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9章 ...
-
梦境。
归清自从修炼成人形后就很少做梦了,他站在黑漆漆的路上,一个久违的清醒梦,是这副躯壳送给顾归清的第一份大礼。
小道两旁是摇曳树影,时不时还有鬼怪尖锐的笑声。归清变成了十岁少年样子,他左顾右看,孩童因为来自内心的恐慌,让他额头满是细汗。
顾归清站在原地,他身后是虚无一片,正是不知所措时,忽然横空出现一只粉色纱灯,徐徐落到了他面前。归清伸手接过,纱灯微光,亮出前方半脚距离。
“这是在让我往前走?”
纱灯幽幽的亮着,归清却不想动身,他是谨慎之人,不想没有余地的往前冲,于是驻足往前看,只见昏暗。过了好久,纱灯里头飞出两只白蝶,萦绕在归清身边。
顾归清伸出半掌,那碟儿就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少年人一双含笑桃花眼静静地看着蝶儿:“你们是哪里来的?”
蝶儿听罢,挣扎翅膀朝前方飞去,独留一两个星点。
“你们……”归清无可奈何,手持纱灯,提袍行步才发觉自己竟是赤脚,救他的恩人曾与归清说过,魂魄在梦境里若是赤脚而行,说明前方之地不可去,去了必有灾,不光梦里受罪,出了梦境在现实中也会压力倍增。
顾归清放下纱灯,他半跪撩起袍边,一双赤足裸露。起初并无感觉,如今入眼见着了,还真是丢履弃袜。梦境无法施法,归清叹气起身,谁料那两蝶儿震着翅膀明晃晃地飞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
蝶儿显然飞的着急,他们紧紧围绕归清转了两圈,像一束光扑回纱灯。归清提起灯笼,仔细看了看,看不出什么端倪,他这下子又不知该不该上前。前头的路什么都看不清,又有谁会义无反顾地往未知之地冲。
少年迷茫的看向尽头,忽然背后有光亮,亮到仿佛是睡醒的第一束阳光。归清转头看到一大群白色蝶儿朝他飞来,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他与蝶儿拥了个满怀。蝶儿将他抱起,抛去空中又稳稳接住,紧接着就朝前方快速前进。
顾归清手捏死了纱灯,他一时语塞,这算什么,做妖怪这么久头一次被蝴蝶打了个措手不及。
蝶儿们迅速将人送到目的地,随后幻成一阵荧光徐徐将归清放倒在地。
“向前走。”声音不知从何处来。
顾归清未回,他手撑地面,摸到了枯草,还有类似于笔杆粗细的东西,他的手继续摸索着,直到触摸到笔杆上方的尖锐,这哪里是毛笔,这分明就是只箭矢。
为何他的梦境会有箭矢,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何时思考过这种物件。归清想着,他还可以有一种假设,这里不是他的梦境,是问安的,或者是他去城隍庙时沾了往生者的执念也说不定。
究竟不是他的,外来之人难免无处下脚。
顾归清起身,什么也看不到,只得借微弱灯光,触见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混沌之中,好似是山谷营寨,有炊烟袅袅,篝火燃燃,听一声鸟鸣齐穿蓝天,视线落在营寨中央的少年身上。少年着黑衣,腰系银边祥云,高束马尾配得上镶玉宝冠,他浑身是血,弓直着背,脸色阴沉无比,右手边立着比人还高的玄色重刀。
记忆外头的归清愣了愣,此系何等人,他未有印象。
突然少年大喝一声,着力拔起地上宝刀,他踏履点地,直冲东面而去。视线随少年而转,这下顾归清才看见原来少年正被团团包围,里一层外一层,乌泱泱的人群。且不用细看,这些人的穿着不是劫匪就是盗贼。
重刀横扫,人群避之不及,刀面挥出利风,有如削去山峦之力。
顾归清看呆了,这并不是一个少年能使出来的力道,他曾见过一代武将豪杰挥舞长|枪,其气势竟可与少年不相上下,像极了话本里头“天下武学共十斗,此英雄独占八斗”。
重刀擦过地面,窜出火光,那火光化成白蝶将少年人围绕。
人群惊喊:“妖怪!李家二郎果然是个妖怪!”
“李家寨居然养一个妖怪长大!简直可笑!”
李家二郎转头就盯着那说话之人,还是张死气沉沉的脸,他有对浓眉,眼下被血污惊去大半。见他舞刀轻松如切菜,不一会人头落地,踢蹴鞠般二郎将滚向他的头颅一脚踢远。
头颅同力道一起撞在不远处的高树上,砸出个大坑。
忽有箭矢铺天盖地,二郎轻笑,举刀手转,挥舞如盾屏障,白蝶灵巧避开箭矢朝远处飞去。顾归清的视线却随着白蝶而走,那被众人包围的李家二郎不一会就消失在他的眼前。
归清着急,可视线不由他,漫漫人群之后,惊叹与恐慌渐渐消失。蝶儿飘飘悠悠落在地上,落在同二郎一样服饰的尸首之上。
这蝶儿好似在抚慰生灵怒火。
顾归清看不见前方战况,闻得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可没过多久,连尖叫声都不再有。
“大侠……大侠饶命!”
“啊!”
头颅被踢远,正巧砸在尸首不远,那被横刀砍断后惊悚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白蝶。随最后一人的声音被抹去,山谷之地猛然安静下来,一切恶言都凭空消失般,顾归清所见之处,全是身首异地看上去不过加冠的人儿。
有人的泪水止不住就往外淌,在记忆外的归清听到细细碎语,皆是想要生,想要活,想要复仇却无处下手的痛苦。
顾归清跌坐在地上,他捂住脑袋,细汗浸湿衣衫,脸色愈发惨白。
“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
归清能听闻死者悲痛,那些个欲念妄想会加倍施压在这个偷窥者身上,直到把他压碎。他痛不欲生,一把抓住地上箭矢,反手就朝远处丢去,喘息加快,无奈地蜷缩在枯草上。上一回如此痛苦还是与救命恩人途经战场。
纱灯倚倒在地,那两只蝶儿钻出灯笼,悄悄然飞到归清身上。
归清虚眯着眼,笑道:“你们……也是来看我狼狈?”
蝶儿停落归清侧脸,像是有一双手捂住了归清的眼睛,归清透过记忆看到那位李家二郎也正伸手安抚死者,死者闭上双目。
李家二郎道:“长姐,我替你报仇了,长姐……你醒醒啊……”
豆大泪珠砸在女子脸颊上,归清有着女子的视角,他看到二郎满脸血污眉眼尽是悲伤,哭得不成样子,耳边怨气渐渐消散了,归清听到女子的声音。
“长姐走了,阿琰要好好活下去。”
顾归清慢慢睁大眼,他看到女子魂魄抱紧李琰,消散。
回忆就此结束。
归清躺在地上长叹一气,他咀嚼这段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就像在坟前之时莫名其妙的收到生者寄托,他明明不能完成所愿,却依旧有人在哭天拜佛,渴望在梦境之中能再见一面死者。
于是善心作祟的顾归清,常常扮作逝者模样闯入梦中,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童,有时是少妇人,有时是闺阁小姐。他见过太多悲痛欲绝,眼里的泪水渐渐平淡。直到后来有术士在梦境之中追杀他,他才放下了这样的蠢事蠢意,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
许久未经历,顾归清热泪盈眶。
叹息须臾,归清琢磨着也该梦醒,他缓缓睁眼,看到有个黑发男子正在他头前站着。顾归清哪里来得及反应,他条件反射般就要起身,那个黑发男子带着银白面具却笑道:“看得尽兴了,就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什么?!”
说毕,梦已醒。
榻上有人痴愣坐起,长发散落及腰,月光照在腰间,脸庞阴影睫毛簇然,归清见窗外圆月,估摸着还早,他又躺下,可却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梦里李家二郎怎么样了,看情况是久远之事,不然此等灭族伤天害理,怎么会没有坊间传闻。
归清合眼,前往心识问顾问安,心识没有白天黑夜,问安正在小院里晒草药,他见归清小孩模样:“你怎么……”
“变来变去麻烦。”归清拂袖,走到院内,他左看看右看看,看到磨盘后头有摇椅,丝毫没有犹豫躺在上面,一边摇一边说。
“我见到那个带你去城隍庙的男子了。”说着归清眯眼打量顾问安。问安一心关注着草药,敷衍地点了点头。
顾归清坐起:“你可认识李家寨的李家二郎李琰?”
问安收拾好一竹框草药,他起身想了想,摇头。
摇椅上的十岁孩童百无聊赖。
顾问安专心致志打理庭院,他忽然想起一回事,收拾着说:“你说的李家寨我好像在哪边听过……我记起来了,莫不是那个专门押运西北城镇中草药的李家寨,前段时间寨主的大女儿还来过京城给殷家送药,我有幸远远见过一面,是个能干的姑娘,她身后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孩,他们身边人叫那个小孩子是‘阿琰’。”
“照你说,前段时间这李家寨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顾归清摇着摇着都有些犯困,他打了个哈切,“你还知道什么。”
“给殷家送药的不光有李家寨的,还有一个自打正北面来的队伍,不过我忘记了。你说的好好活着是什么意思?”问安话落,却没听见归清回答,他耐心又问,“是李家寨出什么事了吗?”
顾归清还是没有回答,问安这才转头,看到那个摇椅上的少年早就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