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32、第31章

　　“别胡说。”

　　顾归清瞪了眼二郎，二郎立马闭上嘴。

　　那些士兵走到灌木前，却不在动，只听：“顾公子，我们是八殿下派来的。”

　　归清透过层层树枝灌木看到的是自己国家的盔甲，他半信半疑不愿出面，又听那士兵又说：“我们知道五王妃一事，特此来接公子。”

　　顾归清知道自己也不能躲藏了，便拉着李琰的手想要出去。二郎却反拉住归清，朝归清摇头。

　　“公子不可，来者不善。”

　　“有多少人？”

　　“三十多。”二郎细听，“是马蹄声，有骑兵。”

　　顾归清沉思良久。

　　外头士兵却早已将两人围住，二郎注意到脚步声不对劲，连忙拉回欲走的归清。顾归清脚步不稳重重地靠在二郎身上。

　　柳妖归清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公子，我可以杀出重围。”

　　二郎的手死死扣住归清。归清动弹不得，听他轻说：“我们逃了，京城的家怎么办？尚且不知为何会如此。”

　　李家二郎听罢松开归清的手，他凑到身边人耳旁悄悄：“那我等公子命令。”

　　“好。”

　　听脚步踩雪，晨曦光芒落在两位儿郎身上，似上苍降下薄薄的荣耀。

　　带头的士兵见着一前一后缓缓而来的两人，拱手道：“公子这边请。”

　　顾归清站在原地，笑说：“八殿下请我回去？”

　　“是。”

　　“那能解释一下这些骑兵，还有朝着我的兵刃是怎么回事吗。”

　　眼见离两人四尺远的地方，那些士兵全副武装，直指圈内之人。李家二郎早已将重刀拔出，他将后背托付于归清，阴沉地盯着人高马大。

　　光束穿过战马上的士兵，打在二郎玄黑重刀上。

　　二郎笑一句：“这些可都是精锐。”

　　带头士兵不语，二郎正要再说，却听到一熟悉声音。

　　右副将马晓从士兵间走来，他亦是全副武装。顾归清并不惊讶，他掸了掸袖子上的香灰，与身后二郎说：“八殿下居然叫右副将来接我们。”

　　李琰借眼角余光看到了马晓，闷哼一声。

　　马晓笑了笑：“还请两位同我们回去。”

　　“我若说不，你又如何。”

　　“一封战报回京足矣。”

　　顾归清抬头望天，身处高原的他仿佛能伸手触摸到蓝天，可惜归清只觉得冷，早晨的空气越是干净就越是寒冷，呼出的每一口热气都能化成冰晶。

　　光照穿入枝桠，归清道：“有因才生果，无因你又去哪处寻果。”

　　马晓于战马上俯视归清，他回：“殷公子昨日看到李琰偷偷溜出营帐往冰原方向去了一个时辰，今日我军又截获密报，顾公子猜猜此报与谁相关。”

　　李家二郎听此言，猛然回头，怒目圆瞪正要啐人，顾归清反手拦住了他这条疯犬。

　　归清笑颜不改：“密报和琰二郎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一个小小侍卫会做通敌之事？”

　　“这只是猜测。”马晓道，“殿下也说过不放走任何一个消息。”

　　顾归清眉头一皱，看他背手。

　　“那就请放下兵刃，君子之谈。”

　　马晓眯了眯眼，手一挥：“请。”

　　李琰见状收回重刀，紧紧跟着归清，那右副将道：“李琰不能这样回去。”

　　“你想怎样？”

　　马晓再次挥手，一群手执巨型玄黑铁链的士兵蜂拥而至。李琰咬紧后牙槽，此处若没有顾归清，他早就取了马右副将的首级，还会由着此人这番操弄。

　　眼见着二郎双手双脚被锁上镣铐，脖颈上也有如项圈般的重物。而这些东西的另一端则是十个士兵的牵制。

　　但琰二郎眼神不变，自始至终都是不服输的样子。

　　“回营。”

　　士兵开始移动，二郎被锁链拖拽踉跄一下。

　　归清垂眸不言，他绕过锁链与李琰同行，抓住了二郎的衣袖一角。李家二郎转头看了看顾归清，笑道：“公子不用担心，除了公子能伤我怕是没有了。”

　　“是吗。”

　　“是。”

　　柳妖归清微微颔首。

　　两人回到营帐，在晨光之中，李家二郎被锁牢狱，顾家归清请入主帅营帐。

　　八皇子林溯正坐帐中，一纸密函呈递归清面前。归清细细读之，他释然一笑：“无凭无据才是最可怕的，对不对殿下？”

　　“密报就是凭证。”

　　顾归清将纸条一折，撕成两半：“拟人笔迹罢了。”

　　林溯退去帐内侍卫，站起身朝归清走来。

　　柳妖归清双脚的锁链在地面摩擦，他背手笑等，这位草木妖怪看着自己恩人的脸说出绝情话。

　　“京城快报，太妃娘娘薨了。”

　　“难不成是家母所为？”

　　“是，有宫女控告，钱香兰与史忆莲已经入了大理寺。”林溯将一信件递与归清，凑到归清耳边，“家人还是侍卫。”

　　“这就是八殿下的手段吗。”

　　顾归清问自己：这就是我寻觅如此之久的木衡仙君吗？还是说他不是。

　　“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八殿下想要一个侍卫的性命……右副将马……马晓！”顾归清后退数步，锁链叮咚，他笑了笑，“马家寨啊……真是陈谷子烂调子。”

　　“马家寨纵横运营北方药材，有了此家支持，我军后备药物即可无忧。后备不忧，这场仗的胜算就会加大。”

　　“殿下可知马家寨的事情？”

　　“知道，何柏在临死前一五一十的说了。”林溯看着沙盘，他将一红旗坠入冰原峡谷，“何柏与顾曾令瞒着此事，一瞒就是十多年，翻案何其困难。”

　　“那殿下知道是谁杀了李琰父母，是谁杀了他的姊姊……”回忆涌上归清心间，他捂着胸口，啐一口，“是殿下信任的马家人。”

　　“什么！”

　　林溯转头不敢相信，那红旗横倒在峡谷之间。

　　“你既然相信一个稚童能反杀，那为何不相信马家人起初的目的。”

　　顾归清再也挡不住回忆中灵魂的悲嚎，他向后一倾，坐在地上，抬头仰望再也看不到高原的天，泪珠从眼角划落，滴进锁链。

　　“殿下问我‘家人还是侍卫’……那我便问殿下，五皇子与顾家小妹死在极北是为了谁，家父与何县令掩盖真相是为了谁……不就是殿下最关心的人命吗。”

　　林溯哑口无言。

　　“殿下需要马家人支援，为救将士性命。马家人为报仇想要李琰性命，于是殿下将乌帽子扣在家母身上。”顾归清咽了咽，“我想与我谈话的不是林溯，而是娶了妻的那位八皇子。”

　　我想与我谈话的不会再是我寻觅许久的恩人。

　　归清站起身，掸去尘埃，朝林溯拱手跪拜大礼：“为救将士性命，胜过顾家老小。”

　　“不是！”

　　林溯拉住顾归清，归清回头，一滴泪珠恰到好处。

　　“马家只要李琰一人。”

　　顾归清看着信誓旦旦的林溯只觉得好笑，他淡然：“一人抵上万千将士，太值了。”

　　林溯皱眉，思索良久，方道：“李琰武学极高，除了你没有人能近他身。”

　　“我不过是顾家二公子，殿下想将千万将士的性命嘱托与我？”

　　“极北之地粮草药物运输如此困难，临县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年年发放的赈灾金没有一次能到百姓手里！”林溯渐有怒音，他努力控制情绪，“马家承诺保证后援，或许还能借此机会救济百姓……”

　　“殿下，你是要与朝堂为敌了。不过殿下应该不知道，被殿下处死的何柏是出了名的好官。”

　　顾归清叹息一句：“我会完成殿下心愿，还有远在京城将士家人们的心愿。”

　　林溯还想再说些，左副将夏轩昂唐突闯入。

　　夏轩昂急道：“殿下，李琰破牢而出了！”

　　“你说什么！”

　　顾归清抹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他突然听不到李家人的哭泣了，反而是一个温柔又坚决的声音在他耳边停留。

　　“这是他的命。”

　　归清站在营帐前，他看到林溯、左右副将还有士兵都朝关押李琰的地方奔去。柳妖归清擅长唤魂寻忆，他闭目问自己那片荒凉毫无人烟的心识。

　　“你是谁？”

　　询问在心识回荡，心识都是他见过的、救过的、相识人的坟墓，排列有序。

　　墓地正中央有棵千年柳树，在没有春夏秋冬的心识里一直青翠。

　　有人回他：“我是谁不重要，不过阿琰……”

　　“你是二郎长姐。”

　　声音带笑：“是。”

　　“你难不成也想让二郎赴死。”

　　归清借此机会寻找二郎长姐之墓，他在一处角落寻到，那墓碑斑驳，是块无字碑，只有擅自入归清心识的鬼魂才会没有姓名。

　　柳妖归清一边落泪一边用法术替墓碑刻字。

　　“李家长女，李玱。”

　　“我怎会想让自己胞弟赴死，但是……”

　　“李玱，李玱……”

　　归清不顾亡魂话语，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柳妖头抵着墓碑，他笑了，恍然大悟又醍醐灌顶。

　　“妖界君主大女儿李玱，妖界二殿下李琰……我就说既然是渡劫之人，怎么会找不到渡劫文帖，原来是妖界之人。我还刻意在他加冠那日去城隍寻帖……”

　　李玱变出原身，她与人间长姐有着截然不同的眉目。

　　“柳妖归清。”

　　归清全跪在地。

　　“小妖听命。”

　　“你就是李琰劫难，该知道怎么做了吗。”李玱的语气变得冰冷无比。

　　顾归清收去泪珠，嘴角笑意再无遗憾。

　　“小妖知道。”

　　言罢，李玱消失在心识里，跟着那块无字碑一起，如烟云不留。

　　归清也离开了自己心识。

　　走之前那棵柳树无风而动，柳叶掉落三两，落在另一块无字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