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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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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旁,木偶代替兔儿爷埋入雪人头顶。天气还是冷的,雪人不会随意融化,路过的丫头小厮也会忍不住打量几眼雪人。
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有个雪人堆在这里,前几年是怜心堆的,后来怜心长大了就是小丫头们堆的。雪人头顶上木偶的花纹,早早褪了色,就连站在旁边看雪人的丫头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到了太鼎十三年的腊月,雪人被小丫头们重新捧起。已经及笄的女儿家顾怜心路过天井,她着银白棉袄,靛蓝绸锦裙,还披着三月前史老太太给她的浅桃色鹤氅,像是一只从天上飞下来的彩鸟儿。
彩鸟儿歪歪头站在一群女孩子身后,颇有金鸡独立之势。
丫头们热热闹闹地说:“三姑娘也来堆啊。”
怜心摇摇头:“我有事要找二哥哥,你们玩着吧,小心别着凉被二哥哥数落了。”
有个丫头笑道:“要是着凉了,说不定就要被二公子身边那个臭脸的侍卫笑话了去。”
“什么臭脸侍卫,你来这儿没多久,那人名叫琰二郎。”一个姑娘说着朝怜心努努嘴。
白果在侧嘱咐道:“这里离二公子的院子很近,别太闹腾了。”
怜心颔首,同白果一起走远了。丫头们等到没了人影才开始嘀咕。
“三姑娘及笄后就总有些不太开心的样子。”
又是那个年纪大的姑娘,她手里折白梅在空中划一划圈,神秘道:“是三姑娘有了心事。”
“什么是心事啊。”
白梅在女孩子的头顶轻轻一点:“臭丫头,少打听姑娘的事,赶紧打水煮饭去吧。”
“明明是你先说的!”
说着两人又开始你追我赶地嬉笑。
怜心刚走到归清院前又听到老远处女孩们的打闹声,她叹出一气,进入院内。院内三个老婆子正在扫雪。抄手游廊上,翠妆拎着一盒糕点笑道:“三姑娘来了,快快进屋外面冷。”
“翠妆姐姐,二哥哥在屋内吧,要是不在我就要去药房寻他了。”
翠妆笑道:“刚从药房回来。”
撩开棉门帘,见归清在里间摇椅上闭目,穿着药房专用的素衣,半束发皱眉头,连同眼尾伤痕都含了些愁意。不过当年那个顾家二公子长大了,也长开了,同柳妖归清一个样子,多了些在人间的证据。
手指上有不注意被刀刃切到的痕迹,指甲里嵌着刚才揉的药贴。
怜心一时间默然不语。
翠妆放下食盒:“公子这个拿去路上可以吃,外头可没有吴妈这样的手艺了。”
“别准备太多,带不下。”
李家二郎在柜前整理衣裳问:“这件袄子也要带去?据说金陵比不上京城寒冷,用不着的。”
“保不齐要用到,省的花钱……”
顾归清说着,徐徐睁眼看到了怜心杵在门口,他的手一滞,瞅见那顾家三姑娘早就泣不成声。
“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归清立马起身过来替怜心擦去眼泪。顾怜心努力压着抽泣之声,握住归清双手,问道:“非去不可?何时启程?”
“迫在眉睫,今晚就走。”
“我……”
“你不能去。”李琰倚在一边,手里粘着糕点。
顾归清颔首:“怜心听话,要不是八殿下举荐了我,父亲作为右院判前月就该走了,明白吗。”
“殷伯伯不是早就去了金陵,金陵的疫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还需要再派人!”顾怜心说着松开手,她猛锤案桌啐道,“那金陵的父母官都是吃软饭的吗!”
“金陵此次灾疫实属突然,又遇上百年难遇的旱灾,怜心你不身在其中是无法感受的。”归清又道,“我与你琰哥哥今晚就要去太医院,和太医们还有民间的医者一同赶去金陵。”
顾怜心听罢正要说什么,李家二郎就拿起一块酥皮豆沙包塞进她的嘴巴:“三姑娘,这个好吃。”
“唔!”
归清笑了笑。
怜心咬一口,抹去泪珠:“翠妆姐姐也要去吗?”
在立一旁的白果忽然望向翠妆,翠妆摇摇头。
李琰察觉怜心之意:“你还想扮成翠妆不成?”
“我没有。”
“你没有?”
归清拦住比自个高一个头的李琰,笑道:“怜心不是这样不懂规矩的人,赶快收拾好,我们好出发。”
二郎搁下凶相,狠狠一句:“你要是敢来,我就从马车上把你摔下去!”
顾怜心倏地站起:“你别乱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怜心长得又没李琰高,还只能仰头看他,但看到李琰凶巴巴的样子,这只垂耳兔就忍不住的落眼泪。
白果见状立马拉过怜心的手就往外间走,翠妆招呼着小丫头们进来收拾,自己跟着怜心出了里屋。
外间炕上,顾怜心鼓囊囊的像个气球,翠妆与白果再三劝阻才泄了气。
晚上,因皇命难为时间不待人,归清与家中人匆匆告别后,只带了李琰一人赶去太医院。
去的那日是腊八,茫茫大雪落在道路上。顾归清侧坐车内,闭目养神,外头的天早黑了,腊月之后是新年,早已有红灯笼扎在百姓房前。归清用神魂观察出城前这座都城最后的样子。
此去不知何年,要是不出意外他的二十成人岁也赶不上了。
出发前,史老太太给了归清一顶缁布冠。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前,那番言语还留在归清心中:“加冠之礼不可废,要是这半年都回不来,就请你殷伯伯为你束发加冠吧。”
顾归清摩挲手中冠帽,他已从少年长成人。因不是太医所以穿着自家衣裳,一身莲青,披铅灰鹤氅与怜心那件出自一个匠人之手。旁边李家二郎那件玄色鹤氅同样。
李家二郎目不斜视,脊背挺直。
队伍驶向江南金陵,车马日夜不停。二郎手里糕点早就吃光,那食盒又用来装些不重要的物件。
还未到金陵,车马路过附近小镇,那路上有流民,田地荒芜。用不了多久时间众人便赶到了城外疠迁所,殷枕庭与顾归清都受命来此,两人结伴。
一众医官以及侍卫都穿戴好后,连夜加入治病队伍。次日,归清与李琰两人被派去城北一块指导百姓用莽草和嘉草烧熏防病,枕庭则留在殷时道身边做些煎药,记录病者病情变化之事。
去城北的路上,归清见到城内抱病百姓躺在路边,医官指挥去疠迁所却都不愿意去,还有的早就被黑白无常勾去了魂魄,睡死在路边。
李家二郎背着药箱,手上还拎着药盒问:“这些无主的尸首怎么没人处理?”
一同去城北的刘太医叹道:“人手不够啊。”
天气尚冷,金陵城内没有一丝生气,白雪盖了砖瓦,盖了破旧的纸灯笼。归清思索着,趁同行之人不注意将藏于袖间的苍耳子随意丢在路边。
到了城北惠民药局不过未时,归清与李琰各人一药箱子去给百姓分发草药驱疫。
路过一户人家,敲门喊道:“胡家有人没有,来领驱疫的药草。”
片刻之后未有人回应,李琰再次叩门。终于有个老妪颤颤巍巍地打开大门,留一条缝隙。一只苍老的手伸出,粗布衣裳的主人说道:“将东西给我吧。”
李琰细看老妪手臂,虽有衣袖遮掩但也盖不住上头鞭打的痕迹。二郎暗示归清,归清说道:“奶奶我们给您搬进去。”
里头人听罢,忽然缩回手:“不用,不用,放在门口就好了。”
二郎与归清相视,归清颔首转身去找不远处巡岗的侍卫。李家二郎则趁归清走远一脚踹开了木门,像个入室抢劫的强盗。
年久失修的东西禁不起这一踹,那木门闩被踹飞去六尺远,咕隆倒在地上。老妪吓坏了,趴在地上死命磕头。
李琰一瞥老妪,将腰边长刀出鞘,院子极其安静,只有枯草簌簌之声。
忽一只暗箭从屋□□|出,李家二郎眼疾手快甩刀一挡,暗箭直冲入土,无比锋利。
紧接着从屋内走出一个壮汉。壮汉比李琰高出不少,手里拿着把砍刀,二话不说朝着李家二郎砍来。
李家二郎立原地吐息秉气,那壮汉力大砍刀无眼,可惜二郎身手矫健,侧身一躲,长刀刀背狠狠地砸中壮汉后腰。壮汉吃痛弓背,二郎握拳就朝壮汉的小腹来了三拳。
一旁老妪看到大喊:“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二郎反手困住壮汉,长刀架在壮汉脖颈之下,壮汉的砍刀被二郎死死踏住。
“私藏弓|弩。”李琰说着瞪了眼老妪,“殴打老妇?”
壮汉哪想到会打不过一个未加冠的少年,豆大汗水滴在土地上,他不敢动弹只说:“少侠饶命,我不过以为是有贼匪,没有别的意思。”
李家二郎将长刀凑得更近了,那壮汉也不愿意改口:“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少侠听我说,这月灾疫严重,哪家哪户都睡得不安心,生怕有人闯进来,所以才……”
不等李琰质问,归清就带着四个侍卫赶到了,还有正巧来城北送药的殷家大公子殷枕庭。
两位公子哥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黑脸的李琰持刀逼人,旁边还有个不停磕头的老妇人。
殷枕庭不禁转头眼神里问归清:“李琰不是去救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