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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南嘉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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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的官员整理出几人的证词与案件脉络,由大理寺卿呈给燕国皇帝。燕国皇帝看了两眼,只觉得头痛,他对身边的闻皇后说:“你瞧瞧,这都什么乱事。”
闻皇后看看那奏折,说道:“陈国细作实在可恶,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把阿鹤和陈国公主一并杀死,将罪责推给所谓的山匪,让我们不得安生。这样卑劣的手段,凌迟都不为过。至于李昕,老郡王曾是陛下的结义兄弟,又战死沙场,只留下他这么一个独子。”
“我知道陛下顾念情义,但大局为重,不能不罚。不如削了他的爵位,流放到岭南去吧。青山关那边,再派遣一位老实可靠的人去驻守。”
燕国皇帝默然片刻,忽然说:“你觉得陈国公主如何?”
闻皇后瞬间明白,皇帝起了疑心。能接触到青山关机密的,除了李昕,还有王洛川。这份情报还是他的属下截获,若深究起来,嫌疑并不小。
若陈国公主阴谋诬陷朝廷大臣,宁王会是从犯。闻皇后心思电转,笑道:“陈国公主有勇有谋,十分机敏。她心里向着燕国,也是好事。”
无论真相如何,她必须保下赵南嘉。
燕国皇帝看看她,也笑起来:“难得听你夸人。宁王这次差事办的不错,等有空了,代我去看看他。”
*
王洛川做了一个梦。
他来到一处破败的小庭院。西北多风沙,这里又无人经常打扫,灰白的台阶上积了一层黄沙砾,踩着有些滑。
“姐姐!”一名少女从院门外跑进来,她没有看见王洛川,手里攥着两块糖,兴冲冲地喊,“姐姐,花农婆婆送了我两块糖!”
王洛川认出少女是赵南嘉,她个子长高了,五官也明艳许多。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五年之后。她在郡王府,已经十八岁了。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屋,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劣质的炭火在空气里烧。他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瞧她们姐妹两人说话。
赵南嘉和赵攸宁看不见王洛川,她将糖塞到她手中,笑着说:“新年快乐,姐姐。”
赵攸宁久病卧床,她靠着软枕,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这块糖撂得时间长了,化了又凝,凝了又化,成了一团疙瘩。
她把这块糖疙瘩放进嘴里,笑道:“真甜,圆圆你也尝尝。”
赵南嘉便也剥开糖纸,含着糖说:“姐姐,这几天府上都在放鞭炮,我偷偷捡了些没燃着的。这大过年的,讲究一个除旧迎新,今晚我们也热闹热闹。”
“好。”赵攸宁有些倦意,她放好枕头,一点点躺下去,“圆圆,我先睡一会儿。”
“我去做饭。”赵南嘉为她掖好被子,又拢了拢炭火,出门到厨房里去。
病人、除夕、鞭炮。这三个词让王洛川明白,自己来到了一个怎样的时间点。他微抬起头,看到夕阳的光透过了落满灰尘的窗户纸,这间小屋子的光与影被分割开了,上面是黯淡的金,下面是昏沉的灰,颓唐又冷清。
他忽然觉得天意残忍。
王洛川站起身,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望赵南嘉。她拿了小半颗白菜,那白菜蔫蔫的,看着有点坏。她先闻了闻,确定还能吃之后,将它切碎调成馅。
北方新年时,当然要包饺子来吃。
王洛川瞧着她忙碌的身影,他很想告诉她,今天晚上要好好和姐姐在一起,不要出门。但这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他在后世的梦里,她在前生的梦外。
不可挽回。
星星亮起来的时候,赵南嘉煮好饺子,端到屋里。她点亮蜡烛,见赵攸宁还睡,把饭放到桌上,等她醒来。
赵南嘉坐在床边发呆,王洛川便看她发呆。突然间,院外传来烟花升空的声音,赵攸宁似乎被吵到了,睁开眼睛,唤了声:“圆圆。”
王洛川发觉姐姐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她额上有汗,手在发抖。或许她也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拿出钱塞给赵南嘉,让她离开郡王府。
赵南嘉当然不肯,姐妹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院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这吵闹声极近,说是上门挑衅都不为过。
这挑衅一共是两次。院子外头的人,想把她们的尊严也挑在竹竿上,就像挑起一串鞭炮。再点起火焰,把它一并随红纸炸碎了。
但是,一个人的尊严没有那么容易被践踏。
赵南嘉冲出门,对着琅琊郡王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王洛川看到她眼中的愤恨与痛苦,不愿意再让她受到伤害,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
可梦境就是梦境,他喜欢的女孩其实很早以前就死了,他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群凶恶的奴仆拖着她走向那口幽暗的水井。
王洛川冲过去,试图带走赵南嘉。然而,他的手根本碰不到她。他分明知道故事的结局、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还是执意要救这个即将死掉的女孩。
一次又一次徒劳,多可笑啊。
那群刁奴掐着赵南嘉的脖子,把她按在井口的青砖上。她喘不上气,憋得泪水一颗颗从涨红的脸颊滚落。
“圆圆,圆圆......”王洛川在赵南嘉身边,笨拙地叫她的名字。这一刹那,他回忆起很多很多事情。刚认识的那年,她才八岁,还是换牙的年纪。
她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她喜欢在木芙蓉花畔看书,又贪玩,经常抓几只小虫子逗弄。她也胆小,怕打雷,每次都像受到惊吓的小猫往他身边躲。她还有些蛮横,在翊善宫外,一遍遍地重复让他活下去的话。
万般思绪,诸如凌迟。
王洛川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抱住赵南嘉,他能看到她,但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像是抱住了一缕风。
风都是要散的。
王洛川在这一瞬间崩溃了,他认清了这个悲戚的现实。前世里,赵南嘉就是这样可哀可怜地生活了五年,她死时,无人救她。
王洛川心里很疼,仿佛有刀子在割。他像是疯了,向虚幻的她说:“对不起,我应该去找你的...我那时候应该去找你,带着你和你姐姐一起走。”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要死。我们一起离开长安,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不要死......圆圆,你不要死!”
梦境之中,没有任何人听到王洛川的祈求,他只是这个故事中的过客,她还是按照既定的结局被推入深井。一阵风吹过他身侧,不知去往何方,只在他身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梦也在此刻结束。
王洛川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着浅青色的床帏,感觉到右腹的伤口在疼。屋子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有风漏进来,吹得脸上有点冷,也有点麻。
他下意识抬手,这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前世的圆圆,已经死了。
梦醒了,但那股悲伤的感觉留在王洛川的身体里。一闭眼,便是她临死前的样子。这种感觉把他的心里腐蚀空了,剩下一具麻木了的壳。
他很想见一见现在的赵南嘉。
确认她好,他才能缓过来。
王洛川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看到晨曦照在青砖上,落下一片水似的光,有些晃眼睛。闻皇后踏着光走进来,唤了声:“阿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