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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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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二郎迟迟没有下跪,他就站着看轿舆而来。那轿舆停在两人面前,二郎才觉不妥,他现在是内侍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
可二郎来不及下跪了,双膝没有触地就被两个侍卫团团架起。轿舆里头的人儿笑说:“你为何不跪。”
跪在地上的内侍颤着声音:“二殿下,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刚来办职不懂规矩求二殿下恕罪。”
真正二郎从未低头,他笑对轿舆中人:“你是李琰?”
“大胆,你敢……你怎敢直呼二殿下姓名!”
二郎转头朝内侍笑道:“我不光敢直呼他姓名,我还敢骂他无德无才。”
轿舆静默,须臾:“我是无德,但也轮不到你一个内侍说。”
话未说完,刀刃直刺二郎胸膛,二郎瞪大了眼,鲜血吐了一地。
“你……”
那轿舆中人撩开帘帐,果然是李琰自己:“……”
二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的意识渐渐如水滴,滴在石板路上,沁入石缝间的小花。
远去,执刀的侍卫,惊恐的内侍,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如虚幻梦境全都揉在了一起。
李琰失神地看着自己的面容开始扭曲,变成一张极其可怖的、恶臭的东西。
他躺在血泊之中:“这桥段真是落俗。”
高原的躯壳,没过多久就凉透了,有人抬走了李琰,不知丢到何处,或许是妖都城外那个建立在冰原旁的乱葬岗,或许直接拖去喂了狗。
二郎躺在漆黑之中,他明明死了,梦境仍让他保有丝丝意识。
无尽黑水冲向二郎,二郎唇瓣惨白,四肢僵硬,他想着这荒唐梦也该醒来了,可却梦境不饶人,他被送到了另一处宅子。
宅子空空荡荡,二郎站在抄手游廊上,一切寂寥,犹如坟头长蓬篙,尚无一人祭拜。
二郎摸了摸胸口,没有伤痕,他不解地左看右看。只看到院落竹影,湘妃点斑,有潇潇叹息;风过檐廊,有竹铃叮咚。
忽有人推了他一把,女孩家的声音:“二殿下,怎么愣在这里不动身了。”
二郎立马转头,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可就在转头之后又有人对他推搡。
“二殿下连小女子都找不到,又怎么去冰原为我们摘花。”
摘花?
李琰问:“你们是何人?”
那嬉笑之声猛然停止,又迸发出另一阵嘲笑。
“二殿下你看那个内侍。”
周遭事物开始扭转,瞬息之间竹影不在,二郎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宫殿灯火通明,钟鼓馔玉,笙歌艳舞,是不死不休。
二郎就站在宫殿中央,他远远地看到自己高坐,身边美姬褪去好皮囊,只有骨骸。那骨架子朝李琰的嘴边送去玉杯,美酒滴落二郎敞开的胸襟也不在乎。
那吃酒的二郎退去美姬,走下了高坐:“这个内侍我曾经见过。”
真正的二郎并未后退,他看着自己走来,赤脚的每一步都踩着白骨,每走一步宫中的烛火就灭去一盏,那些女孩子也跟在他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
二郎背手变出狼尾匕首,作进攻姿态笑道:“我?我与你同名同姓,同父同母。”
“荒谬!”假二郎指了指早就灭了烛火阴森可怕的殿堂,“你怎么会叫李琰,也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你明明就是个刚进宫的内侍。”
真二郎摇头叹道:“一件衣裳无法辩驳真假。”
假二郎愈走愈近,他与真二郎同高,只听他说:“那我就让这件衣裳定了你的真假。”
寒风冲入宫殿,那些在地上的白骨一个个弓背而起,那些美姬将真假二郎包围。红帐头,软衣裙,统统变成白绫绕,挂在大梁,挂在二郎头顶。
梦境中的真二郎想起来了,在他旧年一次生辰,他杀了一个做事哆嗦的内侍,又是在那一年,他将自己圈养的舞姬全部发配冰原,美其名曰“摘花”。
二郎怎会忘记,他怎配忘怀。
哐当一声,真二郎被假二郎扑倒,假二郎死死的掐住了他的脖子,凶狠道:“死在梦境之中吧。”
真二郎反抗不即,抄起匕首就朝假二郎背上刺去,却听白骨哭嚎,有舞姬有那个内侍,尖锐的声音刺穿二郎思绪。二郎指尖已擒不住狼尾匕首,刀刃坠落地面,破开梦境一道出口。
琰二郎冷汗层层:“我……我要出去……”
白骨们飘在空中,笑二郎痴傻:“琰二郎出去作甚,这梦幻美境留不住你?”
“美境……?”
琰二郎眯眼见到身躯上的自己也变成了白骨,他笑了笑铆劲全力用脚一蹬,那白骨被踹去三丈远,撞在宫殿的大柱上瞬间粉身碎骨。
白骨们见二郎要逃,立马围住,幽幽然:“人间有什么好的,二郎非得出去。”
琰二郎扭扭脖子,不打算搭理这群心魔,却在拾起匕首后在白骨间看到了个熟悉身影,是他长姐李玱。
李玱就站在白骨之间,不苟言笑。
二郎咽了咽:“长姐?”
李玱不说话。
琰二郎又道:“长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见你,你将我关在宫门之外,我为议事等你一个时辰,你却在宫中同舞姬玩乐。”李玱长袖一甩,白骨俱散,“李琰啊李琰,你真让人心寒。”
李玱说毕,转身而去。独留李琰跪倒在地,他不惧怕因果轮回报应,可他独独怕了他长姐那一句“心寒”。
宫门大开,风中夹着雪子,哔哩啪啦打在地上,殿外似乎比殿内更加光亮,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照在二郎手边。二郎缓缓转头看向外头,漫天的雪,好似他与李玱彻底闹掰的那天。
是了,正是那日他赌气不与李玱见面,一时怒火杀了内侍泄愤。
内侍的血染足了宫阶,一染就是百年。
琰二郎痴痴地站起身,他将狼尾匕首抛下,跌跌撞撞地跑出宫门,外面却漆黑一片。二郎不顾大雪,赤脚想要追上李玱,吼间发出不属于那个旧年的声音:“长姐等等我,长姐……长姐我错了……”
“长姐……”
只有风声呼应李琰。
李琰许久没有落泪了,赤热泪水灌满眼眶,融了一片厚雪。这位妖界二殿下哭起来颜面全无,涕泗横流。
像个犯事的孩子,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忍不住大哭一场。
“长姐别走……”
可李玱早就走了。
宫殿消失在二郎身后化成黑点。二郎边哭边找自己的匕首,摸了摸才发觉找不到了,他又着急起来:“匕首,我的匕首呢。”
“长姐走了,匕首也丢了……”
李琰自己说给自己听,越说越委屈。
在呼啸风中,二郎踏雪不知前路何在。少时的他曾赌气一人前往冰原,后来妖界君主找到二郎时,他早就冻成个冰人。
二郎此时相极了从前,他搓着手,吐出热气,雨夹雪拍打在他的脸上,刹冷,似是冬日第一场大雪,拉低一整年的温。
“好冷啊,父亲大人还不来找我……”
李家二郎抬起头跺着脚,雪瓣落入他的眼中:“母亲见我如此会不会多疼我些……”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二郎的手腕。李家二郎被手的温度吓得一跳,他看到眼前梦境被划破,雪花快速涌入缺口,拉他那人打着灯笼,手心赤热,像阵春风灌入。
李琰看不清面容,呼道:“你是何人?”
只听那人叫他:“李琰!”
“李琰,醒醒!”
李家二郎猛地睁眼,在金陵小宅,天色是铅灰的,有微光照入屋内好似梦境。
他看到,是顾归清。
归清担忧地看着二郎说道:“我听你嚷了好久,许是做噩梦了。”
二郎早就出了一身虚汗,双手紧拽被褥,他还有些茫然:“这是在哪里?”
归清打一盆温水,拧了布巾递给李琰,耐心道:“这是金陵城北的一处宅院。”
李琰听了不再说话。
顾归清笑道:“今日你就休息吧,不必送药了。”
“等等!”
“怎么了?”
李琰坐起拱手:“多谢公子。”
归清听罢淡然一笑。
屋内二郎摸索着狼尾匕首,终于在他的枕下找到。
之后琰二郎似乎是更加懂了些什么道理,做事也愈来愈稳重,归清的加冠请了殷时道和刘太医,在立夏那天草草了结。
灾疫也累月好转,又过一年多时间,是第二年的白露,京城来的医官准备整队回京。
来去不足两年,此次灾疫殷家有大功,暂且不提。
金陵百姓夹道欢送,明是秋天胜似春朝。
刘家娘子抱着小孩在送行的队伍里,她看到马车中的顾家公子,那顾归清手腕上带着那串红玛瑙。
刘娘子问刘帮子:“琰公子问我做手串不是送给他心爱的姑娘吗,怎么这手串在顾大夫手上?”
刘帮子也看到了。
“听说顾大夫今年才二十一,说不定是琰公子准备的加冠礼物。”
刘娘子听了惊道:“不是为了追姑娘啊。”
“你脑子都想什么呢,琰公子天天不是送药就是煎药,哪有时间追姑娘,我也没见着有姑娘去帮忙。”
“怪不得前天顾大夫带着琰公子特意来道谢了。”
刘帮子听了,笑道:“你啊,我就该临走前找顾大夫治治你的脑子!”
“你说什么!”
人群喧闹,在马车里的归清老远就看到了刘帮子一家,正要打招呼,那刘帮子就被他娘子追着打了好几下,惹得一阵笑声。
归清见此也不做声,只是淡淡然看。金陵一疫,光是清点入册的百姓就有不少,虽然救治及时,但心识里头的问安还是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
队伍走得很快,刘太医与归清一行。殷家公子同猫儿一辆马车,归清打过招呼之后也不便叨扰了。
从金陵到京城不过一月。
官道上飒飒秋叶,归清卷袍子坐在车内,失神的望向外面。
一切是吵闹声音。
身侧二郎道:“公子可是倦了?”
“嗯。”
二郎伸手将帘子撩下:“公子睡吧,周围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