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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郑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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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嘉来到诏狱门外,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面是送给李昕的礼物。她得到了皇帝允许,特地来看他。
诏狱是关押有罪官员的地方,环境较其他监狱整洁,没有那么多的老鼠。赵南嘉跟随狱卒走到李昕的牢房前。她隔着栏杆瞧他,一个落魄了的郡王。
李昕发觉有人来,抬起眼,却发现是赵南嘉。他揉了揉自己零乱不堪的头发,站起身跑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掐她的脖颈:“你这毒妇,竟害我到了如此地步!”
赵南嘉向后退了半步,她撇了一眼李昕沾满泥灰的手,嫌脏似的皱皱眉:“郡王,多行不义必自毙,您怎么能怪我?我没有陷害您的理由,一切都是您咎由自取。”
“贱人!”李昕仍伸着手去抓赵南嘉,因为用力,青色的筋狰狞地从皮肤下凸出来,但他的身子被栏杆卡住了,不能再向前。
赵南嘉没有动,立在原地看着他距离自己仅有几寸的手:“岭南路远,郡王还是省些力气吧,别像个深闺怨妇一样。”
她说着,将竹篮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听闻不久后郡王就要离开长安,我备下薄礼,为您践行。”
大红色的鞭炮拿在赵南嘉手上,像是一条吐信子的蛇。她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做了,早到刚重生的时候,她要他亲耳听一听,鞭炮声到底有多吵闹。
李昕看赵南嘉点燃了引信,下意识向后躲。不过这间牢房狭小,只能缩在角落。她笑他狼狈得像条狗,抬手把鞭炮甩在他脚下。
瞬间,鞭炮炸开,发出一连串的噼啪声。灰白的烟雾伴随硫磺味道扩散,满地碎了的红。赵南嘉瞧着李昕捂住双耳慌张地闪躲,缓缓开口:“郡王可要小心脚下,别绊倒了。”
时间充足,她今日带了很多鞭炮来。
“赵南嘉!”李昕忽然发起狠,“你为何如此恨我?你让我死个明白!”
“没有。”赵南嘉双眉微挑,学起曾经琅琊郡王的姿态,眼神里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态度,“我回答很多次了,与您之前都没有见过,何来的恨?”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但赵南嘉又不想李昕死得太快。她知道他好权势,那就让他被削爵免官;她知道他好富贵,那就让他家徒四壁;她知道他看不起穷苦百姓,那就让他流放不毛之地,过比他们更艰难的日子。
赵南嘉想,等他体会完这世间的种种辛苦,再去死也不迟。她不着急,毕竟杀死一个流犯是很容易的事情。
她没打算放过他。
李昕极力躲避,但还是有鞭炮炸到他的脸上和身上,被烫伤的皮肤裂出血来。他忍着疼,大声叫骂起来:“赵南嘉,我告诉你。我爹是陛下的结义弟兄,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从渔阳一直打到长安,为国捐躯。你赵南嘉算个什么东西,永巷出身的宫女,也敢来作践我?”
“不敢。”赵南嘉回答,“您天生高贵,我们这些卑微贱民的性命怎么能和您比?”她低头,又甩了一挂鞭炮进去,“今日我以红鞭相送,祝愿郡王前程似锦,福寿延绵。”
明明是祝词,李昕却只觉得她恶毒。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赵南嘉要用鞭炮这种方式来羞辱自己。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赵南嘉要置自己于死地。
这世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
突然间,李昕记起三娘说过的话,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歇斯底里地叫嚷:“赵南嘉,你这个永巷宫女,跟宁王串通好了要污蔑我。还有闻皇后,是不是他闻家盯上了我的位置,要拉我下水?好啊,你们都不得好死!”
他像是疯了,觉得所有人都想害他。
赵南嘉并不可怜他,只冷眼看着:“郡王慎言,当心祸从口出。我一个卑贱的宫女,听您两句骂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您构陷亲王与皇后,这可是重罪。”
她扔完篮子里最后一挂鞭炮,头也不回地离开。鞭炮声和李昕的骂声在她背后响起,她忽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赵攸宁,赵南嘉,王洛川。
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的的确确是死了。
她忽然明白,遗憾之所以是遗憾,在于它的不可弥补。就像一道疤痕,即使愈合了,也还能记起它当初带来的痛。
诏狱外,一辆马车等候在那里。驾车的是那位“绸缎庄伙计”,赵南嘉的熟人。她缓缓心情,坐上车,却没有回驿馆,而是在西市逛了两三圈之后,由金光门出城。
金光门外十三里,有一个小村庄。春时将近,路边田野里的麦子苗冒了尖,绒绒的一层青。马车行驶过田间,停在一户院门前。
这片院子很大,三间茅草房相挨着。院子里有个小女孩正在玩泥巴,隔着篱笆,她看到赵南嘉的马车,丢了手中的小铲子,急忙朝屋子里跑,嘴里喊着:“舅舅,又有人来了!”
赵南嘉下了车,和绸缎庄伙计一起等在门外。
不多时,一名黑衫男子从屋中走出来。他很瘦,但又不是病态的瘦。像是久经日晒风吹的山石,有一种嶙峋的冷意。
他的右手原本按在腰间的刀上,但看到绸缎庄伙计时,又将手放下来。他打开门,向绸缎庄伙计唤了声:“恩公。”
绸缎庄伙计向他介绍:“这位是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黑山男子想了想,“还请进来说话。”赵南嘉微一点头,跟随着他来到一间茅草房的屋内。先前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女孩躲在门后,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她。
赵南嘉笑了笑,摘下手腕上的玉镯子给她:“初次见面,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个送你吧。”
“公主使不得。”黑衫男子皱了眉,声音凌厉起来,“囡囡,还回去!”
小姑娘很喜欢这个礼物,她努努嘴,将玉镯子套在自己细细的手腕上,对赵南嘉说:“谢谢姐姐!”
“我这个侄女性子顽劣,她阿娘又常年不在身边,我不会教养,才让她长成这个模样,还请公主见谅。”黑衫男子又训斥那个小姑娘,“别乱要别人东西!”
“才没有乱拿,是姐姐送我的。”小姑娘吐吐舌头,捂着镯子跑出了门。
“没关系的。”赵南嘉看向他,缓声道:“我这次来找先生,是有事相商。”
“公主不必这样称呼我,我姓郑,郑雍。”
“我知道,你是三娘的弟弟。你姐姐的事情,我很抱歉没能帮上太大的忙,只能先安排你们住在这里。最近燕国盯得紧,等风声过去了,我们再想办法联络故乡。”
赵南嘉一开始就起了鸠占鹊巢的心思,三娘暗中经营多年,手下定有许多可用人才,杀尽了可惜。她想,借助燕国除掉三娘之后,再切断这些细作与陈国的联系。然后趁着混乱,利用陈国公主的身份出面整合。
她说过,她不做任何人的奴隶。
赵南嘉今年刚十四岁,三娘的家人不会清楚,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有怎样的野心。她很好地藏起自己的贪婪,在此时只露出了属于少女的温和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