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18、第17章

　　李家二郎跟着来了里屋，边给归清收拾衣裳边说：“二公子待会请完安，是去药房还是市集。”

　　“市集。”归清咳了几声，“去给怜心买点东西，嘶，动作不要这么重。”

　　“第一次伺候，公子担待些，翠妆姑娘还睡着呢。”

　　顾归清沙哑嗓音，轻轻道：“太松了，紧一点。”

　　李家二郎也压低了声音，他半跪着抬起头，嬉皮笑脸道：“这不系好了吗。”

　　“你……”顾归清看了眼镜中自己，默默地脱下衣服又重新收拾了里头的夹袄，“我看下回还是我伺候你好了。”

　　二郎一听笑嘻嘻地说：“我哪有这个福气。”

　　归清不理会二郎之言，自个收拾衣袍，二郎见他慢条斯理。

　　“公子昨日咳成那样还是别出门了。”

　　归清被二郎气着又咳嗽，腥甜的味道涌上喉间，归清咽了咽。二郎便递去一盏茶，茶水入喉，那傻二郎又说：“你看，都要咳出血了。”

　　“我是怕你找不到好的刀具铺子，带你去。”

　　李琰挑了挑眉，讽道：“公子大可告诉我铺子名字，又不是寻不到。”

　　顾归清忍无可忍，压着病人火气骂道：“你若是匠人，见到一个侍卫拿出那样的精致匕首不会起疑心吗，更何况是皇族送的东西，不把你送到京兆尹那去咳咳咳……”

　　归清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唇瓣干裂，秉着精气神甩开了李家二郎的手：“每次我说话便打着法子呛人，这时候也用不着扶我。”

　　二郎的手僵在空中，他没想到顾归清会发火，自己占不到一个有理之处也开始窝火：“那为何一定要今日去，你病又没好，这不是雪上加霜吗。难不成三姑娘得了病要出门，公子也不阻止。三姑娘要倒地上了，公子不闻不顾？”

　　顾归清愣了一霎，冷静一下子盖过原本的思路。徐徐，归清语气缓和不少：“我要与你去找的老匠人过完年就回家颐养天年了，我看你是习武之人，想着不会看上那些不趁手的东西，昨儿托着姜黄去打听，约了今日拜访。”

　　二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脾气也被一番话消了个干净，两人尴尬地站在屋内，早就被他们吵醒的翠妆在外间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吵嚷嚷了。”

　　翠妆撩开棉门帘：“我也为你好，你也为我好，那有什么吵法，快点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出门才是正事。”

　　李家二郎又想反驳，被翠妆一个眼神刹住了嘴。

　　两人便变扭着前去史老太太院里请安吃过早饭，随后省去了顾家夫妇那边直接坐马车去市集。

　　马车内，归清闭目不言，李家二郎也不说话。

　　归清想着自己本可用匕首讨好李琰，这样多出一个衷心的侍卫替自己办事一举三得，结果眼下弄巧成拙。

　　李家二郎想着自己，一不懂伺候人的规矩把主子得罪了，二是从小到大改不了的嘴欠，在妖界做二皇子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发现后头一点，平日是想说什么也没人管束他，就连他长姐……

　　二郎想起很多次在他眼中“莫名其妙”的责罚，现在一想都是事出有因。

　　气氛很是诡异，李琰打量着归清，归清在心里盘算着李琰。

　　“你……”

　　两人一顿，归清笑道：“你先说。”

　　李琰低下头拱手：“是我猪油蒙了心，刚才之事望公子海涵。”这句话他也想给他长姐说。

　　“那我也求李公子海涵我刚才的无理之举”归清说着也拱手。

　　外头掌车的周豆听了忍不住笑道：“二公子和琰二郎这是闹哪一出啊。”

　　车内两人对视。

　　“周豆你好好看着马别打岔。”李琰说。

　　“好嘞，李公子。”

　　归清听了不由得轻笑一声，李家二郎挠了挠头，半边耳垂飞红，实在是没有多少人在这样情况下叫他“李公子”，这称呼语气有些刺挠，特别是出自顾归清口中，更是添了几分不知所措。

　　须臾。

　　到了刀具铺子，老匠人正歇下喝茶。

　　顾归清在门口作揖，老匠人放下手中茶碗，一抹胡须，爽朗道：“是昨天那个姑娘家说的顾府顾公子？”

　　“是。”

　　老匠人笑道：“两位公子里面坐，等会儿老朽。”

　　归清颔首，与李琰一同等待。屋内火热，那老匠人从一小柜中拿出一封书信。

　　“顾公子，在交代活计之前，你得先答应老朽一件事。”

　　归清笑曰：“但说无妨。”

　　老匠人将书信递去，说道：“公子将此信交给顾大夫，若是顾大夫去了太医院，给钱夫人也行。”

　　归清不问信中内容，递给李琰。

　　“哈哈哈，公子不想知道信中内容？”

　　“想必与翠妆姑娘有关。”顾归清笑道，“不然您昨日也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老匠人拍腿大笑，他与归清对坐，将桌上热茶倾倒：“既然公子早知道了，老朽也就开门见山，公子这单活计老朽不收工钱，只要公子替老朽劝劝翠姑娘就好。”

　　李家二郎听得一头雾水，他望了望归清，归清将老匠人的茶喝下。

　　“婚姻大事还得要翠妆自己说了算，不可强求。”

　　“唉！何尝不是，老朽家的那个不孝子……”老匠人思索良久，忽然双眼一亮笑道，“公子将信还给老朽吧。”

　　“为何？”

　　李家二郎乖乖地将信拿出。

　　那老匠人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那个不孝子回去打一顿就好，可不能耽误了姑娘家的终身啊。”

　　“那好。”

　　归清早知翠妆有个青梅竹马在考取功名，他眼下替翠妆挡了这孽缘，也不负翠妆前几日泪眼婆娑。

　　可怜李家二郎只听懂了一半，他心中的不解之情都快溢出眼眉了。

　　后来交代好匕首之事，又你推我让的付了工钱。路过一个卖木偶的小摊，归清与李琰下车替怜心选些好玩的物件，在旁边的小店买了不少怜心爱吃的果干糕点。

　　那呆木头二郎还不放老匠人一事，追着前头的归清问：“公子，这样不算挡了翠妆姑娘的姻缘吗？”

　　顾归清还留着早上的歉意，语气颇温柔：“你有所不知，翠妆有个两小无猜的姻缘，是老匠人独子不依不挠罢了。”

　　二郎：“原来如此。”

　　回到顾府已近晌午，远远地就看到门前小厮在同街坊邻居一起扫雪，归清上前问候了几句就开了角门入府。

　　过影壁后进垂花门，抄手游廊上陆陆续续有预备过节的东西堆着，归清又一一和小厮丫头们打过照面，才与李琰一同走到西厢房前。那小天井边上堆着昨日怜心做的雪人，插两树枝，埋两颗红枣，头上还放着八皇子送的一个兔儿爷。

　　归清走近了，取出刚买来的木偶小人，将兔儿爷替换。

　　二郎在侧问道：“怎么就放在这儿了。”

　　顾归清擦净兔儿爷身上的雪水，笑道：“兔儿爷比木偶值钱。”

　　“也不值多少。”李琰不明白，但他不多问。归清抬脚走了，他就在归清身后跟着，一步之遥。

　　两人去了府内花园，园中有长满紫藤花的游廊，眼下花枯冷雪，寂静得很。

　　顾归清穿过枯藤之下。

　　李琰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了一斩轮回的春夏秋冬。小孩子长得很快，一个不注意在回头看时就长高了。

　　走在前面的归清转身唤道：“琰二郎，走快点。”

　　李琰缓过神，他笑了笑，心想自己还是多虑了，这人间短短几十年有什么好留恋的，更何况他才几岁。

　　老灵魂撑着小孩子皮囊赶上步伐，二郎笑曰：“来了。”

　　归清读不懂李琰脸上的笑意，他下意识跟着眯眼笑。

　　二郎问：“公子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琰二郎的问题真多啊。”

　　“可是！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李琰捧着玩具吃食，后来还是没忍住：“到底怎么了？”

　　顾归清走至院中柳树旁，他见柳树枯萎只有萧条二字。

　　“冬之后就是春了。”

　　冷风吹动归清长发和身上绣翠竹的袍子，归清手掌触到树皮，树皮粗糙如龟裂大地。

　　李家二郎离归清不远，他瞳孔缩了缩将眼前人模样印入，那唇瓣痣，那桃花眼。

　　二郎的脸似乎是被风吹得煞红。

　　二郎却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心道：“李琰啊李琰，怎么能对一个稚童有非分之想，这样和畜生有什么区别！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好笑那个流连在清吟小班的李家二郎开始说教自己。

　　“难道之前对那些妓子所做的就和畜生有区别吗？”

　　顾归清再次没有料到这一巴掌，面前之人次次脱离他的后顾范围，他三两步上前，却又因为咳喘退后几步：“琰二郎？”

　　是了，在清吟小班里头那些女孩子也曾这么叫他。

　　“我、我没事。”

　　顾归清一副很担心的表情。

　　“公子不要拿着看傻子的表情看我。”李家二郎强硬语气道，内心却无比羞愧。

　　“那就走吧。”

　　李琰点点头，再次跟在归清身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小心着防止这样让人作呕的想法出现。等着柳树抽芽，等着紫藤花开。

　　至此李家二郎一句逾矩话不说，一步亲近脚不跨，在常人眼中并无区别，在二郎心里却是垒砖砌瓦，他在不自知下慢慢地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只因为冬日柳树下煞红的脸。

　　国师曾说二郎并非死性不改，李玱不信。

　　二郎自觉无处可改，眼下又忏悔不已。这个可笑之人开始参禅痛悟，也不知悟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