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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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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设在山腰,但此时与白天供奉的城隍又有些不同。山路崎岖无比,花草树木皆是阴森模样。
变成雨燕的问安不由得害怕,这是来自人心底的恐惧无法避免。归清安慰道:“你不用害怕,大不了的下场就去阴曹地府罢了。”
“那你呢。”
顾归清轻功飞上捷径,他借力站在一高树上,远望黑白无常已经掉头,他笑道:“轮回畜生道。”
转身继续朝着城隍庙赶去。
问安不明白,他歪着脑袋:“什么叫畜生道?”
“顾名思义,畜生轮回。”
“……想必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冒这个险。”
顾归清背手,动作轻盈,他笑一句:“不重要又有谁愿意冒险。”归清岂会忘了自己此行目的,他就是为了追随自己的救命恩人才回到他从前待过的山中小镇,为寻找一个合适的躯壳,去接近已轮回渡劫的那人。
到了城隍庙,庙门大开,大门左右还各自写着四个大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庙前有人们供奉所用的烛台和香台,上有香烛未灭,燃着点点红光。归清放慢了脚步,他稍加整理衣衫,在庙前拱手,请曰:“外地顾家鬼魂有冤想见城隍老爷。”
无人回应,那黑白无常愈发逼近,顾归清只能下跪,行大礼,重申:“外地顾家鬼魂有冤想见城隍老爷,恳请城隍老爷做主。”
只听风声呼呼,并无人回应,顾归清自知吃了闭门羹,他正要转身离开,黑白无常赶到了。
黑无常是个记性差的,他今日无所获,又见到不认识的妖怪,开口就骂:“哪里来的小妖挡在这里,还不快滚,别误了鬼差大人的事。”
归清恭恭敬敬起身拱手退到一旁,他自始至终都是低着头。
黑无常已经走入城隍庙,而后头的白无常吐着舌头却朝着归清走来,归清的变容之术不能算是精妙,他也害怕这白无常发现,结果白无常还没走近,黑无常在里头就催道:“城隍老爷说了今日那鬼魂是上面出现的纰漏,你还在看什么?”
白无常皱了皱眉,只是站在原地,他伸手指向山地小镇,颔首不语。
归清装模作样下跪,恭着白无常离开之后,他才敢起身。问安早就吓破了胆,他就贴在归清的脖子旁瑟瑟发抖。
“所以……所以这算什么?”
“你听到黑无常说的话了吧,‘上面的纰漏’,想来你死后带你去的男子在阴曹地府还是个高官。”
雨燕缩着脑袋,他还在害怕那手上拿着锁链的黑白无常,断断续续道:“我……不明白。”
顾归清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妥当,他思索片刻,打趣一句:“世上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不用明白,只管看好身后的路就行。”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现在?”归清漫步在山道上,见金乌探出山峦,金光刺透树冠照在前行的路,他笑说,“先回客栈。”
问安还是雨燕模样,他不知身旁人所想,但他需将自己所思说出。少年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归清却笑了几声。
“已经熟悉雨燕的身体,开始准备唱曲了?”
归清放松下眉眼笑起来,比晨曦的阳光温柔,就是让问安有点毛骨悚然。问安立马摇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气愤道:“正事。”
“好,我听着。”
“我希望你能与我约法三章。”
顾归清走着走着路过道观,又朝道观拱手,问安也闭上嘴低下了头,接着继续:“一是我希望你能善待顾家,二是若能对我父亲母亲孝顺些就再好不过,三是我有行医治病的志向望你不要插手管束。”
“自然能办到。当然我还要给你泼冷水,我能救活顾归清的身躯,我也能随时随地让他与世长辞。”
问安眨着眼睛,他小小瞳孔有金光万道:“公子若能做好前面两点,我死无遗憾。”
“不是还有志向?”
“志向……”雨燕释然说,“正因为志向太过于虚无缥缈,所以我只顾向它尽力奔去,结局如何早就不重要了。”
顾归清借力用轻功快速下山,耳边晨风呼啸,他笑道:“十七岁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负你的志向。”
“我看话本里妖怪也没几个能有你这样的胸襟。”
“修炼几百年还不能参透些道理了。”顾归清说着平稳落地,他整理衣袍,变出一顶帷帽,白色帷帐遮挡光亮,雨燕也遮掩其中。
归清挺直脊背,背手走向未来。
回到客栈,顾家夫妇还未起身,外头的阳光亮彻了整间屋子,冷冷清清。归清坐在榻边,他伸手抚摸床上少年的额头,心里思索着问安不知道的想法。顾问安已经变回人形,他站立一旁,还是有点说不出话,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相像的人吗。
良久后,归清才开口:“根本不需要我施法,这具躯壳还活着。”
“什么?!”问安后退几步,难以相信,“这怎么可能,这都已经僵硬了。”
“这不代表死活,不然你没意识的这几天为什么他还不发烂发臭。”顾归清清楚熟悉人死后多久会发臭,多久会腐烂,那所谓的回光返照不过是安慰家属的空话。归清垂眸伸手,指腹点在少年的印堂,人中还有承浆。三点在脸上成一条直线。
霎时,屋内所有的光亮被吸收。
问安着急道:“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用担心。”归清的声音从他右上角传来,忽然有清风吹来,风中夹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味道,像是印证新的生命。
好似春后抽芽的柳,嫩绿占据整个视线。
顾问安记起一件事,他知道现在为时不晚,固拱手:“刚才在城隍庙多有得罪。”
在暗处与少年躯壳融合的顾归清愣了愣,他问:“得罪?”
归清记起来了,怕不是白无常过来的时,那个贴在他颈边的事情,不由得笑道:“无妨。”
问安终于放下心事,合上双眼。
等到顾问安再次睁眼时,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心识,心识桌上有一张纸条,字迹苍劲有力,写道:我为身体主导,你次之。此处听不到外界声音,平日里你就待在这里研习医道,不分昼夜,且随你便。若有急事我自会寻你,你亦然可以寻我,手上镯子就是你我通信方法。
顾问安抬手看到腕上一翠绿玉镯,心里笑道:“真周全。”
屋内顾归清占据了少年躯壳,他散发呆愣地坐在榻上,缓缓伸手捏了捏脸颊,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与活人,不,应该是活死人融合,出乎意料的成功了。
这少年身躯因为大病消瘦得不成样子,归清这样弓着背,明明隔着层亵衣还能清楚摸到背上骨节的突起。归清深深地叹出一气,他向着窗外望去,那光芒刺眼,他下意识用手遮住了眼,正巧此时,有人推开了屋门。
清风扑面,药碗哐当坠落,苦涩中药洒了一地,蔓延。
眼眶包裹不住泪水,刺激神经的惊喜与不可思议换成一句轻喊:“归清!”
顾归清吓了一跳,他皱眉转过头,却被母亲的怀抱猛地酸了鼻尖,他曾住坟头,听过多少母亲哭着呐喊自己的孩子,每每都是歇斯底里,哭得憔悴无比。起初他不通人性,不懂为何要如此,后来他渐渐懂了,却不会有人这么为他落泪。
这一遭他……似乎也不亏。
晨光照在顾夫人摇摇晃晃的头饰上
“娘亲……”嗓音被封存良久,还有些难以去唤母亲。归清做贼似的地伸手想要抱住顾夫人,却再三犹豫,最后愧疚感促使他放弃了这个贪念。顾夫人滚烫的泪珠正刺痛顾归清的良心,归清难以承受这份不属于他的亲情,他只能当作过客,淡然地看。
“醒过来了,真好,真好……”顾夫人秉着职业操守,立马擦干眼泪来替归清把脉,就在期间顾曾令也进了屋。
“香兰你怎么没关门。”顾曾令关得不紧不慢,直到回过头才看到一大一小相顾无言。
作为一家之主的他不能随意落泪,于是顾曾令笑了笑,上前摸着归清的头,又拍了拍归清的背,眼里千言万语被教条束缚:“醒了就好。”
顾夫人反口啐道:“别在这碍手碍脚。”
“是,夫人说的是,我,我去拿些早点来。”顾曾令走得着急也忘记把门带上。
归清见这对夫妇行事,心内啼笑皆非,他转过视线哑着嗓子问:“娘亲……这是哪儿。”
顾夫人放下手,她想了想措辞,言说:“这儿是娘亲以前行医来过的地方。”
“这样啊。”
“娘亲去给你准备进补的药膳,你在这儿休息吧。”
归清点点头没有再话说,他的身躯很虚弱,像是一处尘封已久的机关,今天才被拉出来工作。小孩子垂着脑袋靠在旁边,脸色没有血色,胜似戏曲里面白脸的角儿。顾归清动用灵力在体内缓缓运作,确认躯壳还有活力,才侥幸般睁眼。
因为太过于专注,他都未发现有个小女孩闯入屋子。
女孩子约摸七岁样子,穿着橙红绣黄花边的抹胸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归清。
归清眨眨眼,长睫毛一簇一簇:“怜心?”
这是顾家小妹——顾怜心。
顾怜心也跟着眨眼,她笑得很甜:“归清哥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枚紫红色的果子。
是李子。
李子捏在手心,衬得顾归清脸色更加不好看,小女孩不懂这些,她又从袖中拿出一颗葡萄,扬言说:“这颗葡萄绝对是最甜的,给哥哥吃。”
她的小手拍了拍归清,归清也哄着小女孩:“好,我收下了。”
之后的之后,怜心被顾夫人抱走了,屋子里徒生安静,归清撑不住身体的虚弱,一头倒在褥子上,沉沉地睡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