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偃师》在逃壮汉

1、第001章：悖德

　　明德二十三年春，四月初九，宜嫁娶。

　　十里红妆铺就的长街上锣鼓喧天，饶是如此，也掩盖不住围观路人们的议论纷纷。

　　“传闻果然不可信，都说穆将军同其夫人伉俪情深，怎么今日，竟也纳小了。”

　　“你懂什么，穆夫人长子早夭，之前又伤了身子不能有孕，穆将军足足守了她三载不曾纳妾，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啧啧，我就是羡慕穆将军艳福不浅，想当初穆夫人就是京都芳华榜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儿，现如今又来了个貌比西子的柳二姑娘！真是旱的旱死涝旳涝死，爷们儿我可还连一个老婆都没讨到呢！”

　　“你这龟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先不说能耐，你能生得有人家穆将军一半丰神俊朗，别说一个，就是讨十个八个老婆都不成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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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人插科打诨的玩笑话被眼尖耳灵的小丫头听了去，回过头便加工一番，献媚似的说给了自家主子听。

　　“姨娘，昨儿个奴婢跟轿的时候，就听见街上的那些人夸赞您貌比西施，跟将军可谓是金童玉女，这府里那个病秧子半点不及您的颜色呢！”

　　“快住口！”柳月茵虽这样说，可却含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经过昨夜那一晚的颠鸾倒凤，她的面容看着格外红润，艳若桃花。

　　“走吧，我们去云鹤堂。”柳月茵拾掇好自己，果断起身。

　　小丫头微微有些犹豫：“将军不是说，您不必去给夫人请安么？”

　　柳月茵勾起唇角，淡淡一笑：“好歹也是我的旧人，如今做了姐妹，我岂有不去拜见之礼。”

　　小丫头便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了新妇的大红褙子，主仆二人离开了慧芳居。

　　云鹤堂同慧芳居就隔着一个垂花门，但面貌却是天差地别。

　　没有了五颜六色花团锦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与高墙，宛如铁桶一般。

　　柳月茵虽然走得腿酸，心头却是喜滋滋的。

　　外界传闻果然不假，将军与夫人不睦，虽未休妻，却将她软禁在府，只等找个由头让她“病死”。

　　自己到时就可名正言顺的扶正了。

　　这般想着，她终于迈过绣着鸿雁南飞的楠木屏风，一眼便望见了堂上那个正襟危坐，面上涂了厚厚的粉，却仍遮掩不住憔悴的女人。

　　此时室内弥漫的浓烈药味儿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鼻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自己那一贯娇媚的嗓音说道：“茵儿见过姐姐。”

　　听见这多年前的旧音，端坐如一尊大佛的顾瑛睁开了眼，视线里顿时跳入了一个大红色的影子，只是那张脸没了年少借住在她家时的乖顺谦卑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小人得志耀武扬威。

　　看着她那一身充满挑衅的大红色，顾瑛毫不介怀地莞尔：“她们昨儿个跟我说我还不信，我说河东柳家的二姑娘跟我兄长订过亲，此生非他不嫁，如今见了才知道，是我想岔了，原来有些人，说过的话就跟放过的屁一样，转头就忘。”

　　“你！”柳月茵被揭了过往，本来如若桃花的面颊气得更红，她立刻争辩道：“姐姐可真会避重就轻，谁能想到堂堂的顾府五爷居然会是个瘾君子，吸那神仙膏吸掉了祖宗的基业不说还将自个儿的命也搭了进去，不过好在老天有眼，让我遇见了焕郎，救我于水火，姐姐，你说这是不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呢？”

　　命中注定，呵……好一个命中注定！

　　顾瑛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幼子从池塘中被捞出时青紫的脸，兄长临终时握着她的手恳求她杀死自己的憔悴模样，族中女眷葬身火场的身影，还有父亲被问斩后高挂在城楼上那颗狰狞的头颅……

　　如果这就是命的话，她不认！

　　顾瑛忍着身心的剧痛站起了身子，从桌上端起了一只茶盅。

　　柳月茵戒备地看着她，却并不准备躲闪，她是来敬茶的，若是被泼了一身，焕郎定会心疼。

　　不曾想顾瑛只是将茶盅递到她手里，云淡风轻地说：“尝尝。”

　　柳月茵迟疑地接过，掀开盖子一股夹杂着山楂的麦芽香扑面而来，她却并不敢下口。

　　顾瑛嗤笑一声：“放心，没毒，这是焦三仙，可健脾胃，每日寅时就须起来炒茶煮水，将军每日早起都须得喝上一杯。”

　　原来是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对焕郎有多上心，柳月茵冷哼：“姐姐有心了。”

　　顾瑛对她言语中的讥讽充耳不闻，继续道：“这还只是春季最简单的茶样，夏日润肺止咳梨汁，冬月的当归枸杞排骨汤，哪个都少不得要三两个时辰，你说我有心，倒不如说是婆母一心爱子，哪一样都是亲力亲为。”

　　柳月茵一怔，有些不明白顾瑛的到底寓意为何。

　　顾瑛拨弄着手中的翡翠玉扳指，状似漫不经心道：“妹妹进门晚，有些事可能未必听过，婆母虽然也姓苏，却并不是苏氏血脉，只是苏家的家生子，也是将军的乳母。”

　　苏氏是继室柳月茵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乳母？

　　柳月茵皱了皱眉，想到苏氏那已过四十的年纪以及平平无奇的面貌，只觉得顾瑛定是诓骗她，于是不屑道：“姐姐以为这样说，我就会跟焕郎还有婆母之间生出嫌隙不成？那你可真是太小看我跟焕郎的情谊了。”

　　“是么？”顾瑛突然起身，柳月茵顿时戒备的后退了一步。

　　她早年借住顾家，自然知道顾瑛的偃术了得，生怕她在身上藏了什么机关暗器，却不料对方只是走向旁边的案桌，为上面黑漆漆立着的无字排位上了一炷香。

　　柳月茵下意识地掩住口鼻，顾瑛看她这无比谨慎的样子嗤笑一声。

　　“真是可惜了这一双明珠般的眸子，却看不清这家中到底谁才是真正吃人的鬼。”

　　顾瑛言语间满是怅然，柳月茵可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瞎了眼。

　　“顾瑛！”男人的盛怒声在门口响起，柳月茵立刻小鸟一样飞扑向门口那高大的身影，依偎在了对方的怀中，不知道，还以为她方才受了多大的委屈。

　　穆成焕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却破天荒的没有先去安慰她，而是继续厉声质问：“你赶紧放了芸娘！”

　　柳月茵的心“咯噔”一沉，穆府上下只有继室苏氏单名一个芸字，天底下哪有一个继子，如此称呼继母的？！

　　难道说，顾瑛并不是骗她……

　　“说起来还多亏了将军昨日去迎新人，不然我还真没有机会跟婆母好好叙叙旧。”

　　顾瑛说这话时，伸手按下了案角处的一个机关，“咔哒”一声，那绣着鸿雁南飞的楠木屏风刹那裂开，一截染血的断指掉了出来。

　　指节上面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是十岁那年他不小心打翻了火炉，芸娘为了护他留下的。

　　“你这毒妇！”穆成焕目眦迸裂，拔出腰间的佩剑就冲了过来。

　　顾瑛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她伸手一把拂掉了正燃着的香烛，明火落在地面上顿时窜起了一条火龙。

　　“火油！这地上淋了火油！”浓烈的药香遮盖住了火油的味道，直到现在柳月茵才发现异样，顿时惊叫出声。

　　熊熊火光阻拦了穆成焕的步伐，男人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狰狞扭曲。

　　顾瑛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胸中郁结的那一口气终于散了开来，她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滑落，为脸上那诡谲的笑容添了一抹艳色。

　　“焕郎，起火了，咱们快逃吧！”柳月茵用力伸手去拽男人的袖子，却被对方一脚踹翻在地。

　　“滚开！”男人咬了咬牙，赤红了一双眼睛瞪着柳月茵，是她从未见过的嗜血无情。

　　“是你！定是你跟着毒妇串通好了来害芸娘！”穆成焕好似明白了什么，提剑便刺穿了女人的胸膛。

　　柳月茵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昨夜还在她耳边柔情蜜意的男人，竟会下如此狠手，惨叫一声，死不瞑目。

　　顾瑛却好似对这一幕意料之中：“咳咳……穆成焕，你以为找一个挡箭牌，就可以掩盖你跟继母私通的腌臜事了？”尽管滚烫浓烈的黑烟熏得她喉咙生疼，但她却笑得愈发癫狂。

　　“哈哈哈，做梦！我要让你们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穆成焕心头剧震，原来这疯子早就知道了，那芸娘岂不是凶多吉少。

　　望着四起的火势，尽管心痛难当，穆成焕也只能转身逃命。

　　顾瑛并未阻拦，而是在男人冲出火场之后，一脚踹开地上的暗格，面无血色的女人躺在其中，手上潦草地裹着带血的纱布，正是苏氏。

　　“看，这就是你看成眼珠似的宝贝，咳咳……自私又冷血。”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怪焕哥儿？”苏氏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言语间满是讥讽：“当初还以为你是个宽宏大量的，原来也不过同外面那些善妒的妇人别无二致。便是我死了又如何，在焕哥儿心中，永远都有我一席之地！”

　　“谁说我要你死了？小妾跟正妻因为撞破奸情被毁尸灭迹，这么精彩的故事，若是当事人死了，多可惜。”顾瑛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男人暗红色官服的身影。

　　跟那位冤家斗了这许多年，事到如今，姑且便送他一份大礼吧。

　　可惜人情这辈子没机会讨，只能等下辈子了。

　　顾瑛妖冶一笑，道：“相信武德司声名在外的姜阎王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你！你究竟要做什么！”听到这句话，苏氏淡定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女人原来根本不是要同归于尽，她放这把火，目的是要引狼入室！彻查穆府！

　　姜赦……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若是焕儿落到了他的手里……

　　苏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前却是一黑 ，原来那暗格竟又重新关上，身下有滑轨滚动的声音，将她送回人间炼狱。

　　顾瑛做完这一切，重新跪坐在那无字的牌位前，在熊熊烈火中，长揖不起。

　　师父，不肖弟子阿瑛来给您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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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姑娘！七姑娘！您快醒醒！快醒醒！”

　　少女略带粗粝的嗓音伴随着肩膀上剧烈地晃动传来，熟睡中的顾瑛惶惶然睁开了眼，映入视线中的是一张陌生中又带着些许熟悉的脸。

　　她揉着被潮水般用来记忆冲击的胀痛无比的头，恍然间，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名字……山青。

　　这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回到了阔别九年的顾家时，母亲安排在她身边伺候的丫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