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顾三铭

13、第12章

　　李琰抬眸，他的瞳仁逐渐从浑浊变得清晰：“我从小习武，在家中最有天赋，我父亲李家家主早把祖传武学传于我，恩人若收留了我这可怜无根人，我必当竭尽全力护少爷小姐周全。”

　　二郎说完撑着身子骨下地，在床边半跪。

　　怜心听了极力摇动钱香兰，钱香兰放下怜心，说道：“等公子养好伤再说吧。”

　　钱香兰不是个无情之人，她自然知道这中间的种种利害。捡到问安时家中正是最困难的时候她与丈夫都未犹豫，捡到怜心时家中尚有好转，可到了李琰，她与顾曾令要保护孩子，早已不是没有退路之漂泊人了。

　　收留与不收留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决定，顾家若要留李琰，至少保证原本在家的孩子健康平安，可现在归清还昏迷不知何时醒来，她钱香兰又怎么能应答下来。

　　顾夫人入屋扶起李琰，她温柔说：“孩子，你现在身上背着李家寨的冤屈，又是病体，小女那番玩笑话就算要提也略在等等吧。”

　　怜心站在一旁，意识到了自己的妄言，小孩子又不愿意低头认错，只能变扭着不知嘟囔什么。

　　李家二郎看到哄好了怜心，也就放心回说：“恩人说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那垂耳兔伸手将平安结系得更紧了些，然后趁着两人交谈偷溜了出去。怜心在走道上拿出帕子抹了抹脸，之后又悄悄地回到归清所在的屋子，就趴在榻边看着脸色黢青的兄长。

　　屋内紫云也一夜未眠，眼下正闭目打盹，怜心握着归清的手悄悄地说给自己听：“要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兄长和娘亲……还有爹爹、奶奶、紫云姐姐……”

　　小孩子闹得自己疲倦，眼皮子沉沉，睡着了。

　　心识里头，顾归清双目前挂麻布，他什么都看不到，唯独能听到顾问安在正前方边捣药边骂人。

　　“你不是柳妖吗？这毒都能害了你，要不是找到了古籍里对症下药之法，你这眼睛可难好了。”

　　顾归清歪了歪头，他笑道：“给你个病患下手不是件好事吗。”

　　“哪个学医的愿意看到病人这副模样？”问安猛地一振舂桶，“我从小看医书，第一个治的是家里伤风咳疾的小厮，第二个就是你这蠢货！”

　　顾归清动了动眉梢，笑不自知：“你怎么就没想过我是故意的？”

　　“什么！”这话听得问安更加窝火，他连舂桶都不管了，上前一把手抓住归清衣襟，啐一口，“呸，我可不觉得把自己弄瞎的人称得上足智多谋。”

　　归清反手抹掉脸上唾沫，他不怒反笑。

　　“我每每重生就是钻心剜骨之痛，这个不足为惧。”

　　顾问安愣了愣，松开手缓去片刻，歉意道：“我……是我失态了。”

　　顾归清倒是觉得问安这样将性格喜好摆在面前之人有趣，他托着脑袋笑问：“那你觉得我这个病昏睡几天才算妥当。”

　　“七日上下。”

　　“好。”归清心满意足地躺在摇椅上，椅子摇啊摇将少年人的魂魄送出了心识。

　　过了七日归清如约醒来，他醒来时双目依旧看不清任何东西，反倒是李家二郎已经可以下地行走。

　　二郎叉手抱胸站在榻边，右手掌还绑着绷带，归清目前还敷着药，他感受到身侧有人，故意撇过头不言语。

　　明明两个都是幼学之童，却都装着上至百岁的老灵魂。

　　“你怎么在这里。”

　　二郎笑曰：“三小姐给我价值十两银子的平安结，说是保护你，我都收下了，当然要履行职责。”

　　顾归清皱眉道：“用不着。”

　　“拿了钱就要办事。不过顾公子怎么知道是我？”

　　“直觉。”

　　李琰笑了笑。

　　归清沉默不语，正好顾家夫妇同怜心一起进屋。顾曾令请了李琰出去谈论李家寨一事，也就只剩母子三人。

　　怜心自从归清醒来后，每日下午必来照看，有时拿着果篮虽然大部分都是归清剥皮她吃了，有时也会拿着自己看不懂的文章念着来叨扰归清。

　　顾归清不厌其烦，这也是解闷的一个好法子。

　　钱香兰照旧把脉，怜心坐在榻边给归清编织新的手串。

　　“娘亲，那李家少主怎么还在这里，是案子还未了吗？”归清试探道，他布在顾曾令身上的苍耳子早就不知蹭到什么地方去了，眼下只能他自己开口问。

　　钱香兰倒茶回道：“这是你父亲该操心的，你啊，就安心养身子吧。”

　　归清垂眸，他也不好意思在开口。怜心却道：“爹爹说那李家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好像还有个马家的，真是复杂。”

　　“小崽子，又偷听。”

　　怜心吐舌，卖乖。

　　马家？顾归清心里笑一句，这马家人不就是李琰杀的吗，记得在梦境里头那个杀人如切菜的可不就是李家二郎。可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孩童能有拿起重刀的力量，更不会将稚童联系到妖怪上去。归清盘算着，突然内心一惊。

　　这李家二郎若真是蝴蝶妖精，那为什么老道士给的平安结不起作用？

　　顾家小妹看到沉思的归清，自己剥着葡萄，递到归清嘴边。

　　归清笑着拒绝：“怜心乖，哥哥不饿。”

　　“哦。”

　　顾归清继续推演，只得得出一个那蝴蝶或许只是梦境产物，可这样就无法解释李琰……难不成真是个武学奇才。

　　可巧武学奇才敲门道：“夫人，老爷有事叫您。”

　　钱香兰应道：“知道了。”

　　顾夫人出门后，换做那二郎进来。

　　李家二郎倚墙盯着归清，归清双目失明也就当作没有此人，只替怜心剥莲子吃。

　　怜心手里攒了把剥去苦心的，将要递给李琰时就被顾归清阻止了。归清笑道：“我那日观李家少主脾胃虚寒，不适宜吃寒凉之物。”

　　“这样啊。”怜心眨眨眼，一副李琰实在可怜的表情。

　　李家二郎挑了挑眉，笑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公子尚未问切就如此下定论会不会有所不妥。”

　　二郎一直都记得那夜匕首刺入手掌心的痛，虽已在顾曾令与何柏面前扯了谎，但不报复便不称自己为妖界二殿下。

　　只见顾归清眉头一抽，他又不会诊脉，便叫问安，自己说道：“你且过来。”

　　李琰计划得逞上前递手。

　　问安只知道今日来活了，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便道：“伸手。”

　　二郎照做。

　　问安诊脉，谁料二郎心中有计，反手就摸了归清的脉象。顾问安愣住了，他内心一万种假设飞驰而过，开张第一天就来了个变态不成。

　　顾问安顶着归清的脸，脾气臭臭的：“你做什么。”

　　二郎立马松手，他笑说：“装模作样学一学。”

　　“嬉皮笑脸。”问安也跟他笑笑，掐脉的力道重了不少。

　　一会后，问安道：“没什么大事，饮食注意，吃些温中健脾的药膳就行。”

　　心识里头归清笑了，还真跟他说的一样。顾归清躺在摇椅上：“看来我需得跟你学些医术，不然日后也不好瞒过去。”

　　问安在外头颔首。

　　二郎却已经得逞，他证实了顾归清只是个普通凡人。

　　等两人魂灵互换，李家二郎早就去蹭上好的莲子了。

　　之后州府查案与李琰无关，也就放走了他。顾家夫妇还是于心不忍收留了李家二郎。二郎也就顺理成章地跟在了兄妹身后。回到京城，繁华照旧，老祖母史忆莲早早的收到顾曾令来信在家门前等人。那日清早，一辆马车匆匆驶入，一家四口终于赶回安稳地。

　　先是带着二郎见过老祖母，老祖母慈善可嘉，夸二郎是个好孩子，又叹二郎身世，遂留了三个孩子在屋内一起吃饭。

　　而夫妇二人又有应酬暂且不提。

　　那会子过了三伏天，归清的眼睛才逐渐能看清些东西，但视线都是模糊的，只有人站得极近，才能辨别是谁，以至于做事时都是慢悠悠的，原本他就是个说话不带尖的人，眼下就和那老祖母一样像只老猫。

　　老猫儿天天泡在药房里头，怜心也跟着一起，两人不是晒草药就是捣药，有时候出来的是问安，有时候归清也在学医书。

　　李琰觉得无聊也会翻翻书，三个小孩子一同学着枯燥的东西就可以有些乐趣似的。有时二郎练剑会带上怜心一起，怜心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学，甚至是抹灰砌墙都略懂一二。

　　时日渐走，归清的眼睛算是恢复的不错，不过病着的这几月他也养成了懒懒的脾气。从一开始觉得李琰站在身旁不舒服，到后头见怜心喜欢也就罢了，谁让李家二郎哄女孩子有一手。

　　二郎也看着归清不顺眼，但寄人篱下也就磨合棱角。

　　慢慢地归清使唤起李琰越来越顺手。

　　过了五月，见冬日大雪。归清眼上初愈为防着白光刺目，遂绑一带黑色丝绸，他蜷坐火炉旁烤手，锦袍重实，暖茶沁脾，懒洋洋地说：“沏茶。”

　　二郎着玄锦袍倚门闭目。

　　眼下里间只有两人，烧水打炉的老婆子都在外屋候命。屋门紧闭，顾归清按了按眼尾，那道箭伤留下了醒目的疤痕，所幸只是躯壳留疤，灵魂并未受伤。

　　懒猫儿浑着睡眼，手指敲着桌面道：“李家二郎，沏茶。”

　　二郎闷哼一声：“自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