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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洛川 兔子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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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皇后坐到床前,她仔细端详着王洛川。他其实长得很像他的母亲,那个名满洛阳的徐姓美人。徐氏在宫中并不受宠,只因为她是个疯子。
燕国皇帝初时想补偿徐氏,赏赐她许多珍宝。她却不要,只说自己出身低微,入不得天家,配不上这些赏赐。
一次这样说是意趣,五次这样说是厌烦,十次这样说是不识好歹。不知好歹的徐氏很快遭了冷落,没人管她,她经常在黄昏时独自弹琵琶。
闻皇后听过徐氏的琵琶,那是一种很苦的声音。弦音在桐木上颤,像在哭一样。她每次听,每次都会想起自己的枪,它曾刺断敌将的咽喉,如今被挂在宫墙上,成了件寂寞的装饰品。
闻皇后也是在那时候意识到,徐氏在这宫里活不长久。后来一如她所预料,徐氏渐渐说起胡话,她说她后悔从洛阳到长安,如果不来,心里的意中人还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这疯话传到燕国皇帝耳朵里,他自然震怒,打算将徐氏打入冷宫。闻皇后替徐氏求了情,她说她在宫里闷久了,心里憋出病来,难免胡言乱语。当初她带着个孩子在外头找了六年,怎么能不在意皇帝。
闻皇后的话唤起燕国皇帝对徐氏的一点点愧疚,他免除了惩罚,还找来太医为她诊疗。不过徐氏的疯病并未因此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她总是哭,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皇帝能赶她出宫,发落到寺庙里做个尼姑。闻皇后探望过徐氏,也劝她不要再讲这些难听的话。她天生的美貌,利用皇帝心里头那一点点愧疚,很容易就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徐氏没有听进去,她仍是选择当一个“疯子”。她很感谢闻皇后,听说城阳公主将要过生辰了,送了一个自己做的布娃娃作为礼物。
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这是闻皇后最后一次见徐氏,三个月后,她抱着一把琵琶,投水自尽。
闻皇后十分担心,徐氏的这股子疯劲儿掺进了王洛川的骨与血。他现在是她的儿子,身上系着闻家满门的荣辱。
于是,她对他说:“陛下对你起疑心了。”
王洛川稍微坐起来,将一只枕头靠着自己身后:“元蓉记掌柜是陈国人,儿子派人盯着她的行踪,这才能截到那封密信。阿娘不必担心,我会向陛下解释清楚。”
“怎么能不担心?”闻皇后打量着王洛川,似乎想在他脸上发现说谎的痕迹,“陈国细作的供词也摆到了陛下面前。据她所言,你与那个陈国公主早就相识,阿娘怕你做了别人的刀。”
“那陈国细作在长安卖了二十多年点心,从哪里知道陈国皇宫的事情?她恨我坏了她的好事,死到临头反咬我一口罢了...我也确实教了陈国公主用枪,齐云观那么乱,她不能出事。”他说这话时神色坦然,是一种公事公谈的语气,平静且冷淡。
闻皇后神色稍缓,叹息道:“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
“还好。”王洛川笑了笑,“这一刀不亏,趁着千秋节让陈国给陛下贺寿,还能多送点礼来。”
“哪有拿自己伤势开玩笑的?”闻皇后摇头失笑,“这次顺藤摸瓜,抓捕了不少陈国细作。待审问完,按照犯罪程度将他们挨个判了。李昕解释不清青山关布防图怎么到了细作手上,陛下削去他的爵位,要流放他去岭南。”
“至于金乡县主,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瞒不过陛下,原本打算让她嫁了李昕,两个人一块滚到岭南,陈国公主却为金乡县主求了情。”
“她说,世间女儿都想嫁得良人,李昕品行不端,好赌成性,谁嫁了他这辈子都要毁了,金乡县主想退婚也在情理之中。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李昕,应该再罚李昕,他才是主犯。作为臣子不能为国尽忠,作为丈夫毫不称职。”
“但这陈国公主又说,虽然金乡县主情有可原,可她永安公主心眼小,一想到自己被人设计,差点嫁了李昕,就浑身难受犯恶心。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陛下打金乡县主二十大板,解除和李昕的婚约后,送到寺庙里当尼姑。”
王洛川不禁问:“然后呢?”
闻皇后说:“太公那边同意了,比起让金乡县主和李昕一起去岭南,还不如留在长安常伴青灯古佛。陛下罚金乡县主二十大板,顺便将李昕也打了三十大板。”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久前陛下问我,觉得陈国公主怎么样。我回答她有勇有谋,十分机敏,这不是假话。她性子也好,容易招人喜欢。平日里可以跟她说说话解解闷,就当养了只小猫逗着玩,但不可真心相待。毕竟她的身份特殊,眼下陈国细作又闹出这么大乱子,陛下嘴上不罚,实则对她意见颇深。”
“陛下打算过完千秋节,就为她定下亲事,让她尽早离开长安。”
王洛川感觉身上的伤口变得更疼了,它似乎有了生命,在无形中一寸寸扩大,一直撕裂到心底里去。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阿娘,陛下可有说要把陈国公主许配给哪位青年才俊?”
“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
“还没定。”闻皇后说着,传唤门外的宫女进来。她从宫女手上接过一个红色的木匣,递给王洛川,“送你的,你打开看看吧。”
王洛川便打开木匣,他看到里面放了只陈旧的兔子娃娃,白色皮毛成了洗不净的灰白色。它的做工很好,一针一线都体现出原先主人的巧思。
“这原本是你母亲送给城阳的......”闻皇后没有说完这句话,闭上嘴巴,将心里的情绪也一并顿住。
嫔妃自戕是重罪。徐氏自尽之后,燕国皇帝将与她有关的东西悉数销毁。曾赠予城阳公主的兔子娃娃,是她留给世间的唯一礼物。
徐氏去世时王洛川还小,这许多年过去,她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亦变得模糊。但他总能想起她琵琶声,以及旋律中的夕阳。
琵琶声是哀切的,夕阳是要坠落的。以至于他每次回忆生母,都会有一种不可追寻的怅然。
王洛川轻轻抱住那只兔子娃娃,好像抱住了童年时的旧时光。失而复得对他而言,其实是一个悲伤大过喜悦的词语,就像找到了一块弄丢多年的糖,它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但味道已然变质。
岁月永不回头。
他不想再失去了。
“谢谢阿娘。”王洛川摸摸兔子娃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书案。
那里放着一只燕子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