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芽桔

8、【改】 “我是不是

　　梁嘉现重新走进自习室时，暗得很快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拉开椅子，目光在自习室内环视一圈，看向在吃披萨的赵森言。
　　“人呢？”

　　他问的是沈楹茉。
　　赵森言抬头茫然了下，咦了一声，咽下嘴里的披萨，“你没碰见她啊？她刚走没两分钟。”
　　梁嘉现的眸光顿了顿，他还真没碰见。
　　“她吃过了？”
　　赵森言说：“没有，她刚接了个电话就说有事，要先走了。不过我看她好像哭过，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梁嘉现闻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赵森言腾出只手，扔了副新的一次性手套给他，“你是没看见，妹妹那眼圈儿红得跟兔子一样，啧啧，看起来怪小可怜的。”
　　他平淡地哦了声，低头拆塑料手套。
　　赵森言有点看不惯他这样，故意找茬，“你就一个哦？你有没有同理心？”
　　他抬眸，不耐烦口吻更加冷淡，“那不然呢。”
　　赵森言谴责，“你还是不是人了？”
　　“可以不是。”
　　“......”

　　梁嘉现没理会赵森言无语的神情，不紧不慢抓起了一块披萨。
　　赵森言刚要继续批判他，就见他刚咬了口披萨便将眉头皱起，然后手套直接摘了。

　　“干嘛，你不吃了？”赵森言狐疑。
　　“太腻，不好吃。”
　　“哦。”赵森言也学着他四平八稳的口气，轻描淡写地阴阳怪气，“我以为我给你说生气了所以你不吃了。”
　　他靠到椅背上，没太所谓地点点头，“你乐意这么想也可以。不吃你买的。”

　　赵森言又是一噎，说不过他，索性不跟他计较，“那你吃这个吧，沈楹茉给的薄荷糖。”
　　说着没好气丢给他两颗。

　　他隔空抓住，看了一眼，是个没见过的牌子。
　　纯绿的包装，朴素到甚至有些丑。与现在市面上那些为了销量，变得越来越花里胡哨的糖果包装不同。
　　梁嘉现撕开一颗扔进嘴里，凉丝丝的薄荷味在口腔蔓延，迅速冲淡了原本的披萨腻味。

　　赵森言将话题拐了回去，“你说沈楹茉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她眼圈红红的那样子，还真怪招人心软心疼的，我本来还想关心一下来着，结果她走太快了。”
　　“不知道。”

　　他兴致缺缺的语气敷衍着赵森言，牙齿咬了咬嘴巴里的硬糖。
　　手中的糖纸被他手指捏着轻慢磨了两下，发出沙微的声响。他敛着眼睫，脑海闪过没开学前，遇见沈楹茉的那两次。
　　总是眼圈红红的，确实很像兔子。
　　他思绪漫无目的的过了几秒，又想到赵森言的话，微微又皱了皱眉头。
　　她不会真是被人欺负了吧？

　　**
　　沈楹茉回到宿舍洗了个澡倒头就睡，她自我调节能力其实算强，差不多睡一觉就能好点。
　　但是那晚把夏乐瑶和柯曼宁吓得不轻，俩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见相同的疑惑。

　　夏乐瑶拽着柯曼宁去到阳台，低声询问：“怎么回事？十一点半钟楹茉就睡着了？”
　　她们宿舍三个夜猫子，生物钟基本上一致，一般都是一两点左右才睡。
　　柯曼宁摇头，她没比夏乐瑶早回来多久，“我回来楹茉已经睡了。”
　　夏乐瑶不放心地看向沈楹茉床位，“她是不是生病了？可我刚才摸她额头，好像也没有烧。”
　　柯曼宁想了想，“可能今天太累了，她今天和梁嘉现他们忙了一下午小组作业。”
　　夏乐瑶有点被说服，“好吧。”

　　但事实证明，夏乐瑶放心的太早了。
　　后面两天，沈楹茉依旧每天睡得很早，每天除了吃饭和学习，就是睡觉，话也变少了。虽然沈楹茉本身不是什么话多的人，这两天表现得看上去也没有不正常。可夏乐瑶就是觉得不对劲，她觉得沈楹茉看起来状态不好，心情更不是很好。

　　夏乐瑶更担心了，周六这天早上她听见沈楹茉起床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楹茉？”
　　书桌前，对着镜子涂防晒的沈楹茉动作一顿，小声问：“是吵到你了吗？”
　　“没。”夏乐瑶是想上厕所自己憋醒的，她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你这么早出门了？”
　　“社团活动，沈师兄说七点半在南门集合。”
　　夏乐瑶知道这事。
　　沈遇白前两天在社团群里说过，要这周末组织社团成员去养老院做义工，不过夏乐瑶约了今天的小组讨论，便提前跟沈遇白说了声自己去不了。
　　“哦，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夏乐瑶记起来了，便没再说什么，起来去洗手间上厕所。

　　沈楹茉应了声，收拾好出了门。
　　七点南门石柱旁聚集了一群人，或站或蹲，各个都没精打采眼睛睁不开。

　　角落里赵森言打着哈欠瞥见沈楹茉，拽了拽低头玩手机的梁嘉现，笑嘻嘻凑上来打招呼。
　　“妹妹早上好。”
　　“早上好。”沈楹茉礼貌回了句，顿了顿，“我叫沈楹茉。”
　　“啊？”赵森言脑子没转过弯。
　　沈楹茉抿住唇说：“叫我名字就好。”
　　她不适应也不喜欢赵森言叫她妹妹，听起来很奇怪，她受不了。
　　但赵森言估计是起太早智商跟不上，没有听懂她意思，“哦哦，好，楹茉妹妹......”
　　“......不要叫妹妹，我不喜欢。”

　　她强调的话音落下，旁边响起短促一声笑。
　　梁嘉现的眼神看了看她。
　　明明说话这么直溜，看着也不像是会任由自己受欺负的性格，怎么就当了那么多次红眼兔子。

　　梁嘉现觉得看不懂她，便视线仔细地在她脸上又看了看。
　　一旁懵逼着的赵森言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沈楹茉是在嫌弃他，笑容僵硬神色讪讪。

　　“他没睡醒说梦话，你别理他。”梁嘉现淡声开口，大发慈悲地替赵森言解围。
　　沈楹茉眨了眨眼，点点头。
　　他嗯了声，目光不轻不重没什么含义，但始终看着沈楹茉。沈楹茉不自然地躲了下，率先低下头。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声。

　　这时大巴车开了过来，不远处的沈遇白在挨个发放志愿者马甲叫上车。
　　巴士开往养老院近一个小时的漫长车程，一路半堵半塞到达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是社区公办，平时周末经常有志愿者协会前来活动。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和另一队民间自发志愿者碰上，双方一番友好沟通过后，沈遇白临时决定将原本计划中的机器人展示节目与对方的文娱项目做个联动环节。
　　沈遇白带来的机器人要进行一些程序调整，这活不难，大家头脑风暴互相交流了会想法，便捣鼓出了几个新的简易版交互设定，添加上。

　　测试完毕已经中午饭点，这个点太阳最毒辣，晒得人心里闷慌。
　　沈楹茉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心神不宁的穿过户外区域去食堂。

　　打菜窗口很丰富，沈楹茉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俩素菜，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对面坐着的老太太见她盘子里的菜那么少，以为她挑食。
　　“小姑娘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要吃肉。”
　　老太太语气和蔼，眼神关心。
　　沈楹茉乖巧地应了声。

　　老太太慈祥笑了笑，“听说你们是京大的，名牌大学生，你家里人肯定很为你骄傲，你一个小姑娘更要照顾好自己。”
　　沈楹茉一怔，“嗯，我会的。”
　　“我小孙女就比你小几岁，成绩不好，还爱玩，不过我也不要求她像你们一样厉害，只希望她无忧无虑健康长大就好了，一定要健康。”
　　老太太十分健谈，拉着沈楹茉絮絮叨叨。
　　沈楹茉捏着筷子不知怎么回，只能安静听着，笑容更加乖，更耐心平和。

　　斜后方，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赵森言瞥见这一幕还挺羡慕。
　　“乖乖女是讨长辈喜欢哈，你看沈楹茉多受欢迎，吃个饭都能被老太太拉着聊天。”
　　梁嘉现回身看去。
　　赵森言啧道：“就是我怎么瞧着她笑得乖是乖，但有点怪牵强呢，嘶，我错觉吗？”

　　不是错觉。
　　梁嘉现看了两秒，若有所思地视线收回来，心想，就是很“假”，像个假人。

　　赵森言摸着下巴跟他探讨，“你说沈楹茉是不是不擅长跟长辈相处啊？她看着好像挺拘束，表情挺不自然的。”
　　“不知道。”
　　“你别不知道啊，你不是最懂最清楚怎么跟长辈相处了吗？你家那......”
　　他抬眸，不客气地打断，“吃你的饭。”
　　梁嘉现的眸光很冷，赵森言不敢再嘴贱，很委屈小媳妇的闭嘴吃饭了。

　　那边沈楹茉吃的很快，起身准备离开食堂。
　　午饭结束有一小时的自由时间，沈楹茉回了大厅，坐在空调房里。
　　她心底萦绕着的莫名焦虑和烦躁一直没有得到减轻。

　　一直到下午两点半，表演节目即将开始，沈楹茉负责引领老人在露天草坪的台下入座。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楹茉垂眸，看着屏幕上蒋惠婉的来电页面。倏忽，产生了一种所有一切总算落到实处的窒息与解脱。

　　沈楹茉握紧手机，这会儿该她忙的都忙完了，她吐出一口浊气，走向远处没人的偏僻地方。
　　手心持续的震动停了又震，第二遍来电铃声音响起时沈楹茉才走到隐蔽处。
　　滑动屏幕刚接通——
　　“不是说了叫你今天过来一趟吗？你几点过来。”
　　蒋惠婉声音带着火气从听筒里传出。

　　沈楹茉抓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说了今天有事。”
　　“那就明天。”
　　“明天也有事。”
　　她明天要赶工小组作业。
　　“有事有事有事，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事？”蒋惠婉不容置喙，“明天你必须过来一趟，你妹妹想你了，你有点做姐姐的样子行不行？”
　　“我真的有事，去不了。”
　　沈楹茉低着头眼睛盯着掉满落叶的水泥地面，这一片是活动楼前，绿化特别好。
　　她面前是一颗高大国槐，有些泛黄的树叶遮天蔽日，阳光刺不进来。她站在树下阴影里，脸色和语气都特别平静。

　　蒋惠婉的脾气彻底爆发，“我看你这么多年学是白上了，光读书其他什么没学到，有什么用？京大那么好大学，没教会你听父母话孝顺父母疼爱妹妹吗？一点亲情观念没有，你就是冷血养不熟......”
　　“你养过我吗？”
　　沈楹茉真挺好奇，蒋惠婉怎么指责的出来？她养不熟？她记事起蒋惠婉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并且每一次都不算愉快。

　　沈楹茉低垂着眼睫，浑身紧绷着。
　　那头蒋惠婉哑声几秒，然后很失望地说：“沈楹茉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楹茉冷静地陈述：“我长这么大学费生活费你没出过一分钱，甚至爸爸留给我的钱，你也拿走了大部分。”
　　所以你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我是你妈！”
　　蒋惠婉言辞激烈地放话。
　　沈楹茉听得有点想笑，她也真笑了一声，戳破窗户纸，“以前你每次回来都是为了爸爸留下来的财产，如果不是奶奶极力阻止，我可能连学费都没有。”
　　蒋惠婉在电话那头重重喘息两声，音量很高，“你还想恨我是不是？早知道现在你是这样的，当初我一生下你就该掐死，不如没生过你。我对你太失望了沈楹茉，是真的心寒。”

　　沈楹茉忽然有些卸了力，她靠到身后护栏上，目光没聚焦，沉默地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
　　可通话中蒋惠婉的话语停不下来。
　　“还有你上次说你梁叔叔的儿子再好也不会是我儿子，你能说出这种话，沈楹茉你是真恨我是吧？”
　　沈楹茉没出声，蒋惠婉刻薄地冷笑，“我跟你说没用，我努努力说不定他真能变成我儿子。”

　　大概是信号不够稳定，听筒时不时传出沙沙的电流音，伴随着蒋惠婉寒凉无比的话语，让沈楹茉应激得再次绷直脊背。
　　“嗯。”沈楹茉说，“那您努力。”
　　“我肯定努力，毕竟你做人真的很不行，你知道吗？听说你梁叔叔儿子跟你一个学校，但你一点都比不上人家，都是大学生差距这么大，我上次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好的是个懂事的，哪像你，一点好的学不到。”
　　一番经典，毫不留情的对比式贬低打压。
　　沈楹茉张了张嘴，其实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光影半明半暗间，沈楹茉将手机塞回口袋，摸出随身带的一把薄荷糖，一颗又一颗地撕开糖纸，机械性地往嘴里送。过于浓郁的薄荷味充斥口腔，刺激到胃部痉挛，涌上阵阵反胃感。
　　但她没有吐，麻木似的嚼碎，吞咽，脸上情绪静得吓人。

　　等她嘴巴里的薄荷糖全部咽下。
　　梁嘉现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在她耳边响起——
　　“怎么在这？”
　　她转过头，梁嘉现的目光便自然地轻轻落到她脸庞，在她红着的眼眶定格一瞬。
　　沈楹茉垂下头，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
　　她也想问，他怎么来这了。

　　“沈师兄点的冰饮。”
　　敛下来的视野里闯入清冷劲瘦一截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杯芒果椰奶，递给她，“人人有份，这杯是你的。”
　　沈楹茉怔愣须臾，才接过，“谢谢。”
　　他语调懒懒地嗯了声。

　　周围环境静谧，他们站的这块阴凉，远处露天草坪上阳光明媚，音响带着沸腾气氛隐约传来，热闹与树后的他们毫不相干。
　　沈楹茉手指贴着杯身，感受着上面冰凉的温度，她指腹蹭了蹭那一层薄薄的水珠，想到电话挂断前蒋惠婉的那些话，很重又咬了下下唇。

　　静了两秒。
　　沈楹茉声线闷嗡，带着鼻音说：“你真是一次不落。”
　　怎么会有人次次都能参观她的狼狈。

　　她眼圈红得厉害，鼻子仍隐隐发酸涨着，但她并没有哭，也没有很难过。哪怕眼前水雾模糊，她眼泪也没有掉下来。
　　生理反应很难控制，她是有点泪失禁体质，偏她这人固执又倔强，长到这么大，印象里真正掉眼泪哭出来的次数很少。

　　梁嘉现倚着栏杆站在她身旁，听见她没头没尾的话，没说什么。
　　沈楹茉也没有解释，摸出口袋里仅剩的一颗薄荷糖，礼尚往来般的送过去，“吃吗？”
　　他看了眼，从她手心拿走，“谢了。”
　　掌心他指尖划过的触感细微酥麻着，沈楹茉的睫毛扇动两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开口跟他说：“我不喜欢我妈妈，她对我很不好，所以我不希望她过得太好。”
　　她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白。

　　梁嘉现稍偏过脸，静静地看着她。
　　沈楹茉就在他目光中，眼尾很红很红问：“我是不是很坏？”

　　他没说话。
　　她忽然换了话题，“梁嘉现，你想谈恋爱吗？”

　　四下寂静，时间过得有点慢了，更像是停了。
　　他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打量了她片刻，才慢慢反问：“问这个干嘛。”
　　沈楹茉说：“就问问，不可以吗？”
　　他继续盯着她，过了半晌才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回答：“现在应该不想。”
　　沈楹茉垂下眼帘，也非常随意地哦了声，“这样，好吧。”

　　随着她故作轻松自然的语气落下时，她能感知到，梁嘉现投过来的视线仿佛更探究些。
　　实在是十分隐晦，却又十分大胆甚至不加掩饰的话题。
　　沈楹茉不清楚梁嘉现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似乎并没有放心上，只是略略又看了她两眼，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