父头上……

　　再后来……顾家人也为他们的傲慢与卑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顾瑛深吸一口气，从不愿意回忆的悲惨过往中抽离出来。

　　跟那些比起来，如今的斥责算得了什么，她今天这样做，或许还能让顾家再一错再错的路上悬崖勒马。

　　想到这里，顾瑛毫不犹豫的开口道：“师父觉得我还需要从哪儿里听到么，我回府这也有几个月了，四叔对水利工事知晓几斤几两，我难道还不清楚？”

　　“黄口小儿！口出狂言！”顾宴直咬牙切齿，怒道：“我乃堂堂大霖朝明德六年偃试二甲偃师，岂是你们这些个无知妇孺随意置喙的！”

　　“明德六年……”顾瑛掰了掰手指算了，啧啧称奇道：“呦，这不就是四叔你献图的那一年么，看来你这所谓的二甲偃师，也是这么特批的吧？”

　　“你你你！你放屁！”顾宴直是真的急了，一改平日里之乎者也的矜持，甚至有些口不择言了。

　　“古书云，王公治河有，十里立一水门。请问四叔，这’水门’二字，当作何解？”

　　“‘十里立一水门 ’自然说的是增修石门，以遏渠口！”顾宴直胸有成竹地答道。

　　“错！”顾瑛冷哼：“王公治河为的是排出洪水，分杀水势，水门说的是分水口而非石门堰埭，四叔的书，看来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噗嗤！”江安然听了这话，顿时绷不住笑了起来，几年不见，顾五的这个四哥，还是不改酒囊饭袋的草包本色。

　　“书……书上分明……分明说的是增修石门……”顾宴直虽然还在死鸭子嘴硬，但额角却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顾四爷，可不兴你这么误人子弟的！”江安然冷笑一声，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虽然对着那些鬼画符似的文字很是头大，但好歹也跟在号称偃试算学与工学双元魁首的顾宴清身边那么几年，基本常识比起某个草包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七丫头，你到底发什么疯，你可还记得，自己到底姓什么？！”要是再被这丫头胡搅蛮缠下去，自己儿子的功名利禄可就要不保了，王氏说着，看了一眼丈夫。

　　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顾老太爷其实心知肚明，可是顾家最优秀的宴清他……已经去了。

　　想到这里，顾老太爷心中一痛，但转瞬又狠下心来。

　　事到如今，唯有利益最大化，反正那南樾堰的设计图，也是出自顾姓人，他们顾府水利世家，绝不能堕了名头！

　　“我就是记得自己姓什么，所以才站在这儿的！”顾瑛回握住江安然的手，她已经看穿了师父心中的担忧。

　　“当年五叔的南樾堰图并不是成品，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可是你们心急求成，瞒着师父就将草图献了上去，师父这些年来带着我一直想找到解决隐患的方案，可你们却不肯等她，早就秘密督造了南樾堰，若是樾城无水患也就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樾城水患爆发，城南的百姓，城周的村落与农田怎么办？！”

　　“哼！樾南地处西南地势最高处，且周围村落一向干旱少雨，正是因为修筑了南樾堰引水，才能滋润周遭的林地与农田，何来水患一说。”顾宴直立刻反驳，说这话时，还隐隐有些洋洋得意。

　　“顾四爷说的可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江安然立刻反唇相讥：“请问顾四爷可有亲自去樾城南地看过，可知晓自从南樾堰建成后，周遭的气候也在随之改变，现如今樾城南地正是暴雨频发的季节？”

　　“那又如何！我们顾家人世代治水，若是真的有洪灾，我们也照样能治！”顾宴直说这话时，还讨好地看了一眼老太爷顾晟。

　　“你！”江安然气结。

　　“呵，普普通通的洪灾似乎还治得，可若是千年一遇的大洪灾呢？四叔难道就没想过，万一南樾堰被洪水冲垮，会怎样？”

　　“冲垮了便冲垮了……不过就是重新……”

　　“住口！”面对无知无能的儿子，顾晟再也听不下去了，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如同一记警钟，闷闷地敲在了所以人的心中。

　　若是千年一遇的特大洪水……

　　顾晟银白的鬓边隐隐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不……不可能，纯粹是七丫头一个孩子浑说来吓唬人的。

　　江安然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今日之所以同顾家人争吵，就是得知了南樾堰已经彻底修筑完成的消息，当年宴清就曾说过，其中主水坝的设计过于大胆，一旦出现水流巨大且迅猛的情况，恐怕难以阻挡……

　　她原本只是想给顾家人提个醒，却不料对方对她只有提防。她虽然心灰意冷，但也不打算强求，想着去一趟樾城南地看还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这么快就遇到如此天灾吧。

　　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如江安然这般泛着嘀咕。

　　除了顾瑛。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明德十五年的樾城南地水患是大霖历史上多么惨烈的一笔了，短短数月，十万军民全都葬送在了滔天的洪水之中，无数村庄农田的被淹没，乃至于几年过后，樾城南地仍旧十室九空，宛如一座鬼城。

　　而顾家也随着南樾堰的轰然倒塌，一并覆没，全族获罪，最终一把大火，湮灭在了历史的尘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