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一个夏天》轻歌曼

53、阴翳往事

　　没有答案的疑问，向来都是居无定所。

　　夏生的眼中星宇翻覆：“我从来就没答应过分手。”

　　他背光而立，簌簌阳光被尽数挡在了身后，眼里的温度也随之急转直下。

　　工作日的墓园人本就不多，下午3、4点更是鲜有人迹。

　　微微暖风过境，婆娑树影下，盛夏眼睫半垂，没有言语。

　　但夏生显然不准备跳过这一part，他向左边挪了一步，让两人间的距离瞬间压缩：“况且，就算分手了，你总不能剥夺我重新追求你的权利吧？”

　　他这话一出，盛夏的瞳孔蓦然放大。

　　这人，一年不见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

　　“怎么不说话了？”夏生倾过身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盛夏却没准备正面回答他，转头望着眼前的墓碑转换了话题：“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阳光跟着风移动。

　　几句话的功夫已经透过树叶间隙洒在了她的脸上，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仿佛浸了水的玻璃，玲珑剔透如澄澈的水面。

　　夏生偏过头望着她，脖颈上突出的喉结不自禁地上下移动。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慢慢蹲下身抬手擦了擦沾灰的石阶，合衣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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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交接之际，阳光甚好。

　　T大校园里成片的晚樱竞相开放。不出几日，林荫道便成了梦幻的粉色天地。

　　星野唯抱着一大摞的经济学书，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人。

　　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他面前走了一拨又一拨，他却一心扎在书里，半个多小时愣是连头都没抬一下。

　　直到——

　　“同学，打扰一下。”

　　他应声抬头，一个娇俏柔美的西方面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光粒在女孩周身仿若有了实体，一刻不停地在那蜷曲的发梢上肆意跳跃着，每一下，都撞在他的心上。

　　有什么，在这一瞬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同学？同学？”

　　女孩张开纤纤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回神：“不好意思，你刚才问……什么？”

　　女孩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犹如天上新月：“请问西大礼堂怎么走？”

　　“哦哦。”他连忙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起身指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再右转就能看到指示牌了。”

　　等女孩走远，他仍恋恋不舍地眺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情丝斩也斩不断。

　　“唯，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被人猛拍了下肩膀，星野唯才拉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有的时候真的不能不信缘分。

　　本以为与她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在教授的通识课上，他们又被阴差阳错地分到了一组。

　　“同学你好，上次谢谢你指路。我叫Lily，以后请多多指教咯~”Lily有一双墨绿墨绿的眼睛，看着她就像拥有了春天。

　　“不客气，我叫星野唯，请多指教。”

　　少男少女的感情一旦萌芽，那就好比杰克的神奇豆子，一夜之间就从能破土而出长成通天大树。

　　……

　　多媒体教室的玻璃拉门上，静悄悄地映出Lily的身影。

　　不高不低的马尾辫，根根分明的野生眉，一双眼睛亮得恍若有光要射出来，小而挺的鼻子下面，笑意不断蔓延。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美院大美女都被你搞到手了，我记得好像还是美籍法裔来着。”

　　星野唯在死党们的起哄声中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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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后。

　　“唯，夏生会叫‘妈妈’啦！”

　　只见Lily编着侧分的麻花辫，怀里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夏生笑得一脸明媚。

　　正在切洋葱的星野唯立马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布制围裙上蹭了蹭就准备把小夏生抱过去：“来来来，再叫一声让爸爸听听。”

　　Lily笑着皱眉：“哎呀，你都没洗手，可别把小东西给熏着了！”

　　怀里的婴孩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手，把两个人的魂都要抓走了。

　　这是小两口来美国生活的第二年。

　　大学毕业后没多久，星野唯和Lily在交往的事就被老爷子撞破。本想趁此机会把一切说开，谁知老爷子却直接下了分手令。

　　不过星野唯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为了爱情更是奋不顾身。

　　在Lily和集团之间，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

　　虽然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但只要是能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的，他都乐意去尝试。

　　不管是撑起一个家庭，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闯出一份属于他的天地。

　　东京的星野老宅内。

　　“社长，美国那边来信了。”

　　星野弘树接过管家递过来的牛皮纸袋，眉头紧锁。

　　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甚至……

　　星野弘树望着相片里的婴孩，严肃的表情渐渐生出裂痕，一丝丝和蔼的暖意犹如疯长的藤蔓，很快便占据了这张苍老的脸。

　　他朝管家挥了挥手：“准备准备，接他们回来吧。”

　　那是老爷子做出的最大让步，却不知成了星野唯一家厄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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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老爷子松口了！”星野武端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哥，你可得想想办法，要是大哥回来了，那我们俩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星野玲子在书桌前踱来踱去，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哎呀，你别再走来走去了，晃的我心烦。”

　　“那你倒是想想该怎么办呀！”

　　“我不是在想了嘛！”星野武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停在电脑屏幕上。

　　上面是星野唯一家四口的照片，阳光明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最下面是一排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在美国的家庭住址，甚至精确到了门牌号码。

　　星野武的目光逐渐从犀利转为狠厉：“绝对不能让他们回来。”

　　听到这话，星野玲子眸光一闪，眼里的不可思议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胆怯：“难道你想……”

　　于是，一切的美好都在夏生五岁那年画上了句号。

　　跟踪、追击、车祸……

　　星野唯一家岁月静好的生活转眼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夜之间，夏生连失双亲。

　　而那一天，望月才刚刚满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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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完父母曲折而冗长的过往重新回到现实，无论是夏生本人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的盛夏，脸上都露出了动情的神色。

　　空旷的墓园里，微风裹挟着青草的芳香拂面而来，将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抚平。

　　不知何时，坐在石阶上的两人紧挨在了一起。

　　盛夏的长发被风带起，有几缕蹭在夏生的脸上，生起丝丝痒意。

　　他假借轻咳背过脸去，抬手拂掉那几根粘人的发丝，却被盛夏误以为是悲伤过度后的掩面而泣。

　　“那……那个……”一向口齿伶俐的她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略显尴尬地坐在原地手足无措，“你不要太难过了，叔叔阿姨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

　　半晌没说话的夏生掉过脸来看向她，一双墨绿的眼眸沉静如水。

　　盛夏招架不住便低下头去看脚边的草：“对不起，我不太会安慰人。”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寂，耳边只剩风过草木的声音。

　　盛夏继续低头摆弄着小花小草，余光却感受到身旁的人又靠近了些，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的半边脸烧着。

　　“你不需要会，只要你能像现在这样陪着我，就是最好的安慰了。”夏生的语调如微风似白云，轻柔如水。

　　直让她觉得心漏了半拍。

　　也顾不上细究他话里的深意，盛夏红着脸赶忙岔开话题：“叔叔的墓也在这里吗？怎么没和阿姨的葬在一起？”

　　风又起，带着草本植物独有的苦涩味道。

　　夏生转过身盯着墓碑上金黄的碑文，眼里是说不出的哀愁。

　　“我爸葬在星野家的祖坟里。”他伸手覆上冰冷的大理石，顺着尖锐的棱角一寸寸地移动着，“我妈是前不久才从美国迁回来的。”

　　盛夏自觉又问错话，正上牙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收场，却听见夏生突如其来的承诺。

　　“我爸妈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但我们的没有。”他眼中目光坚定似有流火。

　　盛夏那双流萤般的眸子闪动了几下之后，复又暗了下来：“但是你和栗园千春是有婚约的，我……”

　　夏生眉毛一竖，侧过头来打断她：“那算哪门子的婚约！”

　　由于一时情绪过于激动，他的嗓门有些大，盛夏愣是被他唬得接不上话。

　　“抱歉。”他自知失态地垂下脑袋，站起身背对着她，右手不安地挠着后勃颈，“对了，今天和你说的这些别告诉望月。”

　　“这些他都不知道吗？”盛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听见夏生慢悠悠地扬起声线：“怨恨这东西有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望着他那悠远而落寞的眼神，盛夏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悯的芽。

　　她站起身想伸出手去抱抱他，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望月有你这样的哥哥，会永远幸福的。”

　　“那你呢？”夏生转过身，眼中被疯狂发酵的爱意浸满，“你现在幸福吗？”

　　乌云过境，渐次将光遮住八分，天空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之前映在盛夏脸上的光影也不见了踪影，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她眼里的光彩：“我们都会各自幸福的。”