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信飞雨》木归林M

35、第 35 章

　　2010年邢城正式入秋前最后一个大雨天，林雨阳和陈星宇在老街拐角装潢陈旧的小旅馆里安静又沉浸其中地等着外卖送到之后，酣畅淋漓地吃下了一整碗热汤面。

　　从旅馆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天色是青色和墨色两种颜色的融合交接，明明清冷低沉却又看得人心里明亮。

　　街边路灯提前亮了起来，光影落在地上深深浅浅的积水里都是橘黄色的闪烁，像另一种星空的倒影，有说不出的静谧好看。

　　“回家好好睡一觉，周一见。”
　　“嗯，周一见。”

　　陈星宇还是站在小区门口目送林雨阳走向单元楼的拐口，一如往常。
　　只不过，这一次林雨阳转身前又突然回过头来远远地举起手朝他挥舞着说了再见，这才倒着身子慢慢后退，直到完全消失在陈星宇的视线里。

　　虽然身上衣服已经在出旅馆前吹干了，整个人也收拾得还算齐整，但林雨阳回家开门还是蹑手蹑脚的趁着人没注意飞快“逃”也似的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林妈心细，林雨阳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脱掉身上的衣服随便抓起穿上的睡衣换上，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抱着一堆衣服准备丢进阳台洗衣机里去洗。

　　“林雨阳？”

　　林雨阳刚走到客厅就被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林妈叫了住。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句话，鬼鬼祟祟干什么去。”

　　林妈手上拎着锅铲，站厨房门口跟她说话。林雨阳有些心虚，托着手里的衣服讨好式笑笑说：“这不准备洗衣服去嘛。”

　　林妈眯眼狐疑，但锅里的菜还在等她，没时间跟林雨阳仔细计较，只跟她说：“你同学下午往家打了两个电话，你都不在，一会儿记得给人家回个电话。”

　　同学？林雨阳一时没想到谁会周末找她，而且打的还是家里电话。

　　“还是上次那个陈泥。”

　　林妈手里锅铲着急，直接跟她说了又转身进厨房扒拉起锅里的菜，边炒边嘀咕：“你也是的，怎么认识这么久，也没给人留给自己手机号，听你同学那语气还挺着急的，你忙完了赶紧给人家回个电话，估计这会儿还等着呢……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林妈背对客厅絮絮叨叨完了之后关火，再回头，客厅一个人影也没有，林雨阳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一堆乱糟糟的衣服被人丢在了地上。

　　陈泥的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喂？”
　　“陈泥，是我。”

　　确认对面打来电话的人是林雨阳之后，陈泥这才完全放开了情绪激动地带些哭腔说着：“你终于接电话了。”

　　陈泥一直跟林雨阳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让她卷到这件事情里，对不起最后和她分开，让她一个人面不该她面对的危险，对不起……

　　陈泥在电话另一边哭的彻底又难过。坦白讲，之前林雨阳一直以为陈泥是天塌了都不会流一滴眼泪的那种特别要强的女生。

　　“没关系。”林雨阳安慰她，“我已经回家了，那些人没有找到我，我什么事都没有。而且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今天就算遇到到的人不是你，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陈泥还在哽咽着，话音带着呜咽，说：“谢谢你。”

　　“不客气。”

　　林雨阳故意答得俏皮，试图让陈泥不再因为这件事而有负担。电话对面的人也确实跟着深呼吸几口慢慢冷静了下来，陈泥这才开始慢慢讲起白天跟她分开之后的事情。

　　找她麻烦的那群人已经被抓了，陈星宇报的警。
　　是陈泥找他要林雨阳电话，他才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在找林雨阳的路上，他就已经报了警。

　　“挺好的。”陈泥说，“这些事早就应该有个结果了。”

　　警察也找到了她爸陈志勇，只不过陈志勇欠下的钱一时半会也还不清，所以陈泥打算过些日子把她奶奶留个她的老房子卖了还债。

　　反正以后也是要离开邢城的，她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之前觉得奶奶的房子是个念想，现在觉得念想在人心里，真正疼过爱过她的人，她走到哪里都不会忘。

　　而且，陈志勇不管再怎么混蛋，说到底陈泥跟他都还有法律和血缘上割扯不断的关系。
　　既然他当着警察的面答应了陈泥说以后再也不会鬼混乱搞了，那她就决定最后再信他一次。

　　“信他最后一次，也是帮他最后一次。”陈泥说，“以后离开了邢城，估计也不会再见面了。”

　　陈泥说完自嘲地笑笑，林雨阳能听出来她强撑着的难过。
　　原来这个雨天，有这么多人在悄悄落泪。

　　“陈泥。”

　　林雨阳攥紧话筒，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这些年你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就为自己活吧，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不要自责，永远不要。”

　　这世界上有太多是我们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事情了。无法选择的出身，不被偏爱的命运……我们改变不了世界，所以不如干脆就活的简单自由一点。

　　——

　　晚饭还是只有母女两个人对面坐着，林爸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吃晚饭了。开始他还会跟林雨阳解释说自己刚升职，单位事情多比较忙，后来渐渐地就什么也不说了，反正不管说与不说，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习惯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下周接吴悦放学过来家里住几天吧，好长时间没来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林雨阳这会儿有些情绪低落但又不好让人看出来，于是只能闷头吃饭，嘴上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吴悦。

　　林雨阳有点想她，听完陈泥的话之后更是想她这个原本可以一起长大却又不得不分开各自成长的妹妹。

　　陈泥说的没错，血缘关系是命定的，再多恩怨纠葛都舍不掉。

　　林妈手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平静地说着：“前两天打电话问过了，说是初三了，课业紧，接下来应该都没时间来家里住了。”

　　一筷子肉菜放到林雨阳碗里，林妈难得溺爱慈祥地跟她说：“多吃点，最近瘦了不少，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雨阳闷闷应了一声，本就低落的心情又一次继续往下跌了去。
　　林妈大概是察觉到林雨阳有心事所以想安慰她，但她忘了林雨阳根本没说自己是为了什么不开心，这样直接把她的担心跟家里的事连起来，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先露出了马脚。

　　大人最喜欢逞强，以为自己可以把不想被孩子知道的事瞒得天衣无缝，但更多时候都是孩子早就已经察觉出了异样，瞒好了心事没被他们发现罢了。

　　洗漱完，林雨阳躺床上心里一直乱糟糟的，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跟陈星宇的聊天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昨晚他和自己说的“明天见”。

　　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衬得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人的脸格外亮。

　　林雨阳指尖落在对话框上犹豫着，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要说什么。她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自己现在特别想和陈星宇说说话，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对面那个人，是陈星宇，而且也只能是陈星宇。

　　“睡了吗？”
　　“还没。”

　　林雨阳好不容易思来想去纠结完，最后却只发出去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本来还有一点懊悔，没想到对面居然秒回。
　　林雨阳有点开心，但开心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幸好陈星宇愿意陪她一起无聊。

　　“怎么还不睡。”
　　“不想睡。”

　　“还在因为白天的事情害怕？”
　　“不是。”

　　“那要不要一起听歌，或者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

　　昏暗夜色里，林雨阳盯着手机面带笑意翻了个身，接着很快回：“听歌吧，我还想听你元旦晚会上唱的那首。”

　　“哪首？”

　　哪首，明明只唱了一首。

　　林雨阳怀疑陈星宇在故意装不记得，但又没有证据，于是只好提醒他：“水木年华唱的。”

　　“忘记了，歌名是？”
　　“一生有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后房间空气不够流通，林雨阳说出歌名之后总觉得自己脸颊有些燥热。明明只是跟对方发了一个歌名，林雨阳再看这四个字却怎么看怎么像是藏了暧昧的情话，越看脸越红。

　　林雨阳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另一边，陈星宇也是如此。虽然这四个字确实是他在故意引导着林雨阳说出来的，但这并不影响，他还是看着心动了。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
　　明白我的爱

　　……

　　陈星宇是打电话唱给林雨阳听的。

　　电话接通后，林雨阳安静把手机枕在耳边，陈星宇就在电话里轻轻唱着。

　　窗外有风吹过雨后积攒下的青色云朵，月亮这才跟着慢慢露出脑袋，月光合着歌声一起悄悄走进林雨阳的梦里。

　　这一夜，林雨阳是听着陈星宇的歌声睡着的。
　　香甜，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