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偃师》在逃壮汉

2、第002章：师父

　　“山青！你这丫头，粗手粗脚的，瞧把姑娘都给晃痛了。”

　　穿着靛青色襦裙的女子说着话忙走了过来，修长温暖的手指摸向了顾瑛的额头。

　　当家主母多年的顾瑛很久不曾这般被孩子样的对待了，下意识就偏过了头去。

　　女子察觉到了她的疏离，连忙柔声道：“姑娘莫怕，奴婢是看您的脸红的太过，怕您是受了风寒，烧起来了。”

　　听到“奴婢”这两个字，顾瑛蹙了蹙眉。

　　她六岁就被送到了师父身边，是被师父带大的，师父从小到大便给她灌输人人平等的思想，所以后来她身边的仆妇签的都是合约或者活契，且不必自称奴婢。

　　能这般自称的，只有顾府的家仆。

　　她真的是在顾家！

　　意识到这一点，顾瑛猛地站起身来，把抓着她肩膀的山青都吓了一跳。

　　不过山青到底没忘了自己的目的，趁着顾瑛清醒了，忙不迭道：“七姑娘咱们快走，去二夫人的院子，去晚了那盏八仙过海的走马灯就要落到莫家那位手里了。”

　　山青一边说，一边拽着顾瑛就往外走。

　　山青口中的莫家那位，是二夫人，也就是她生母岳氏的外甥女莫思瑜。

　　莫思瑜姐弟生母早亡，岳氏怕妹妹的孩子被继室作践，就将他们姐弟二人接到了身边。

　　顾瑛离家九年，回来看到承欢在岳氏膝下的莫氏姐弟，心中自然不平，所以凡事都要跟对方争上一争，身边其他人看在眼里，全都是劝的。

　　独独她房中的这个山青不同，用她的话说：“咱们姑娘从小养在外面就够可怜了，现在既然回来了，又是二房的嫡长女，没道理让旁姓的骑在咱们姑娘的头上。”

　　顾瑛其实从来不觉得从小被师父带大可怜，只是年少时听到了这样的话，心中嫉妒作祟，即便是没看上眼的东西也要抢到手里，导致最后不管是跟莫氏姐弟还是跟岳氏的关系都闹得极僵。

　　想到这里，她狠狠甩开了山青的手。

　　山青万万没想到姑娘的力气这么大，转过头来诧异道：“怎么了姑娘，您不是说，看中了那盏走马灯，要跟二夫人要过来的么？”

　　“一盏灯而已，值得你这么吵闹？”顾瑛揉着头，一副被吵醒不耐烦的模样，不同于平常那般冰冷的声线让山青到嘴边的话音顿时哑了下去。

　　她这一开口，不仅是山青，一旁服侍的江碧也怔楞住了。

　　七姑娘进府这三个月，同她们一向和和气气的，甚至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不用他们服侍，几时竟变得这般威严了。

　　顾瑛到底是当过家的人，恩威并施已是信手拈来。

　　见到她如此严厉，方才还嚷嚷得正欢的山青不敢吭声了，江碧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扶着顾瑛就要回到榻上。

　　“时候也不早了，姑娘您好好休息，奴婢这就去给您熬一碗安神汤来。”

　　七姑娘能不去跟莫姑娘闹腾，她高兴还来不及，正准备松一口气，却突然感觉到手中一空，抬头时，就见到顾瑛猛地冲了出去。

　　“我就说姑娘肯定是不会放弃那盏灯的！”

　　山青仿佛早有所料，得意洋洋地冲着江碧做了个鬼脸，两个人也立刻追了出去。

　　只是追着追着，两个人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这……好像不是二夫人院子的方向啊……

　　姑娘这是要去……老太爷的院子？！

　　顾瑛之所以冲出来的这么急，是因为就在刚刚，她想起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前世就因为这盏灯，她跟莫思瑜闹得很不好看，甚至还惊动了老太爷。

　　老太爷训斥她的时候，口不择言，说她不愧是那个疯疯癫癫小贱人带大的，没一点教养。

　　顾瑛听不得人说师父的不好，当场就跟老太爷呛了起来，这才得知了师父参加完她的及笄礼后，跟老太爷大吵一架愤然离府的消息。

　　算算时辰，兴许就是在这会儿，若是赶得及，或许还能够拦下师父。

　　因为前世及笄礼上的一面，便是她跟师父此生的最后一面。直到五年后，她收到那一封带血的遗书，才知晓师父已经亡故的消息。

　　不论此时此刻她到底身处真实还是梦境，想到还能有机会再见师父一面，顾瑛的眼角已经微微泛起红意。

　　“七姑娘！那是老太爷的院子！”

　　不明所以的江碧跟山青追过来时候，顾瑛正被老太爷院子里的管事王婆子拦在上房的院外。

　　“七姑娘这是做什么，老太爷太夫人此时已经歇下了，你在院子里这么大吵大嚷的，岂不是让阖府上下都不消停。”王婆子是府里管事年纪最大的，同时也太夫人最得力的心腹，所以一开口并不客气。

　　“我师父呢？”这种倚老卖老见人下菜碟的老货她见多了，才不会就这样被唬住。

　　“江姑姑自然也是在房中歇下了的，七姑娘若是有事儿，还是明儿个再来吧。”

　　顾瑛的师父名叫江安然，顾家阖府上下都会尊称一声江姑姑，每次她来府上，老太爷都会将她安置在上院的客房里，表面上装作一副对她毕恭毕敬礼遇有加的模样，实际上确实为了掩盖他们当年做了那件龌龊事的心虚。

　　顾瑛听到这话，心中暗喜，表面上却装作一副遗憾要走的样子，趁着管事王婆子放松警惕的机会，突然一个箭步，窜进了院门内。

　　王婆子万万没想到顾瑛会杀了个回马枪，阻拦不急，连忙呼喊院内的婆子丫鬟们一同拦着。

　　顾瑛可是跟着江安然走南闯北风跑大的，一般人哪里跟得上她的脚程，抬眼的功夫，她已经冲到了上房的门口。

　　守门的正是老太爷的心腹小厮，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见状，顾瑛心中一阵狂喜。

　　师父果然还在！

　　思及至此，她也不忙进去了，而是高声在院外喊道：“师父！师父！我是瑛瑛！”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然颤抖哽咽。

　　即便是前世火场中殒命之时，她也没有现在这般惶恐害怕。

　　怕眼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临死前的梦境，眨眼过后，便会归于死后的黑寂。

　　万幸，她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下一刻，上房的门被一脚狠狠踹开，身着着男子长衫，也同男子那般束发戴冠的江安然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她微圆可爱的面颊此时涨得通红，一双圆眼此时正瞪着，对她性格熟悉无比的顾瑛知道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显然此刻正在气头上。

　　但一看见自己，师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嘴角勉励扯出一丝笑容来，似乎是想要遮掩什么。

　　顾瑛此时此刻再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她索性低下头，一把扑进了这个在梦里无初次回忆的温暖怀抱中。

　　真实而又熟悉的百合香，真实而又温暖的体温……

　　顾瑛扑在江安然怀里，有些贪婪地吮吸着。

　　她六岁那年被师父带走离开了顾家，跟她在一起近九年的时光，早已让她将师父当做了母亲一般。

　　“七丫头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们这些奴婢都怎么看管的！还不赶紧把姑娘带回去！”

　　顾家的二老太爷顾晟被继室王氏扶着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显然方才被江安然气得不轻，到现在握着拐杖的手都还哆嗦个不停。

　　江安然闻言皱了皱眉，她虽然心疼顾瑛，但也知道眼下这个情形，她不应当在场，于是半是玩笑半是劝慰道：“瑛瑛难不成这么大了还要师父陪着睡，乖，咱们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可不能再怕黑了。”

　　看着江安然如此顾忌的模样，二太夫人王氏的眼睛一转，立刻陪笑道：“瞧我们家小七这个傻姑娘，打一回来就江姑姑长江姑姑短的，满心满眼都是江姑娘您，也算是您的半个闺女儿了。”

　　“是啊，江家妹子，如今小七丫头长大了，每回瞧见她，我都想到宴清，唉，若是宴清还在就好了……”

　　说这话的是王氏的亲儿子，顾家二房的四爷顾宴直，他口中的宴清，是顾府早亡的五爷。

　　王氏是妾室扶正的，顾家二房的二爷跟五爷都是顾宴先夫人的子嗣，而九年前意外亡故的五爷顾宴清，正是江安然的未婚夫婿。

　　果不其然，听到顾宴清的名字，江安然的眼角隐隐有了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招呼顾瑛身边的婢女道：“去，先带你们家姑娘回去，瑛瑛乖，师父有话要同你爷爷跟叔父讲。”

　　见此情形，顾晟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算这个疯女人识相，知道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大船翻了，她亲手带大的这个小丫头日后便也完了。

　　此时此刻，他们甚至无比庆幸当年松口，让江安然带走了这丫头。

　　只可惜，顾晟的庆幸与得意并没能够持续太久，就听到少女清脆的声音无比清晰道：“恕徒儿难以从命。”

　　她说完，一步踏在了江安然的身前，仿佛平日里自己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江安然一阵恍然，才发现瑛瑛现如今的个头，竟然已经窜得跟她差不多高了。

　　那个从前躲在她身后羞怯的小姑娘，现在已然长大了，挺拔的身影，让她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宴清清俊的面容，一时间，江安然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