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信飞雨》木归林M

33、第 33 章

　　两个人沉默着出了办公室。
　　天光骤亮，风里还有夏天仅剩下的一点不再炽热、温吞吞的气息。

　　陈星宇没问林雨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办公室，林雨阳没问他和家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两个人默契地再说起刚才的事情，就像陈星宇不想被她看成养在金丝笼里的可怜人，林雨阳也不想再戳到他暴露在自己眼前的伤疤。会难过，也会疼。

　　“林雨阳。”陈星宇叫她名字却不看她。

　　陈星宇说：“改天一起吃饭吧，就当是谢谢你今天帮我。”

　　少年声音柔软，像春天里第一颗发芽的种子，秋天傍晚最后一阵风，不疾不徐地落在林雨阳心里。
　　记住了，就忘不掉。

　　林雨阳渐渐慢了陈星宇半步，然后停下来望向他的背影，今天的陈星宇，肩背看上去要比先前单薄很多。

　　“怎么了？”
　　“没什么。”

　　陈星宇回头等她，林雨阳弯着眼睛笑笑，她还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陈星宇也是这样跟她说“一起吃饭吧”，只不过那时是他帮她，现在换她帮他。
　　林雨阳心生感概，仿佛很多事情都还恍如昨日，但又像是很久以前。

　　“那就周末吧。”林雨阳说，“这个周末怎么样，芙蓉街有家春饼很好吃，我很久没吃了，想吃。”

　　林雨阳眼神明亮地笑着，陈星宇看得晃神，有一瞬间他觉得林雨阳这样毫无保留笑起来的样子非常非常好看，像耳边拂过的风，眼前和煦的光，一样好看。

　　“好。”

　　先前压在心上的所有不开心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有时候人很难说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瞬间决定与生活和解的。

　　也许是打开一瓶冰可乐，里面气泡翻滚却又刚好停在瓶口没有溢出来；也许是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刚好遇到一只路过的小狗在笑着朝人摇尾巴；也许乜有任何原因，就只是看着一个人，脑海里就有了无数幸福的画面……

　　陈星宇醒过神，嘴角上扬，努力收着心里的兴奋说：“就这个周末，我们去吃春饼。”

　　——

　　接下来几天，确实没有人再来找陈星宇说要他转班的事情。

　　除了分班第一天的风波，接下来新学期的生活，风平浪静。
　　陈星宇下课会趁着十分钟的时间跟郭超和张帆跑去操场争分夺秒打两下球；上课会认真听讲或是碰到自己已经会了的知识点就埋头写其他作业看自己感兴趣的课外书，再或是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老师管他，毕竟陈星宇这个名字一直都很稳定地出现在年纪榜单第一名。
　　有时候人得承认，学习这件事也要讲天分，光有努力还不够。
　　林雨阳心里暗自羡慕，然后继续低头算自己那道解了好几遍都没有对上正确答案的数学题。

　　生活如此循环往复，就像会一直这样平静的过下去一样。也挺好的。

　　一连几天的晴朗在周末开始的清晨猝不及防转成了阴雨天。

　　林雨阳早上醒得很早，然后听着雨声坐在床上一边看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一边看看自己昨晚试好了挂在衣架上的白色连衣裙，面露愁容。

　　昨晚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裙子来想着第二天换上了陈星宇一起去吃饭的，结果看这会儿的天气，穿裙子出门是不大可能了，不然没等她走出小区门口，裙摆估计就变成了大拖把。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估计是夏天彻底结束前，今年最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了。

　　林雨阳手埋脸上随便揉搓两下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起身下床打开衣柜。
　　她得重新给自己选一身衣服。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跟陈星宇一起吃饭了，但这次林雨阳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之前很不一样，甚至是即便此刻瓢泼大雨，她也没想着取消这次见面，甚至想更早一些见到陈星宇。

　　此时林雨阳还没完全察觉，有些情愫已经在她心里扎根，随着四季轮回悄悄生长。

　　临出门前陈星宇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家里有些事要晚些出门让林雨阳先去春饼店等他。林雨阳有些担心。

　　“是你爸妈又为难你了吗？”
　　“没有，临时有点事要耽误一会儿，见面跟你说。”
　　“嗯。”

　　林雨阳挂了电话重新坐在床边侧脸听雨。上次在学校见过陈星宇他爸之后，林雨阳就一直对他家里没什么信任和安全感。不过刚才听陈星宇的语气也不像是哄她说没事，林雨阳慢慢放下心来起身出门。

　　卧室门后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林雨阳开门前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在学校没什么两样的白T恤、高马尾。林雨阳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猛地抬手解开黑色发圈，瀑布一样顺滑的长发披肩，林雨阳整理两下，然后又拿起桌上那个买回来就一直没戴过的湖蓝色发卡别在了耳边。

　　因为大雨的缘故，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除了偶尔经过的几辆车辆，芙蓉街安静的就像是只有撑伞的林雨阳和满地积水泥泞。

　　这么大的雨，也是邢城这些年都少有的。

　　快到春饼店的时候，除了雨水的拍打伞面的声音，耳边突然多了人声热闹起来。是前面巷子里的声音，几个男人，言语间都不太干净。

　　林雨阳四下看了眼，路上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有些害怕。林雨阳不动声色地攥紧雨伞，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赶紧从这边离开。

　　结果刚到巷口，林雨阳便听见了陈泥的声音。

　　雨伞挡住她的视线，林雨阳闻声驻足，然后听到巷子里女生冷漠又倔强地说：“欠钱的是陈志勇，你们找错人了。”

　　林雨阳伞举高一些，转身隔着伞沿露出视野确定了被一群人围堵在逼仄泥泞巷子里的人就是陈泥。

　　“你老子欠钱跑了，我们不找你找谁。”
　　“我没老子，也没钱，今天你们就是弄死我，我也没钱。”
　　“你以为我们不敢？”

　　两边话锋相对，谁也不肯示弱，愈吵愈烈。
　　紧接着男人手中一把黑色雨伞直直戳向被雨淋透了的陈泥。

　　林雨阳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开口喊她：“陈泥。”

　　男人手中动作停下，伞尖还停在近到几乎已经碰到陈泥肩膀的位置。一群人朝这边看过去，陈泥的头发湿透了顺着雨水贴在脸上令人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围着的人倒是一个个看上去都挺凶神恶煞的。

　　巷子里背光，雨水裹挟着昏暗落在地上，一片狼藉不堪。
　　林雨阳站在亮处，红色雨伞遮挡下露着半张倔强的脸，异常平静地说：“他们都已经到了，就等你呢，我们走吧。”

　　没有人看得见，林雨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冷到脸颊煞白。她在撒谎，也在强撑着故作镇定。

　　陈泥懂她的意思，配合着打掉杵在身前的雨伞说：“陈志勇欠你们的钱，你们去找他还。麻烦让一下，我想你们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了惹上不该有的麻烦吧。”

　　陈泥说着要走，对面的人拦住她，看看林雨阳又看看她，阴着一张脸冷笑说：“妹妹，你当哥几个都是傻子，从小被人吓大的呀。”

　　陈泥脸上抽了一下，然后强装淡定扬起下巴跟人对峙。

　　“警察来了。”

　　林雨阳看对面情况不对，慌乱中左右看看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这边闻声也都有些惊慌。下一秒，趁着他们都还没回过神，林雨阳紧接着提醒陈泥喊：“快跑！”

　　陈泥先其他人一步醒过神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眼前的人往林雨阳那边拼命地跑。

　　大雨滂沱，脚下泥泞生花。

　　“操他妈的，敢耍老子。”

　　身后的人很快反应过来疯一样朝她们追赶，林雨阳抓紧陈泥的手，一刻不敢放松地往前跑。

　　红色雨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雨吹落，随着漫天大雨落下不知道最后会被带去哪里。
　　过往车辆匆匆而过，溅起泥巴重重摔在女生身上，然后很快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街边光景在飞速闪退，林雨阳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由着身体惯性在不断往前跑。
　　身后的人依旧穷追不舍。
　　幸运的是，她们在下一个路口遇到了刚从补习班放学出来的韩岩。

　　“快带陈泥走。”

　　林雨阳没有丝毫犹豫地把陈泥推向完全处在状况之外的韩岩身边，然后不断回头观察着宽慰陈泥说：“他们不认识我，没关系的，你们快走。”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陈泥还在犹豫，抓住林雨阳的手不肯松开。

　　身后已经有了人群追赶上来的声音，来不及了，林雨阳一着急扒开陈泥的手推他们赶紧离开，然后一个人往小巷丛生的街道里跑了去。

　　后来那群人应该是没看到跟韩岩一起离开的陈泥，只看到往反方向跑去了的林雨阳的背影，于是又一次骂骂咧咧地跟着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有很多无人居住的废旧小院。

　　林雨阳一路跑到快没路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快要坍塌的低矮围墙，然后费力抓着满是泥土的砖块翻了进去找到一间没上锁的旧屋躲了起来。

　　进屋的瞬间，大雨骤停。只剩下漏雨的屋顶还在淅淅沥沥滴着雨。

　　手机屏幕一直在手里闪着光，林雨阳看了眼是陈星宇的未接来电，但她不敢接。林雨阳背靠房门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明明跑这边来了怎么鬼影不见一个。”
　　“妈的晦气，竟然让两个丫头片子把老子给耍了。”
　　“走，下次别让我再碰见她们，走着瞧！”

　　屋外人声渐行渐远，直到一点动静听不见，林雨阳才颤颤巍巍抖着手拿起电话按了接听键。

　　“喂。”
　　“林雨阳，你在哪儿！”

　　“对不起，我……”
　　“你别害怕，我马上来找你。”

　　你别害怕。陈星宇已经知道了。

　　“我……”

　　林雨阳本来想说没事，已经没事了，结果一开口，林雨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积攒了满腔眼泪瞬间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林雨阳说：“陈星宇，你在哪儿，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