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33、第32章

　　顾家儿郎跟随将士来到空地上，他站在士兵后，见李琰已挣脱锁链，一副警备模样。

　　金乌将周遭完全照亮，这里是极北冰原，过了横断天险就是妖界都城，那里是二郎的富贵温柔乡。同样是风雪呼啸来，唯有儿郎心已变。

　　柳妖归清看着二郎，眉宇气质与传闻中的妖界二殿下没有一丝相像，都说二殿下眠花宿柳生是一双蛊人心神的眼，可眼下的李家二郎好似粗糙的悲歌，只倾诉山间破岩而生的精灵。

　　望人群去。

　　李家二郎手执狼尾匕首，因防备姿势和窄袖衣衫，他手腕裸露在视野里。见那根怜心给的平安结，这傻二郎还痴痴地带着。

　　柳妖归清深吸一口气，他笑颜朝林溯微微颔首。

　　林溯知道归清做出了决定，挥手士兵一齐放下兵刃，默默退去三丈远。

　　寂静。

　　李家二郎看到归清从人群中走来，他愣了愣，笑容重现：“公子！”

　　顾归清点点头回应二郎，笑道：“谈完了。”

　　“结果如何？”

　　“结果？”柳妖归清拿出林溯给的钥匙，他凑上前与二郎靠得极近，似乎下一秒就能冲破世俗障碍。

　　解开二郎脖颈上的束缚，归清便低头解开二郎手腕上的。

　　李家二郎心内忽然不安，因士兵未走，将军仍在。

　　“公子，结果是什么？”

　　“放了你，我们回家。”柳妖归清语气平淡如清茶，“回家，回京城。”

　　“好！”

　　李家二郎相信自己的公子，他身前公子却蹲下身要为他褪去脚腕镣铐。二郎不敢受如此大礼，立马同归清一起蹲下，他的手端住了归清手腕。

　　“公子我自己来吧。”

　　“不用，我给你开。”归清忽说，“将匕首给我。”

　　“好。”

　　柳妖归清看到二郎毫不犹豫将匕首递出。蓝玉岗刀具最是锋利，又兼被老工匠锻造，简单纹路杀人嗜血。归清接过匕首时二郎冰冷指尖与他轻轻触碰。

　　“你手好冷。”

　　“公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归清轻笑，他慢慢地坐在雪地上，雪水不融，全是刚才二郎挣扎过的脚印，泥水污了归清月牙白的衣袍，他笑问：“琰二郎，你喜欢极北之地吗？”

　　“公子地上脏。”

　　“无妨，你且回答我问题。”

　　李家二郎见状也同归清一起坐下，他思索片刻见晴空万里是侵肌裂骨。

　　“虽冷但是干净。”

　　顾归清蓦地一笑，笑声有着无比的爽快，仿佛将前头二十年的伪装都洒了。

　　二郎看着归清的眼睛，他笑不出来：“公子眼尾怎么红了。”

　　“寒风刺目。”

　　冰冷的指腹触摸归清眼尾，眼前视线被檀褐笼罩，是二郎在擦拭归清脸上泪痕。

　　“公子是不是有事瞒我。”

　　习武之人手掌有厚茧，李琰亦是如此。归清却下意识蹭了蹭李琰手心。李家二郎没有预料到，有些措手不及，他立马收回手，道一句：“我逾矩了。”

　　“琰二郎，你看着我。”

　　归清的眼神忽然坚定。

　　二郎愣了好久，他第一次看清了眼前人的眼底，清澈潭水在山间流淌，却读不懂潭水何意，为何东去。

　　“公子，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那就好。”

　　顾归清拿起匕首在空中划了几下，他缓缓直起身子凑到二郎耳边，只手拉着二郎衣襟，热气扑颈：“我带你回家好吗。”

　　二郎手掌撑地，声音颤巍巍：“公子太近了。”

　　“不近……半日没见，想你了。”

　　“想我？”二郎咽了咽，“何为想。”

　　“想就是想，心所悸动便为想。”

　　顾归清说毕，将力全部倒在二郎身上，泥水脏了归清衣衫，落下一大片印记。李家二郎顺着归清一起躺倒，在雪地上在泥泞中。

　　这痴傻二郎早就心动不已。

　　顾家归清趴在二郎身上，匕首划过二郎身躯曲线，像是手指安抚。

　　泪珠打湿胸前衣襟。

　　“我带你们回家……”

　　“公子别哭。”

　　匕首刺入二郎胸口。二郎不挣扎不反抗，可怜二郎看到了归清手腕上的红玛瑙，他尽全力伸出手揽住了归清细腰。

　　“公子不是要……带我回家吗……”

　　即便二郎早就察觉不对，他也愿意实现了那句誓言，那句二殿下永远不会对他人说的话，只有人间的李家二郎有胆量说出。李琰回顾一生走马灯，他终放下紧绷神经，吐出鲜血，染在他身上人的心底。

　　失了光芒的人儿，不在灵动。

　　“傻二郎。”手掌盖上李琰眼睫，缓缓闭目，“回家吧，自此你再也不是人间二郎。”

　　李家二郎失去意识，他的魂灵被妖都召唤飘在空中，即刻就将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但人间创伤永久留在了二郎的魂灵上，是手掌伤疤，是胸前告别。

　　二郎俯身亲吻归清，他许下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执念：“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来人间找你，顾家归清。”

　　一阵寒风吹过，归清抬头见不着二郎远去。

　　李玱于冰原之巅，用窥管见李琰已死，渡劫成功。

　　素问叹：“二殿下这一世一无所获。”

　　李玱却笑了：“我看他收获满满。”

　　站在雪地，顾归清抱住二郎躯壳，匕首的血粘在他的侧脸上，将唇瓣痣污脏。柳妖归清努力寻找二郎魂灵的怒音，但他听不到，哪怕是一句咒骂，一句“再也不见”。

　　于是归清摘下二郎腕上平安结，唇瓣落在二郎的手心上。

　　终于扑面箭矢，射杀归清。

　　那心识柳树下的无字碑刻上了一人姓名，不过“李家二郎”四字。

　　死前，顾归清死死护着二郎，他的目光再无希冀，冰封缠绵了两人未说尽的话。

　　归清视线之处是林溯与马晓。

　　林溯看到那双桃花眼一动不动，是归清口吻：“此番还请殿下不悔。”

　　柳妖归清的魂魄离体，心识顾家大公子问安紧随其后。

　　不见黑白无常，也不见李家二郎。

　　归清看着收拾狼藉的士兵，笑一句在宣读他与二郎罪孽的马家马晓。

　　“顾归清与李琰两人通敌叛国，今日已经射杀，但因五王妃功过相抵……”

　　柳妖归清啐了一口，他摸了摸眼尾，果然伤痕不再。

　　“走罢，你该去城隍庙轮回了。”

　　顾问安看着这潦草收场：“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早和你说了，顾家有此大劫。”

　　“所以你！你难道替顾家挡了劫？”

　　归清转身笑了笑：“挡不了的，就算真的挡了也不是我，是李琰。”

　　顾问安看归清尸体上密密麻麻的箭矢，他又看身侧柳妖，叹道：“何必……”

　　两人便一左一右走向生魂最后归所。

　　极北之地的城隍庙在了无人烟的山巅。

　　一路上仍是冰原，阵亡的战士、饿死的百姓，有妇孺有老者。直到庙前红烛点点，才免了哭泣。

　　远远就看到有一女孩子跪在庙前不愿进去，归清走近了才发现是白果。

　　白果见到自家公子，虽已失去双脚，她又爬又急地想赶到归清身边。归清三两步扶起白果。

　　女孩子的魂灵澄澈。

　　“公子，三姑娘被人抓走了，是梁国的人……”

　　归清一路受到冤魂影响本就脆弱不堪，哪里能破此，他凝眉问：“你为何不入庙门，三姑娘进去了吗。”

　　“三姑娘进去了，我……是有人让我在这里等着公子。”

　　“谁？”

　　“公子。”

　　忽有另两女儿家的声音。

　　顾归清转头看到姜黄紫云伴随云雾而来。

　　“你们怎么也……”

　　姜黄与紫云福了福：“既然公子安好，那我们就接走白果了。”

　　“紫云！”

　　“公子何事？”

　　顾归清捂着脑袋，摇摇欲坠：“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仙子转世，但且告诉我，你们……”

　　紫云与姜黄对视。

　　“老太太走了，姜姐姐也走了。”紫云说。

　　“那你呢？”

　　“有人送药，药里有毒，不知何人下的。”

　　柳妖归清愣愣地，他看着紫云：“白果？”

　　“被马儿碾了脚。”

　　“姜黄？”

　　姜黄摇摇头，她指着嘴巴，哑了声音。

　　顾归清见着三个女儿家腾雾而去，一旁问安扶起他。归清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那问安笑了句。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落泪。”

　　归清一听，此人声音如此熟悉，转头一看，扶住他的早不是顾问安。

　　是顾归清来到人间的目的——木衡仙君。

　　“林溯？！”顾归清拽住木衡衣袖，他问，“你怎么在这，顾问安呢！”

　　“此事说来话长。”木衡轻推开归清，“顾问安是我，那人间林溯并非是我，眼下酆都就要来了，我得快些去轮回。柳妖归清，你记住无论酆都要你承诺什么，你都不能答应，回小宅等我，好吗。”

　　归清摇了摇头，他恢复冷静：“等你？没有筹码你用什么制约我。”

　　木衡背手笑曰：“柳妖归清，你变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你早就令我刮目相待了。”说着木衡变出一叶梧桐，梧桐叶飘到归清面前，“收好此叶，不为他人，为了问安。”

　　梧桐叶上脉络清晰，归清知道他的恩公是梧桐树灵，而相赠梧桐叶就相当于用自身许下承诺，以及李后主笔下的离别。

　　归清将那叶子翻来看了看，笑道：“我只为问安，不为你。”

　　梧桐叶化成一枚扇柄配饰，落在归清手心。那木衡甩袖独身进入城隍，消失不见。

　　空空大地，柳妖归清目送木衡背影，他阖上双眼将最后一滴眼泪送给极北，送给李家二郎。

　　此世一别，他与李家二郎缘分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