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22、第21章

　　剑光泠泠，顾归清侧颜印入剑身，他靠枕不怒反笑：“怕一个人才会拿剑指他。”

　　猫妖抿唇依旧不撒手，她道：“妖怪，你接近殷家公子有何用意？”

　　“哦？还能有什么用意。”归清懒洋洋地移了移身子，调整出一副醉卧榻前的老猫态度，丝毫没把软剑放在眼里。

　　猫妖持剑凶狠：“小心你人头落地！”

　　“我人头落地之时，黑白无常就会来锁魂，到时候这里的城隍老爷还会容得下你这只一百岁的小妖？就算修为尚浅，你也该看出来我是凡人之躯。”

　　猫妖不信：“不可能，你刚才明明！”

　　“明明什么？”顾归清慢慢地将自己脖颈靠向软剑，边笑边说，“看到太多可活不长。”

　　周围灵压渐渐加重，柳妖归清好说歹说有几千年修为，又跟着他的救命恩人修习历练，实力自然在猫妖之上。猫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她的手已经快握不住软剑，双腿也开始发颤。

　　烛火一跳，猫妖被迫吓回了原型——是只黄狸花。

　　黄狸花着急地在地上转来转去，喵个不停。归清掩手轻笑，唤道：“猫儿乖，乖才有粮吃。”

　　那猫妖气得不停哈人，又去打翻东西，外头的刘太医终于听到动静，李家二郎也恰巧回来。

　　刘太医看着炉子道：“琰小子，屋子里有动静你去看看是不是老鼠，别让它咬了药材还吵醒了归清。”

　　李琰一听此言神经立马紧绷，放下药盒子就推门而入，只见炕上归清侧身而眠，手里抱着一只金被银床，那金被银床嘴里咕噜咕噜地不知在喵什么。

　　二郎自然看出是猫妖，但他不能吓到归清，遂说：“公子，这猫儿哪里来的？”

　　归清摸着黄狸花，笑道：“从房梁上来的。”

　　“这样啊。”

　　二郎背手阖门，一步一步上前。归清怀中猫妖弓起背开始不停地往后退，因为她感觉到与身后之人完全不同的威压袭来，竟比这顾归清的要可怕好几倍。

　　随着李家二郎越走越近，猫妖一开始还想反抗，到后头已经吓傻了，呆呆地一动不动。顾归清察觉异样，将手搭在了猫儿身上，猫儿被归清庇护，威压对她的影响慢慢消散。

　　二郎皱了皱眉看向归清：“野猫脏，公子交给我，我去把它放了。”

　　“天寒地冻的，你让猫儿去哪里。”

　　“喵……”猫妖附和。

　　李琰瞪一眼猫妖却说：“万一这猫儿身上带了什么病，公子还是处理为上。”

　　归清笑了笑，低头问猫妖：“猫儿，你想走吗。”

　　猫妖一听能走立马想逃，挣扎着脱开了归清的怀抱，刚跑没几步就被李琰捉住了后颈肉。李家二郎将猫儿拎起，猫儿装作痴愣模样，二郎便指着猫儿肥嘟嘟的脸盘子说：“从哪来回哪去。”

　　“喵！”

　　“公子在歇会吧。”二郎提着猫儿嘱咐一句，就关上门不留给归清反驳的机会。

　　顾归清打了个哈切，他怀疑李家二郎并非常人之事今日终于得到了证实，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如棋盘终于开始运转，归清则是观棋不语者。他卷了卷被褥，还需装病两日方可起来。

　　屋外刘太医见到金被银床，不禁上前看了看，笑说：“原来在屋里的是只猫儿，倒是记得宫里的有位娘娘以前也有一只金被银床。”

　　二郎点点头：“不过它是只野猫。”

　　“野猫啊……”刘太医叹道，“去城外放了吧。”

　　“好，我现在就去。”

　　李家二郎不听刘太医劝阻，迫不及待牵马认镫，出了宅子一路飞驰，他一手持缰，一手拽着猫妖。猫妖的后颈皮生疼，愣是没有出声惨叫，直到出城门人烟稀少之地。

　　可怜猫儿憋不住似的：“喵——喵——”

　　二郎却始终不愿意松手，待渐渐远离灯火后，二郎选一僻静之地，荒凉漆黑，独是树影梭梭，枯枝烂泥潭。

　　李家二郎扯缰绳控制马匹，将猫儿随手朝着地上抛去，那猫儿从小没受到过这种委屈，落地之前立马变回原形，滚一圈后退三步抽出软剑防备。

　　贾家五姑娘的脸被猫毛覆盖，好生诡异。

　　马匹在原地踏步，二郎在马上俯视，月光之下二郎的表情很是可怕，若是被稚童看到大概能吓出毛病来。

　　只听二郎言语：“别让我再看到你接近那宅子，否则……”

　　二郎瞪眼，猫妖执软剑笑道：“今日之事我也不会去那破落地方了！我看你凡人之躯，手腕间又有道家念力的东西，难不成也是哪个道观的？”

　　李琰十年来一直将怜心给的平安结带在身上，除却盥洗一刻不离。二郎此时听到猫妖提及这个心情倒是好了点。

　　“要是让我发现你又来，小心妖籍不保。”

　　说完驾马远去。

　　一阵阴风吹过，猫儿缓缓起身抖擞身上灰土，转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被李琰带到了乱葬岗，还刚好站在一具死尸上。

　　金被银床是个爱干净的，她嫌弃地跳下又踹了几脚那无名氏，谁知无名氏身上粘着的苍耳子又粘在了猫毛上，猫儿没有发现，她跑回贾府。

　　说来也是可叹，猫妖原叫桔子，是一女娃娃取的，那年水涝女娃娃夭折，家中人不愿睹物思人便赶走了她。桔子起初还天天回到女娃娃宅前，后来被主人家赶了好几回，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流浪。

　　桔子为了忘记女娃娃狠心离开了村镇，去了深山修炼。多年后好不容易能模仿人样，又被进山的猎户打个半死不活，她记得猎户有匹小狼。于是向来不愿杀生的桔子休养生息，化成老虎，将猎户追到山崖边。

　　猎户坠崖，小狼跟着猎户一起跳崖而死。

　　桔子还自己照着猎户笔迹拟了张遗书，因为她一直忘不了那个女娃娃。

　　又过了很多年，桔子终于能变成凡人样子，她习惯性在山石上晒太阳，那日太阳很暖，有个少年将她抱起。

　　“公子看，是金被银床！”

　　桔子凶巴巴地给了少年一爪子。

　　“公子还是别看了，这猫儿好凶。”

　　可是这一爪子没有起作用，桔子又被人领回了家，这家是间小茅屋，离山腰的道观很近，道观里的道士也天天来茅屋。

　　茅屋有那个被桔子划伤脸的殷枕庭，还有一个不大说话做事呆呆的“公子”。

　　枕庭在茅屋待了几月就走了，猫儿被枕庭带走，却被跟着枕庭的丫头故意丢弃在路上。

　　桔子又一次被抛弃了，但是她却想找到枕庭，因为女娃娃她再也找不到，那叫死亡，而枕庭活得好好的。

　　桔子心里想，枕庭不会故意指使丫头丢她走的。

　　可怜桔子跋山涉水，从川渝走到中原，从中原走到江南，她又遇到了她第三个主人，一位贵妇人。

　　当年皇帝微服私访带了位贵妃，于是贵妃带了桔子回宫，取名簪儿。

　　没过多久贵妃娘娘薨了，簪儿终于逃出皇宫，再次踏上寻找枕庭的路。

　　一直到今年，簪儿遇到了金陵贾家的五姑娘，五姑娘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都一样的落魄。

　　簪儿在房梁上看着壮汉欺负老妪又欺负五姑娘，看不下去了，簪儿想要出手，却听到有人打飞了门闩。

　　壮汉出屋后，簪儿跳下房梁，五姑娘早就没了气。

　　簪儿摇摇头，又是个可怜人，正想要走时，屋子进来了三个人，两个侍卫一个枕庭。

　　殷枕庭上前给五姑娘把脉时，簪儿趁机俯身到五姑娘身上，五姑娘活过来了，多亏了簪儿。

　　于是猫妖簪儿取代贾府五姑娘，她替贾姑娘背上了流言蜚语。为何一个姑娘被人绑了还能留有清白，于是簪儿脱衣证明。簪儿尚有清白，那被玷污的五姑娘是真的没有了。

　　猫儿跑着，回到贾府，摇身一变，五姑娘又重新在屋内读书写字了。

　　二郎回到宅子也就收拾收拾睡下。

　　这日归清先睡着了，他没有受到二郎呼噜的打扰，休息的算好。

　　四月后，疫情有了好转，金陵的天从寒冬腊月变成细雨霏霏。药宅子边的百姓早与里头的医者相熟，从起初归清一行人只有个刘帮子，到现在也有五六位能人义士来帮忙。

　　胡户的事情被府衙了结，老妪却死在了新年之前。据看守老妪的差役说，老妪是半夜撞死的，那血溅了小半面墙。

　　清明雨水，春的寒冷浸透，顾归清披深色外袍在小院煎药，他边看医书，边问心识里头的问安如何改良以前所著药方。

　　顾问安透过归清双眼正滔滔不绝，那出门送药的李家二郎回来了，因灾疫好转，如今夜里就不用煎药，这日是二郎干完了所有活计，早早地回来。

　　二郎记得清明是归清的诞辰，今年又特殊，于是二郎左思右想觉得有句古话说的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顾家二公子给了他一把好匕首，他也得回礼。

　　至于二郎觉得要回什么，他则刻意去问了刘帮子的娘子。刘娘子是城北一带出名的绣娘，不管是穿的用的，凡是手工作品，这刘娘子都略懂一二。

　　那天李家二郎送药前来，又在屋前短暂交流后。在刘娘子眼中，这位京城来的少年是看上了金陵的姑娘，准备近日互赠定情信物。

　　刘娘子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全靠李家二郎说话时那般别捏之情。

　　妖界二皇子送礼从来都是交给手下办，他往往一句话就打发了。二郎也自己送过，就是他父亲母亲或者兄弟姊妹的诞辰。现在换了顾归清，二郎不知道如何送，他至多了解青楼曲院的姑娘喜欢什么，珠宝钗黛一类如何送给个正经公子。

　　所以那日的李公子说的磕磕绊绊，要不是他身形高大，换一身女孩家的裙摆，都能以假乱真了。

　　之后的七日，李家二郎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刘娘子回信。刘娘子也不负二郎所望，她让刘帮子送了一小巧的红玛瑙手串，也没有什么特别用意，是李家二郎说最好适合体弱多病的人配戴。

　　那红玛瑙做工精致，托刘帮子口中得知，他娘子是连夜赶制又托人去找了好的娘子，方不负李琰的十五两银子。

　　可李家二郎自己忘了那诗的后半句，叹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